前言:
2009年8月10日,我决定从北京赶到成都,到成都中级人民法院旁听谭作人被控“煽动颠覆国家政权”一案的庭审。我把此行看作是对几个月前参与的“公民调查——512地震遇难学生名单”活动的后续,即我作为一个公民,通过一系列的个人亲身体验,考察这个国家的社会现实和公民生存现状。以下是调查笔记。
——杨立才

公民调查:作人与非人(之三)
时间:2009年8月12日下午1时许至14日晚
地点: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抚琴派出所、安逸158连锁酒店抚琴店、成都市公安局
(接上文)车启动了,我将被拉向何处?我完全不知道,也懒得去问。不是不在意自己的安全,而是因为类似的经历有过几次,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如随遇而安。我只要求给家人打电话报平安,他们不让我打,说呆会再打。
我心里十分纳闷,警察们凌晨的时候破门冲进老艾他们的房间,把每个人都叫出去检查,却独独没去骚扰我,为什么?昨晚我跟楼上的几位一起在大堂停留良久,大堂值班的服务员都看到的;虽然是我自己开房自己付帐(老艾他们是早前预订的),但我开房时说我们是一起的,警方应该很容易就查到啊?我3点多接到刘艳萍的短信后,两次走楼梯上到5层查看,都被警察挡在楼梯口过不去,但第一次他们任我自行离开,第二次还由两名警察送我回到房间,虽然我是真醉了,但他们就不怀疑我吗?我回到房间后许久,有人敲门、打我房间电话、用门卡把门打开、推门撞响防盗链,我一直未应声,但区区一个防盗链很容易就撞开的,为什么他们又关上门离开了?我中午时上楼去看老艾,在走廊里与他交谈、陪他去买牛奶、在大堂聊天,都是当着警察和国保的面,可当我离开酒店并明言要去法院的时候,他们并未阻拦我,为什么?直到我走到法院、通过安检、进了法院大厅、与胡杰等人交谈、给老艾打电话、发了几条短信,跟大家一起为律师鼓掌,都没有警察或国保干涉我。偏偏等到大家都在离开,我也往外走的时候才拦住我,真是让我摸不着头脑:难道他们把我当成卧底——自己人了?
当然想不出结果,我没法用自己的逻辑去分析警察们的行为。
车上两名警察问我问题,我说你们没出示证件,不想回答,呆会一块问吧。他们没再说什么,警车七拐八绕,不多时停在一个小院子里,牌上写着:抚琴派出所。
走进派出所值班室,只有两个人坐在台子后边,百无聊赖的样子。见我们进来,都打起精神,对着我看稀奇。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有人开始问话,在我的要求下两名警察出示了证件,一位没记住号码记住名字叫王重阳,一位没记住名字记住号码是008439。我也出示了身份证。王重阳问着问着就要我把手机掏出来,我说请给我看搜查证。他说不用搜查证,他是警察,我是公民就应该配合他执法。我说没有搜查证我就不给你看手机,不合法律规定的“执法”叫违法执法,没有搜查证对我搜身就是非法搜身。他坚持说他有权看我手机,我必须配合。这样争执了一会,我不耐烦,告诉他:想看可以,要么出示搜查证我主动给你看;要么没有搜查证,你自己动手来抢,我肯定抢不过你,你不就看到了嘛。王重阳没有自己动手,而是指使旁边的008439:把手机给我掏出来!008439愣了一下,肯定没想到王重阳会用这招“借刀搜人”的招数,也许还会在心里暗骂一句“好事不找我,缺德事找我”。虽然脸上有点不情不愿,但估计上命难违,还是扭捏着走到我身边,把手伸进了我牛仔裤子左边的口袋:存储卡、手机电池、面巾纸……等在一边的王重阳见008439半天也没掏出手机来,按捺不住也冲上来,把手伸进右边口袋:手机、整钞零钱……俩人掏完前边口袋,又双双绕到我身后,从屁兜往外掏:手绢、门卡……零零碎碎在台子上摆了一堆儿。我又一次要求给家人打电话,王重阳说现在不能打电话。有一个之前在法院审判厅打过照面的便衣走进来,劈头就问发什么短信之类的话,我要求他出示证件,他不理睬我,还对其他在场警察说我是新疆的。之前有公民调查的志愿者曾被警察威胁“信不信我把你民族改了?我怀疑你是藏独分子”,看来这招四川的警察都会。我就不理他。王重阳拿起我的手机,开始翻看里边的信息,其他在场的多位民警也围过来看,王又把我的手机递给他人传看(除王重阳和008439外均未出示证件),大家一边传阅一边谈笑,象在玩耍一样。我大声抗议他们无权看我
的手机信息,他们的行为正在侵犯我的隐私,是违法的,但只招来一些讥笑,既不停止传阅,也不听取我的抗议。 他们又把手机和存储卡、房卡等物品拿走到其他房间、楼上去,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物品做了什么。后来在场的民警和便衣陆续离开,只剩我和一008439以及一位一直在前台后值班的女警。我等了一会,感觉饿了,就问女警附近有什么素食可以买,告诉她我饿了。因为自从吃过早点之后,我一直没吃什么东西。女警想了想不得要领,正好一位阿婆进来,她们就用四川话交谈,大意是女警问阿婆能不能做点吃的给我。阿婆说没什么了,只能做个清炒莴笋叶,我觉得在派出所能吃到家常菜真难得,就同意了。阿婆出去不多时,端着个一次性饭盒进来:上边是清炒莴笋叶,下边是米饭,只收5元钱。我大吃起来,味道真不错。
吃完饭又会了一会,一位民警招呼我跟他去里边一个房间,说要对我进行问讯,要我配合。就是说要开始笔录了。那位民警姓龚斌,警号是:008896。他看上去非常专业,一言一行都严格依照程序进行,态度平和诚恳,我终于感觉到了来自警务人员的平等和尊重态度,是我此次来川首次。龚负责问询和记笔录,另一位008015出示了证件后,只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似乎没在听我们的对话。龚先念了权利告知,说到“如果你……可以拒绝回答”的时候,我点头说“明白了”。然后龚平和地、慢慢地问了一些我来成都的目的、行程等问题,基本不涉及与我此行无关的情况,我对他的工作相当满意,也很配合。笔录做到中途,008015似乎对龚的态度不甚满意,不耐烦地打断我和龚的问答,用四川话低声嘟囔了几句,我没听清。然后他出去抽了一根烟,龚就埋头记笔记。等他回来,龚继续问话,直到完成笔录、让我审阅、签字、摁手印,龚一直态度平和、耐心、认真、合乎程序,让我看到一个合格警察的职业素养。赞一个!虽然十数名警察只有龚的职业素养令我觉得合格,作为一个公民,多少有点悲哀,但还是感到一些欣慰。做完笔录龚让我继续坐着,就出去了。我想给家人报平安,走到前台,见008015拿着我的手机,就跟他说我要给我的家人打电话。他说打电话可以,我就报出郝劲松的名字,说号码存在我的手机电话簿里。008015摆弄着我的手机,告诉我我不能自己打,得由他来代打,而且不能打给朋友,只能打给直系亲属。他问郝劲松是我什么人,我说是我的律师,我要亲自打,不需要他代劳。他说那不行,你不能自己打,必须由他代打,还说这是有规定的。他又说你不能打给直系亲属以外的人,包括律师。我很生气,因为他剥夺我的权利,我不希望由警察给我的家人打电话,那会让我的家人更担心。但008015不让我打,手机也不还我,我只好再回到笔录的房间。等了很久,前边提到的一个中年便衣又进来,打着官腔对我训话,说什么我应该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不应该隐瞒、态度不应该不好等等,完全是封建家长的派头,我反驳他:“你不出示证件,我没义务跟你交谈”,他说:“我就是这里的领导,我给你出示什么证件,我不用出示证件,你态度不好就在这呆着吧,我现在要回家睡觉去了!”说着就甩袖而去。
我又开始静坐,不多时进来一个便服的老头,拎了个茶杯坐下来,我们相对无言,象一对同监的狱友,虽然我知道他是进来监视和看押我的。临近傍晚,民警们似乎没什么工作了,闲闲地进进出出。中午为我做饭的那位阿婆在窗外的后间(那里是个简单的厨房)忙碌,在炒菜做饭。有两位全副武装的年轻警察时不时地穿过我呆的房间走进里边的巡逻中队办公室,或从里边走出来出去执勤。看得出他们很为自己的工作和行头自傲,走路时腰板挺直,头仰着,一板一眼的样子。如果他们真的是在为公民,而不是为领导服务,该是多么可爱呀。除了看守我的老头,其他人都坐到后院去吃饭了。龚斌走进来问我吃饭吗,他可以去后边给我找点素菜。我告诉他我的决定:我抗议对我的无理拘押。不还我自由,我就不吃饭了。他试图说服我,现在只是请我来了解情况,是正常的讯问。我反问他现在笔录早就做完了,也把我的手机等随身物品拿去检查了,情况都已经很清楚,还不放我走,就是无理拘押。仅仅因为我去旁听谭作人庭审,你们就强行把我带回来,限制自由达几个小时。你们对我非法搜身、剥夺我跟家人联系的权利。你们的领导被我驳斥就存心报复,把多关我几个小时作为对我的惩罚。他不明白的是:他关我,是给我脸上贴金,给他自己脸上抹屎。他关我,自会有人为我鼓掌,也会有人给他记着帐。多关一个小时,我的荣耀就多加一分,他脸上的屎就加厚一层。龚斌看着我还想说什么,但明显有点力不从心。他当然明白他的领导是什么样的人,也明白关押我只是因为上头对谭作人案的过敏,于法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龚出去了。过了十多分钟,派出所做饭的阿婆端着一个盒饭走进来,说是给我的。我告诉她我不要吃。又过了不知多久,龚和008015一起走进来,拿着讯问时做笔录的本子,支支吾吾的似乎还要做笔录。我决然地告诉他:你们只是因为我去参加谭作人庭审而抓我,是毫无法律依据的。该说的我都已经说清楚了,别的我不想多说,再问什么我不会回答。龚如释重负,点点头说:好,那就不问了。又走出去。又过了一会,他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递给我。我打开纸袋,一一查看里边的东西:我的手机、存储卡、电池、门卡等都在。随后龚说:你可以走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再见,就往外走。出门前看见墙上的时钟,8:40。
回到宾馆,老艾他们已经退房离开。打给小胖,小胖说这里不让他们住了,刘艳萍还被公安关押着,他们现在成都某处等她。
因为退房时间已过,只好再住一宿这个宾馆,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多了。
8月13日 9:30
退了房。先走路去法院,到安检处取相机和录音笔。取东西的过程中,值班的制服青年一直审视地盯着我看,我问他:你干嘛这么看着我?他转头不语。
10:40 从法院出来,在大门口竖起中指拍了一张“指向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照片,准备向101中指办投稿,感觉甚是好玩,呵呵。
乘车到老南门大桥附近取包,寄存的地方没开门。就在附近网吧上网,把这两天的调查笔记写下来。
13:56 聚源地震遇难学生家长罗国明发来短信:“昨天有个叫赵小丰的家长在法院里被打后被带出法院。现在”……短信只收到一半,就没有下文了。
回复他:收到,但信息不完整。“现在”后边的内容没收到。
18:00 拿到包和手机电池。打110,要求做警务投诉。投诉的内容是:一,昨天下午2时许,抚琴派出所民警在带我去派出所的路上和到派出所后,剥夺我给家人打电话通知去向的权利;二,警号008439民警和民警王重阳在派出所对我非法搜身,抢走我的手机、钱包等随身物品。警号008015民警在做完笔录后仍剥夺我接家人电话和打电话给律师的权利。110的接线生是个男的,他只听到我投诉警察非法搜身,就再不肯听我说下去,而是从一个接线生转换身份为法律讲解员,开始不厌其烦地为我解释警察在执行公务时是可以对公民搜身的。他说只要有警官证就可以,不需要搜查证。我问他说的可有法律依据?他说法律是规定警察有权搜身的。我再问是哪部法律、哪条哪款?他解释不下去了,就让我等会,说去找领导跟我说。领导倒是更象接线生,告诉我我的情况应该去金牛区公安分局上访科投诉,得本人亲自去。
19:45 左小祖咒短信:自从你公布了我们的电话,日子就没消停过啊。
一一发短信向被我公布电话号码的朋友道歉请罪。当时情急之下,头脑不清楚,没想那么多就给发出去了,结果给朋友们找了麻烦。
20:04 罗国明来短信:我在两点钟在写短信的时候有公安来,还要问昨天的事,我点错了,还有昨天来了几佰家长,被捕的赵小丰昨天下午五点也放了,别的不知道。
20:14 请Lulu帮我发twitter:我为公布电话号码等信息给几位朋友带来的困扰感到很不安,会一一向本人道歉。请网友们考虑他/她们的处境,不是十分必要的情况下,别使他/她们分心了。感谢你们的关心。老羊
20:36 来自罗国明:谢谢都保重,请向艾先生和谭先生转达我们家长对他们的问候。
找了家饭馆,先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吃了一顿我到四川后最舒服的晚饭:一条豆豉鲫鱼6元,一盘小葱拌豆腐5元,米饭和稀饭2元自助吃饱为止。
吃完饭赶到金牛区公安分局附近,打算就近住下,方便明早去分局投诉。到交大校门外的网吧上网。收到老艾的短信,要我去大海湾找他。打车到大海湾,本以为只有艾浦刘冉,没想到一屋子人,好不热闹!给老艾和浦志强律师看了学生家长罗国明的短信,又拜托浦律师向谭作人转达家长的问候。老艾热得满脸汗,剥掉身上印着谭作人头像和“还他自由”字样的T恤,送给曾子后,曾子后找来笔要求在场的人一一在T恤上签字,说是留给儿子做纪念。老艾又要求加强制加胁迫地要大家都脱了T恤合影,于是满室十几条汉子肉膊相见,简直活色生香,象是在拍AV小电影。
跟几个老艾办公室的志愿者一起回到旅馆时,已经半夜。刚打开水笼头准备洗澡,手机响了,是刘艳萍发来的短信:我刚放出来。此时是14日凌晨2:00。赶紧把好消息报告给一大串好朋友,得知徐烨他们会去接她,我就安心洗了澡,睡下了。
8月14日 9:30
先与徐烨他们会合,一起走去路边打车。刘艳萍从人群后边打招呼,我高兴得跳起来。本来还以为她住在别处呢!
徐烨一行人打到车先走了,留下我跟刘艳萍和她先生,还有臧一一起打车。等了半个多小时,也没打到车。好不容易有辆车在身边停下来,车上客人下来了,我们赶紧坐进去。司机问:去哪里?我们告诉他要去的地方,他说:那里啊,那里去不了。问为什么?司机不答,只说那里去不到。昨天送老艾回那边宾馆时,见到周围在修路,赵赵还说过那里出租车不好打,因为修路堵车。看来司机是因为那里堵车而不愿意去,我们就跟他说我们有急事,打了半个多小时的车了,请他帮帮忙。但司机不但不肯帮忙,还找各种理由搪塞,一会说去不到,一会又说气不够了,怎么也不肯走。我只好打了个电话,投诉他拒载。无奈之下刘艳萍的先生给我们打了一辆三轮摩托车,他自己搭另一辆两轮摩托在前边带路。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我们坐的摩托车司机见路口站了个警察,就慌里慌张地拐进了岔路,与带路摩托车分道扬镳,开始了七拐八绕的“游击”。中间还因为司机找不到路而走错。好不容易赶到老艾住的地方,讲好的15元付了20元车费,司机还想讹诈我们,缠着不让我们走,非要多加钱。纠缠了许久,还是刘艳萍的先生赶来付了钱解围,已经耽误了好多时间,老艾跟浦律师已经先赶去成都市公安局了。刘艳萍她们去宾馆休息,我自己又打了车赶去市局。
大约11点多,我赶到了市局信访办公室。在门口被3个武警战士拦住,要对我开包检查。我看见里边老艾、浦志强律师、刘晓原律师正坐在接待台前,与值班民警交谈,赵赵也在,拿着摄像机在拍。我要求武警先出示证件,并问为什么要开包检查?武警说没有证件,说他们在公安局执勤就是证件,指着皮带扣说这是武装证明,穿着这个就可以证明身份。我拒绝被他们搜包,要找他们负责人说话。负责人是个警察,也不肯给我出示证件,坚持要我打开包给他们检查。我不再说什么,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等。不甘心这样白跑一趟,我决定做些让步。我把包放在凳子上,对那个负责的警察说:我是来做投诉的。不如这样,我把包放在院子里,人进去,办完事出来再拿包离开。管事的警察想了想,同意了。但一名武警还是把手伸过来要对我搜身,我马上严厉制止。我做出让步不带包,就是不想受这个辱,他还得寸进尺!那位管事的警察也对该武警突然出手感到意外,马上示意他停手,并跟我说可以进去了。
12:00左右,老艾他们做完信访登记,被请进里边房间与督察交涉去了。前台的值班民警001930接待了我,我说明来意,一位女警在电脑前记下我所说的,但记得相当简要,我不得不一再提醒她,要把我投诉的内容记完整。登记完后等了一会,因为老艾他们占着房间没谈完,两位督察就在前台接待了我的投诉,他们的警号分别是:002236,002242。督察的态度很端正,认真地听我讲述了事情经过,002236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然后告诉我他们会认真调查核实,将按相关信访条例,在规定的时间内给我答复。
12:44 投诉完毕,我要求督察写一份回执给我。他们有点感到意外,到里边商量了一下,开始极不熟练地为我写回执,一会参考一下,一会商量一下,显得很生疏。当002236把这份“公安机关受理信访事项告知单”递给我,我才明白他们为什么那么生疏。这份告知单的编号是(2009)02,也就是说,这是2009年的前8个月多的时间里,成都市公安局开具的第二份信访告知单。一个有无数地震遇难学生家长含冤上访、有无数救灾款项被侵吞、挪用的城市,8个多月的时间只受理了一份正式的信访投诉,真让人感到匪夷所思。我十分好奇那份盖着“成都市公安局信访专用章”的编号(2009)01的信访告知单,是在什么人的手里。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从外边走进院子(警号分别是:010011,001976),院子里马上有了一种神秘气氛。所有的警察都变成一幅小心翼翼的样子。在里边房间接待老艾的两位督察先后神秘兮兮地从里间溜出来,到院子里听那两位耳提面命,再一脸神秘的样子回到房间去,不知道老艾他们是否注意到。
12:53 老艾他们从里边房间出来,浦律师要赶飞机先走。我和老艾他们一起等督察给老艾开具告知单。
终于拿到,一看编号:(2009)03。
从我们到达直到离开,3个多小时的时间内,成都市公安局群众信访接待办公室,除了我和老艾一行外,没有任何人来访——多么和谐。
13时许,我们离开信访办,信步走在街上,准备打车回宾馆。老艾突然提出要给我拍照留念,我就停住脚步,让他拍。拍完回头一看,正好站的位置是成都市公安局的正门,公安局的门牌前边。这时站岗的警卫走过来,指点着老艾,要他把照片删掉。老艾照直走路,说我在公共场合,你凭啥不让拍照?还要删除我的照片,你把规定拿来我看!警卫在后边紧跟,另一个警卫也站到老艾前方拦截,伸手示意老艾停下。老艾大步走到街边,一边伸手拦车,一边看着警卫说:你要看?那你得来抓我呀!警卫犹豫着没再跟进,其中一个走回岗亭用步话机通报。老艾走了几步回身冲一警卫做了个飞吻,年轻的警卫无声地回了个煽耳光的手势,我们哈哈大笑。
走过市局大门,我们停下来打车。出租车很少,都载着客。这时一个武警军官追过来,当街拦住老艾。走不成了。很快有一队武警战士列队跑来,把老艾跟刘律师、赵赵围在核心。我在外围发短信给Lulu和北风,直播现场情况。有警察陆续赶来。当警察达到5、6个时,武警战士悄悄后撤,排成一队走了。警察不出示证件,却要求老艾和刘律师出示证件。刘律师不想恋战,掏出律师证交给领头的警察(编号007072),那人接过刘的证件看了两眼,忽然二话不说,抬腿就走,要离开人群过马路。刘律师身手十分敏捷,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拿在警察手里的律师证,两人作势相夺,律师证被捏得有些变形。刘律师高声喊,你不能拿走我的证件,你没有权利拿走我的证件!007072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盯着他看,悻悻地松手,刘晓原赶紧把律师证揣进兜里。赵赵一直在端着机器拍摄,007072放过刘晓原,又冲过去阻挡摄像机,并出手抢夺,赵赵拼力护住,警察没夺成。现场的警察,看清警号的有:007405,071818,007152。他们围住老艾等人不许走,一再要求老艾把相机交出来,把照片删掉。刘晓原律师大声抗议,说我们在北京,在中南海新华门都可以照相,为什么在成都的大街上照相就不行。我们只是站在公安局的门外,又不是进到里边去照,你们有什么可害怕的?一个警察接茬了:北京是北京,成都是成都,成都跟北京不一样。刘律师高声质问:成都跟北京有什么不一样,难道成都不是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不受中国的宪法约束?警察们七嘴八舌不得要领,老艾愤怒斥责他们侵犯权利,刘律师高声抗议维权,赵赵蔫蔫地一直在拍摄,我站在外围只管发短信。成都暴晒的大街上,这一群人大吵了很久,大家都口干舌燥。
13:35,不知道刘律师跟老艾是怎么震慑或说服了那些警察,只看到他们跟老艾和刘晓原握了手,就撤了。我们四个继续在烈日下打车,不时有警车从身边逡巡而过,车里的警察左一眼右一眼地看我们。
14时许,终于打到车,我们在烈日下暴晒了近一个小时,已经快成鱼干了。
下午与老艾他们在南都宾馆前分手,他们去机场,我坐公交车去成都火车站。K118次,30个小时,有座,硬座245元;1364次,32个小时,无座,硬座216元。我兜里还剩约240元,只买得起无座的慢车了。都怪抚琴派出所无理关押我,害我错过退房时间,多住了一晚135元的宾馆,搞得没钱买座票了。买完票,精打细算地去买了一大瓶矿泉水和两个两元一个的清真烤饼、两只梨子、一瓶胡萝卜汁,作为32个小时火车上的给养。留了10块钱垫底。坐在成都火车站的广场上,一个单腿拄着拐的残疾姑娘笑容可掬地伸手过来讨钱,我舍不得给钱,拿出胡萝卜汁递给她。想去上网,担心钱不够交押金了。忽然想到背包里可能有平时储藏的硬币,东翻西搜真找出几枚来,多亏我平时有把硬币随便塞进背包的习惯!去上了四块钱一个小时的网,又去“大娘水饺”点了3两2块钱的香干芹菜馅饺子饱餐一顿。接下来的两夜一天,就全靠那两块烤饼和一块我从北京带过来的过期面包了。
22:00,发车前发出短信:
/我的“公民调查——作人与非人”之行告一段落,今晚22:00开始32个小时的火车旅行/祝福512地震的那些逝者/祝福谭作人/祝福守望的你们/祝福露露,我的女朋友——我的伙伴,她实在屏幕前两天一夜了/祝福我经过的每一个生命/成都,我刚刚经过/再会/

后续:
14日23:45,Lulu发来:/律师见到了许志永,他精神状态身体都好/
15日09:14,谢姐:/知道你的情况了,道歉,代表四川人民/
回:四川人民没什么需要道歉的,应该道歉的只是个别人,和那个系统
09:26,聚源家长罗国明:/您好,请问二位先生后续情况如何?/
回:谭先生没有当庭宣判,还会二审。艾未未与律师到成都市公安局作了投诉,已回到北京
09:42,罗国明:/公安人员说谭先生早在十几年前已有反政府的事情?不知可有?/
回:八九年他去过广场,支持学生,反对腐败。公安人员是在污陷他。但那也只是借口,据说抓他的真正原因是他调查豆腐渣工程和反对在成都上风上水的地方建巨毒化工厂,触及了贪官和黑心商人的巨额利益,那些人恨他,就陷害他
10:16,罗国明:/真是我想一样。我们许多家长常被政府和公安非法关押等等手段。今年七月初有两家家长非法关半个月。我从5.12到现在没有放弃为学生申冤,我是公安的常客,关了好多次都不记得了。
回:保全保重。我们并不孤立,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维权,争取生命的尊严、有人格的生存权利,也争取更多自由的空间
15:58,Lulu:/刚刚路过一个小巷,很多人在围观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她手拿笔记本,对着一家服饰店大声读着:“万恶的吉林省人民法院,控诉你为美好的食物投毒,你逼迫我为活命裸体颂歌……”围观人发笑她的疯癫,她对着一家家门店不停重复这几句话。/
回:疯了的,是除她之外的所有人
23:55,发给Lulu:卖牛奶的列车售货员说,三聚氰胺已经枪毙了两个了,无期一个。///杀的替罪羊越多,离真凶和真相越远
回到北京后,查询手机话费余额,推算约550元是朋友和网友代充的,一一核实后陆续汇款还清。
18日10时许,接到成都市出租汽车公司一位女性负责人的电话,就我投诉司机拒载一事郑重道歉,该司机本人也在通话中承认拒载并道了歉。我对此事的处理结果感到满意。
如果四川政府当局在距地震一年多以后,也能有此等诚意反省并向遇难学生家长、遇难者家属、捐款捐物的爱心人士、全世界关注中国地震及灾后重建的人们诚挚道歉,并严格追查责任,避免重蹈覆辙的话,“和谐社会”才会真正有望实现。
公民调查志愿者
杨立才
2009年8月18日 北京

相册:成都的谭作人,谭作人的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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