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一、那些即将展开的故事
1. 我的同学范吉祥
春节我从北京回到县城,在中巴车碰到一个长睫毛的姑娘,说着落寞的普通话,和一车油腻、欢喜、麻木的本地人格格不入,最后在买车票时她用一张蓄谋的假钞暴露了县城居民才有的狡黠。她像《孔雀》或者《立春》里的女性一样,在我内心一闪,过后就忘记了。我的春节过得萧条,躲在家里,熬到要走时接到一个电话,说你回来了怎么不来见我呢。我记忆了很久没有记忆起来,最后他说他叫范吉祥,我才有了点印象,这印象像是冬日里灰蒙蒙的日头。我像是躲在地窖的孩子被发现了,带着受胁迫的情绪去了范吉祥在城郊的房子,那房子过了水泥路、柏油路、黄土路,上到半山腰才见到,风大得很,是看林人的房子。范吉祥很热情,脸上似乎有些火光,说你总算来了,你这个文化人来了,你懂得一些别人不懂得的事的。我在那里看着他穿梭于厨房、客厅,心里总觉得厨房有个女人,后来吃饭时果然见到范吉祥摆下了三双筷子。但是只有我们两人吃,吃了一阵子,范吉祥向着空空如也的他旁边的碗筷说话,像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话。这使我恐惧起来,我趁着添饭的时候去了厨房,发现那里什么人也没有,是个封闭的墙,甚至窗户也没有。我愈发害怕起来,后来提出来要走,有事情,可是范吉祥压着我的手腕客气地、霸道地,把我留住了。然后我便听他讲他和妻子的一些家长里短,怎么认识的,怎么恋爱的,怎么一起考上大学的,怎么两个人的钱只能上一个,怎么抽签的,怎么出结果的,怎么更改结果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是男人,应该让女人去上大学——又是怎么约定的,范吉祥中间出了什么病的,到期了女人又是怎么没来的,在绝望的时候女人又是怎么来的,两人又是怎样一起生活的。范吉祥说大概这是世间最美好的爱情吧,然后又给空空的碗筷夹了几道菜。天黑了我得回去了,但是范吉祥又将我留下了,我好像是个懦弱的好孩子,被迫睡在了陌生的床铺上,晚上我辗转反侧甚至想逃亡,结果发现门被反锁了。后来我躺在那里流泪,听到了隔壁床板的响动以及大声的呻吟,那呻吟很像是一个女人的。次日清晨我起来果断要走,范吉祥说昨夜我和老婆做了好几回没打搅你吧,我说没有。后来范吉祥送我,待我不见着他时,眼前又见到一排枯竹扎成的诸葛阵,我不知受到什么诱惑就钻了进去,我在迷宫里转了很久,忽然焦躁不安起来,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出来,我发现每条路径的终点都是死路。最后我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拆下扎进土地的竹子,硬生生拆出一条通往外边的道路。我感觉到自由时,回头看了眼山上阴森森的房子,我感觉范吉祥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他的眼神是愤怒、宽容,还是悲伤、淘气。总之我像是被目光刺着了背部,兀自镇定地走下山去。
2. 昙花一现
多年以后我经历了这么多失败和这么多平庸,像一条缠满尘土的昆虫,毫无目的敲打一只只同样糟糕的母虫子。有时候在深夜,一个女人像是上帝的启示穿梭我的脑袋,使我以为那是梦,但她确确实实存在过,她的美貌以及对艺术的追逐甚至使我逼着自己流了几滴泪水。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糟糕,灰沉沉一片,回忆她就像是给自己加餐,是使生命像傻逼说过的那样:添加一段美丽的风景线呢。我和她认识是一种错误,当时我呈现出有钱还有点才的假象,按照“末端理论”,我处在她择偶条件的第一等呢,我还会陪她听听歌剧《费加罗的婚礼》,尽管我一点都不懂,只觉得簧簧管管像是捣泥机,七七八八把我揍了一顿。我和她这样在天堂里生活了几周,感受到她窄小的阴部和热闹的性爱,做多了人家还问是不是要补补身体,还要去买些相关的营养食品呢。天可怜见,在我的本质像是袜子上的洞一样露出来后,她就将自己轰出我的生活了,一直到那时候,她才意识到,我不过是她择偶观里的末端,我的价值还不如一个能养活自己的破烂王呢。她就像提起铲子把自己挖走了,我呢,我待在巨大的空虚里,待在一张朋友的床上灰暗得要死。终于我决定要在朋友回来之前,把床还给他,我走向他的阳台,找了一条凳子,走上阳台沿,我站在那里俯身往下看,觉得上帝真是造孽,每天都会很眩晕。我觉得有种力量总是叫我跳下去,我好像也听到十楼下边的地面有了BIA的一声,那是肉体砸下的身影。然后我被这摔死的惨象又刺激得更眩晕了,我虚弱了,无力了,只差一个总结性的举动了。这个时候我看到楼下有个矮小的人路过,他路过了三遍才意识到什么,看了看天,一下看到我。我看到他双手挥舞着,呀呀叫着跑掉了,大概有那么几分钟,楼下围过来很多人,像是要听我演讲一样,最后消防车和医院的车也来了。我看到一个人拿起喇叭大声和我说话,我觉得人说话就是一种距离的概念,亲近的会耳语,疏远的会老远说,有时候还要拉根电线打电话说,可是这样拿着一个大喇叭说话我还是第一次,我感觉声音都变质了。可是我还是愿意听听他怎么说,他很傻逼说了很多次,像一个突围的将军,在寻找路,我觉得他没戏,因为他说你不要为了爱情犯傻,可是我就想为了爱情犯傻。我藐视他的智商,觉得他真傻逼。可是他终于说了一个谁都抵抗不了的名字,那就是母亲,你看在这个国家,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就上母亲,他说你母亲怎么来给你收尸啊。就这句把我击败了,我几乎支持不住倒下去了,最终我还是慢慢蹲下来,直到彻底平安了,然后我泪流满面,被辛勤的消防官兵架走了——他们怎么也得拿个三等功吧。
3. 世界末日
关于这个故事,我只想到一点,就是事实。事实降临时,人好像鱼儿突然被抛弃到岸上,挣扎几下,就瞪着眼睛想后事了。这最大的事实便是失业,人失业了,拿着不可能再繁殖的钱,过一天少一天,用一点少一点。这个叫卡佛的人去按摩,按了几次,那个女子总是说做一下吧做一下吧,后来他好像是为了帮助一个乞讨的孩子,就默许了。然后女子脱去了他的裤子,又脱了自己的裤子,他感觉这间房子是所有房子里最薄的一间,四处都在听着他的好事,他紧张了。后来女子在上边用那个器具磨呀磨,磨了一会儿,那鸟儿就掉了出来。就这样结束了,女子拿走了这最后一笔钱,卡佛躺在那里接受女人的教育。总之这样的时刻很难形容,一个时刻它比死亡还极端,那是什么呢?那是末日降至吧,那样的灰暗和没意思。
4. 成本决定了友谊
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是个卑微的执法者,我的痛苦在于我不能放走违法的车辆,但是我又必须接受那违法车主难以预测的暴力威胁。梦总是暴露人们害怕什么,我就害怕这个,我害怕自己像只小鸟去向狮子执法。我怎么办啊,我硬着头皮皮儿上去弹人家的鸡巴。那本是个高潮性的局面,但是人家并没有采取什么过激措施,他先是给我打烟,接着又暗示我,最后气急败坏。总之最后应该是无形的条文和我背后站着的所有虚拟的执法者,使我取得了胜利,他弃车而去。
后来的日子我逐渐平安起来,我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因为我在单位他也不来找,也不要车了。我变得有些过意不去,我觉得我惩罚对方未免太不给对方面子了,所以在有一天我去找他,我看到他敌意的眼神,我说钥匙还给你,你快些开走吧。他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亲热地过来拍我的肩膀,和我拥抱,他说哥呀哥呀你真是疼老弟。
他这样说,我心里像开了花一样。我得到了友谊,他也得到了。对双方来说,这是最完美的方式,这是最有面子的结果。
二、关于卡佛和卡夫卡
最近在读肖铁翻译的《大教堂》,觉得《瑟夫的房子》、《维他命》、《好事一小件》不错。你想呀,房子,瑟夫的房子,又不是你的,所以他说我女儿要用这房子呢,你就得走,好像将幼鸟从鸟巢里随便扔到大街上,什么平安啊福气啊床笫之欢啊都滚蛋了——就必须难过了。
当过清洁工、加油工、看门人、摘花人、教师的卡佛,总是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饭碗,所以总是写短篇小说,写长篇小说对他来说太奢侈了。直到快要死了才衣食无忧,才稍微写得慷慨了些。就是这样的短篇小说一写出来,就是平民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讲述什么呢,一个摇摇欲坠的饭碗,和失败连着失败的失败。失败到最后都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种内容,谁要是有了点成功还很怪异。
这样的作家在80年代的中国,估计得让推荐者好好比拟为高尔基,以体现主义的优越性,你看资本主义世界工人阶级是何等的没地位。
卡佛的笔法简洁流畅,决不将精力停留在语言的装修上,他是个很好的叙事者。他对我多少是有点刺激的,他让我忽然意识到卡夫卡何其奢侈。卡夫卡终归是犹太商人的儿子,终归是在保险公司有个不错的饭碗,所以最终做出来的灰暗有关于单个的人与巨大机器的荒谬性对决。可是卡佛想做奴隶而不得,连奴隶都做不安稳。
又想到,其实作品都是作家的影子(废话)。有班上的写上班的劳役,没班上的写失业的失败,又有金又有女的就写些翻腾的荷尔蒙。最终毫无建树的是那些以虚伪为生命的作家,非不是自己的东西硬要强加给自己,不是傻逼吗?
此所谓气场有无。
三、有一件事情值得纪念:
当我把这篇文章在不需翻墙的地方提交发表时,提醒我有敏感词汇,请检查。我检查了几次还是有,几乎要让我神经衰弱。还是爬墙过来发规矩少些。
关于敏感词汇,实际上十分雷人,比如“打倒”这样的字如果被定为敏感词汇,那么写出“服务员将啤酒一打倒进垃圾桶”内容的人提交发表就很困难了。再比如“操逼”,如果被定成敏感词汇了,那么写出“曹操逼汉献帝退位”内容的人提交发表就十分困难了。不比如了。
这件事情最让人崩溃的是,它告诉你有敏感词汇,但是不给你提供词汇表,它让你猜。叫我如何统一思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