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吞食趾甲的人 下一篇: 无题
毫无目的的写

1.关于“嗯”
德青正在学校上课的时候,门被同村的一个小孩仓促推开了。德青看到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像个结巴子,就拿巨大的手掌抚摸他湿透的头发,他才一字一句地说清楚了:你爹晚上七点死。德青看了一眼全班三十六位学生,不动了,连眼睛也不动,好像被甩出了时间。十几秒钟后,德青说:你先回去吧。小孩子点点头,拉开门像个老头缓慢地走了。德青清清嗓子说,同学们我们继续来念这段课文。
德青上完语文,到另一个班又教了一节音乐,正要去学校背后的菜地视察一下时,烧火的师傅老远喊:德青老师,你家里来了电话。德青就抛下锄头匆匆赶到校长办公室,他拿起话筒,听到姐姐德芳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亲人才有的不满和原谅,那声音说,爹晚上七点就要死了。
德芳大德青九岁,孩子都有八岁了,是嫁到三十里外的风水坡。风水坡的姐姐都回来了,德青还要拿起锄头到学校背后的菜地视察一番,菜地里的红土拱起来,中间有些揩屁股的纸已经硬了,德青拿锄头在绿油油的菜之间划了一道道槽。这样就好了,每行菜之间都有条路,菜归菜,路归路,规整得好像大唐长安城。
德青弄完菜地回到房间,用电炉烧了一壶开水,就着开水泡了茶叶,慢慢地喝,喝得心肺大开,世间的清风都钻进身体,便又拿墙上的小提琴替自己拉了一曲。他拉的是《新疆之春》,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山叠着山,路叠着路的地方,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姑娘。那些本来叫姑娘的人,到十六岁就嫁了,把自己嫁得像牛栏里的一头牛,猪栏里的一头猪。德青拉完了曲子,拔下电炉的插座,拉开简易衣柜,找出一件黑色的衬衫换上了。然后他听到烧火的师傅老远喊:德青老师,你家里来了电话,让你去供销社扯白布。
德青打点结束了,穿过操场,走上一条田埂,走了几百米,走到村部,看到一间碉堡似的白墙大屋,那屋里一二十年来只有一条黑得发亮的柜台,柜台里摆着牙膏牙刷肥皂毛巾等货物,柜台外停着村党支部的几辆自行车,自行车轮胎上挂着硬掉的黄泥。柜台里永远坐着一位不愿出嫁的女子,谁也不知道她准确的年龄,她总是在自己脸上擦雪花膏,她像石头一样不愿变化——但是今天德青进去时发现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代表着供销社这三个字权威意思的柜台消失了,屋里多了三排白亮的多层塑料货架,这里已经变成一个很小规模的超市了。那个女人还是坐在她原先坐的位置,坐在一副算盘后边。德青在货架里绕了一趟,说:扯点白布。那女人抬起头来,让德青突然恶心了,那脸面是是平整的,但是皱纹总是管不住要伸出来一点,德青发声恶,我说白布呢!对方那藏也藏不住的皱纹便从眼角一齐开放了,她惊恐地四处寻找,好像这样就能化解危机——我虽然找不出白布,但是我是在找啊,德青。
德青点着烟在原来叫供销社现在叫超市的地方站着,看着墙上的字,墙上是宋体字,当年是鲜红色的,现在是暗红色的,墙上说,抓革命促生产。女人早已溜走了,她好像吓得连这间店铺都不要了。德青抽烟抽得累了,就坐上自行车,用脚蹬脚踏,后边的轮胎越转越快,快到最后把地上的灰尘都刮起来了。这个时候女人总算又出现了,她手里兜着三件白色的服装,她说:这是从村卫生所借来的,你先拿去吧。
德青走出来时天已经黑掉一些了,他听到女人在后边惴惴不安地问:你爹什么时候……啊?德青说:七点。德青听到她在低低地啧叹。
德青手里兜着三件白色的护士服,就是兜着三件白色的孝服,这孝服是鱼饵,将那些散落在大村小寨的孩子们都钓到一起了。孩子们很快在微微的黑色中分好工,有的是执杖的,有的是掌旗的,有的是喊令的,有的是撒花的,他们跟着这个死去爹的小学老师一起去经历难得的热闹。德青一个人走时麻麻木木,跟随的人多起来后他也就不由自主地有了气势,这样的气势又有几个人有资格有呢?德青的脚步刚落下去,脚步本身又强有力地将身子顶起来,他就这样坚强有力地走着。
德青回到家需要经过一座山,二座山,三座山。他刚翻过一座山的山顶时,看到前头有个老汉正在往肩膀上背柴禾。德青路过时,老汉还没背起来,这对农村人来说是件很耻辱的事情,一堆柴禾怎么背也背不到背上,就像一根鸡 巴怎么硬也硬不到逼上。德青决定不出手帮忙,他带着大队人马走到前边去了,他就像个决绝的将军,舍弃了那些老弱病残。
到第二座山山顶时,德青看了看手表,觉得自己终归是走急了,急什么呢,就一屁股坐下来,那跟着的小孩便也呼啦啦坐下来。他们看着德青坚毅的面庞,觉得这是有道理的,虽然他们很想一窝蜂朝死亡的发生地奔跑。德青说:你们到了后只准哭不准笑,知道不知道?
知道。小孩子们一起喊。
不准偷偷放鞭炮,鞭炮会炸着手的,知道不知道?
知道。小孩子们一起喊。
然后德青看到老汉的黑影慢慢变大,步履坚定地朝这边移过来,移到近前时,德青忽然熟悉起来,用烟头照了照,不禁低喊了一声:爹。
德青的爹用腰提了提背脊上的柴禾,兀自走了。德青不好意思起来,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喊:爹。爹走了六七步才应了一声,嗯。那嗯的一声好像是他长长一生的唯一声音,代表着威严、沉默寡言、亲爱、诺言、寄托或者其它什么词。然后德青的爹继续往前走了,无论德青怎么喊,他就是不应。德青很失望,很失落,很惶恐,终于像个没人要的孩子有些哭意,却终于是哭不出来。
德青的爹毕竟老掉了,那些柴禾像是知晓到这种情况,一根根故意往下掉。德青的爹这个时候已经不知道这些了,也许知道,但是不愿意去管了,他背着越来越少的柴禾朝前继续走。那些小孩像豺狗蜂拥而上,捡起地上的柴禾,德青忽然愤恨起这些随从,他踢着一只只屁股,说:滚。然后自己一根根地去捡。德青跟着他父亲的足迹,一根根地把柴禾捡到怀抱,这样德青的怀抱就满了,德青就沉重了,而他的爹背上已经空了,已经轻灵了,轻灵的爹像是鹿子一样跳着,在回家的路上消失了。
德青抱着大堆的柴禾步履维艰,后来终于坚持不住让它们全部掉了下来,这个时候他喝令道,每个人都跟我抱上一点。这样问题才算解决了。队伍重新出发时雄赳赳气昂昂,喊着一二一,节奏稳重地朝前走了。翻过第三座山,来到通往家里的马路时,德青看了看,前头只有黑暗,一颗颗分子组成的无穷黑暗。德青觉得背部汗湿了。
当家里的灯火像萤火虫一般闪进视野时,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可是他的爹都能走回去,他为什么不能。他甚至要跑,是的,他抱着柴禾就跑起来,那些孩子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郑重其事、争先恐后地跑起来。德青带着大队人马气喘吁吁地跑到那间屋子,那间厅堂,终于看清了30瓦的灯泡。
姐姐德芳悲伤的背影被灯光投放到墙上,一起一伏十分巨大,旁边一动不动坐着的是悲伤的娘。在她们眼前是一动不动躺着的爹。德青的爹眼睛是闭着的,嘴巴是松开的,手是垂着的,人是死的,脑门上贴了一张黄裱纸呢。
德青看了看表,是七点零一分。他想自己应该是在哪个环节耽误了一下,才错过了这一分钟。

2.我认为那是个穷人
大概是在2004年,我所在单位情况不太好,以振兴的名义去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场开了个会,事后看来那是一次末日前的盛装旅行。在那里我见识到很多没有见识过的,比如筷子,餐巾纸,座位,房间的窗帘以及马桶——我说的是高级的筷子,高级的餐巾纸以及高级的,让人惴惴不安的马桶。
那里还有一个碧波荡漾的游泳池,有些男女同事已经在里边泡着,看起来像是仙人才应该享用的澡堂,我默默脱掉上衣和长裤,穿着内裤走到池边。这个时候穿着干净衬衣的保安赶过来,说不能这样的不能这样的。我问还要怎样啊,他说必须穿泳裤。我没敢看同事,带着通红的面庞灰溜溜走回到一边,十分屈辱地穿起蜷缩一团的上衣和长裤。我悲哀地回到房间,十分思念那些肮脏街巷里的小吃店和将鼻涕擦在袖套上的服务员。
这个高尔夫球场据说在亚洲很有些排场,低矮的山岭除了几棵别致的树,就是一般齐整、密密麻麻、滴水不漏的草阵,一点复杂都没有,一点繁杂都没有,禁不住让人自觉龌龊起来。这个时候我想我要是去打那个球,应该穿什么衣服才能般配上呢。我是这一生都不可能去打了,我恐惧于冰冷而完美的美女,她会让我阳痿。
我记得我在那里很寂寞,像是一个囚牢里的人看着天堂。我站在窗前,看着雨慢慢飘起来,夜色慢慢重起来,我以为黑夜将抹平一切时,球场上的灯光全部打开了,我看到白昼重新降临,草变得黄,又不是黄,绿,又不是绿,就是一下华贵得不行。我看到了一个暖黄色的白昼,雨泛着光芒倾斜着奔向草地。
一个人也没有,但是所有的灯都打开,照着那童话地。
我就那样看着,又嫉又恨。
然后慢慢有一个穿着纯黑色皮鞋、纯黄色衬衣、纯白色长裤、戴着纯红色高尔夫球帽的先生走进我的视野,他提着球杆,寻找草地里的一只球,有人给他打了一把雨伞,后边还跟了一个球童。我想这么大的雨一定会模糊掉他们的眼,果然我看到他们都很焦灼,绝望得好像是要在洁白的水花里找一只隐形眼镜。我看到他们团团转。
最终在我看得累了时,球找到了,那位先生挥了挥手,打雨伞的人便向后撤了,雨像盆里的水一样泼到他衬衣上,浇湿了一大片。他就在雨中庄重地扬起球杆,仇恨地向绵软的草地一击。我看到有一道模糊的白光飞没了。然后他们背起包裹,提着球杆,打着伞,稳重地朝着球飞落的方向走去了,直到走出我的视线。
我在那个寂寞的夜晚想,今天是某月某日,今天是谁谁诞辰多少年了,是谁谁死去多少天了,是谁谁结婚多少月了,同时它也是一张优惠卡到期的日子。这位背部被浇湿的先生在整理自己的打折卡、优惠卡、招待票和兑奖券时发现这张免费高尔夫体验票就要到期了,所以赶着来了,不凑巧的是:天下雨了。

57
老罗英语培训
上一篇: 吞食趾甲的人 下一篇: 无题

评论(5) 按反序排列
[匿名] 门前流水 [64.182.119.*] @ 2009-2-24 2:42:28
毫无目的的评论

[匿名] 猫 [67.228.166.*] @ 2009-2-24 9:10:26
毫无目的的看

[匿名] https://twitter.com/newscn [64.182.119.*] @ 2009-2-24 10:02:26
新闻代理,可以访问牛博国际,新网址在此
https://twitter.com/newscn

[匿名] 军臣单于 [208.53.137.*] @ 2009-2-24 10:52:30
你丫写得真好!我怀疑,这因此注定了你的人生会很寂寞。

如果是注定的,那我希望你在城市里寂寞,越大的城市越好。

我的意思是,“城里人"其实一直是被中国当代文学忽略的种群。需要一个象你丫这样注定寂寞的码字人去观察、体会、描述他们。

[匿名] 冷啊 [65.49.2.*] @ 2009-2-24 11:07:34
毫无目的地YY~~

发表评论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