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均
这篇小说是2008年11月1日晚上10点开始写的。
一
上帝选中我来讲这个故事。
在我意识到这个使命时,我的文字功底还没有到达令人信服的地步,我曾经安慰自己说以后还有时间,但是在我尝试先写点别的什么时,这个故事总是抢先跑出来,抓我,挠我,使我持续不断地焦躁。唯一的得救之道就是把它强行写出来。也因此,现在我更多的是照我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讲,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自己了。
故事开始于去年春天,开始于我现在写作的房子。女友海燕忽然说:“我想接我的同学过来住一段时间。”我迟疑了半晌,同意了。
这个同学就是均均。
几天后,当她走进这房子时,脸色苍白,眼睛像绵羊般从下往上看,身后拖着风尘仆仆的大皮箱。她尴尬地笑着,说:“郭老师好。”然后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又开始蹲下去脱松糕鞋。海燕说:“脱什么脱,我们家从不脱鞋的。”她却是脱下了。
“说了不用脱的。”
“没事,我的袜子厚,不怕冷的。”
均均就穿着袜子,像猫一般轻轻走进来,走进我的生活,使我这一年来仍不能平安。
当日,均均一直待在为她安排的小卧室,在里边捣腾着,直到吃晚饭时才走出来。撞见我时她又尴尬地笑了一下,径直走进厨房了。我说:“碗筷已经拿了。”她哦了一声走出来,惴惴不安坐下。我说吃,她没动筷子,海燕又催了一次,她才小心拿起膝盖上的手,握住筷子,夹走一小块青菜,低下头吃。
我说:“这里有鱼有肉,自家人,别客气。”
她脸红了,说嗯,可还是不敢去动筷子。我便想,或许正是我这样的话使她丧失了勇气,我小时去亲戚家吃饭,亲戚恶狠狠地说:“来,吃肉,吃粗点。”我便不敢嚼已在嘴里的肉了。我把鱼端到均均面前,开玩笑道:“我做的菜就有那么难吃?”海燕也说:“吃啊,可好吃了。”均均才唔了一声,领命把筷子伸到盘中,扒下一块鱼皮。
我说:“均均在哪儿上班啊?”
海燕答道:“都说了,在步行街那里做导购。”
均均说:“是。”
我感觉均均就像一堵墙,坐在那里不说话,老老实实吃饭,有什么问题自我消化了,别人倒显得多事。我就想我在故乡的侄子,很小就表现出成熟来,家里来客,餐桌上多出几盘好菜,小孩子们都像饿狼一样扑上去抢位置,只有他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待妈妈安排自己的一份晚餐。那些客人在餐桌上招呼,上来吃,一起吃,他就抬起乌黑发亮的眼仁望一眼,轻声说:“我不要。”吃完了,悄悄穿过喧闹的众人把碗筷放到水龙头下。
均均吃完了,酝酿很久才说:“我吃完了,不等你们了。”然后局促地起身,拿着自己的碗筷悄然走进厨房。我听到里边传出刷洗的水声。
海燕说:“不要洗了,我来吧。”
“没事的。”
她洗完出来,静静坐在沙发边沿看窗外,窗外的城铁正在孤独地奔向终点。
待海燕把剩余碗筷端进厨房时,她忽然反应过来,跟进去,并和海燕小声争执起来,无非是“我来吧”、“还是我来吧”,最后走出来的是均均。她歉疚地走回沙发边沿,坐在那里发呆,我说喝茶吗,一下把她吓回到现实中来,忙说不。
我看她的双腿绷着,两只手捉在膝上,孤伶伶地看电视里的黑白故事片,很认真地看。我知道是装的,走到自己房间不去打扰了。后来海燕推开门说她陪均均去逛街了,我说好,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拘谨的话:“再见,郭老师。”
“叫他俊立哥吧。”海燕回头说。
“唔。”
在均均来之前,这间房子好像一个自由王国,我和海燕怎么随便都可以,有时候实在困了穿着鞋睡都可以。均均来了后,就好像带进来一股生疏的空气,我好像住进一间宾馆。生活井井有条,茶几上一颗剩余的茶叶也没有,但是空气生疏了。
我不怎么和均均说话,因为说出来的话是十个字二十个字,她唔一下就过去了,好意都像水漏进地缝了。而我即使是没做什么事,也能听到均均条件反射式地说“谢谢”,我说“不客气”。
均均恪守着一个原则,即客厅只剩我一人时,绝不走出房门。在一起时,我们问她想看什么台,她不好意思地摇头,就是跟着我们看。即便我们走了,她也不去拿遥控器,她摁灭电视,轻声走回房。
也许她单独和海燕待在一起会欢快些,有时候我能听见她在小卧室里对着海燕笑闹,但等我在客厅有了响动后,笑声戛然而止。
我问海燕,均均从小脾性就是这样吗?海燕叹息一声,说:“岁月改变的吧。”海燕叹息的时候,额间的皱纹都是年轻的,不过二十六岁。
“以前不这样的。”海燕说。
“以前是多久以前?”
“十来年前。”
海燕有时候趁我睡着,溜下床跑到均均房间,悉悉索索地说很多话。我睡眠浅,海燕走出去时,门吱呀轻响便把我弄醒了,我躺在正在失去热气的被窝盯着漆黑的地板、墙壁,被一种孤独感攫紧,好像被抛弃在荒郊野岭。我现在写这个时,想到的却是均均孤枕难眠的滋味。这个女子的很多个夜晚,应该都在睁大眼睛看着黑暗,黑暗凝滞在她眼前。
一天晚上,海燕从均均房间回来,摁亮电灯将我揪起来,说是要庆祝一下。却原来是要庆祝均均的二十五岁生日。我们找了几只预备停电用的蜡烛,几瓶啤酒,一两碟剩菜,神经兮兮地给这一天数倒计时。数到一时,海燕一口吹灭蜡烛,大喊干杯。我在黑暗中听到均均喉间咕咚咕咚的响声,然后又听到我的瓶子被她的瓶子撞击了一下。
均均大声说:“谢谢郭老师。”
我握着瓶子喝一口缓一口,将放下时又听见她说:“一半一半。”
我和海燕不知这个平素不吭声的女子喝酒如此快捷,几下被拖累了。点亮烛火后,均均见我们少饮,就一人喝,喝罢放下瓶子,拿手背擦嘴角,在火光里露出开心的笑来。好像昙花在深夜忽而一下开了。
我吃惊地看着她。
接着她拿手背擦额头,看起来像是晕了。等到放下手,她挺着大眼睛过来,像幼兽呆呆地看,许久才说:“郭老师,我和海燕一起做你老婆吧。”时间立刻停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是一顿嘻嘻哈哈的潮水扑来。海燕和均均作势扭打,巨大的影子和笑声在墙壁跌撞,有时还能听见笑猛烈了肺叶抽动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均均开怀大笑,第二天她还是低头吃饭,而且懂得根据我们的节奏来安排自己的节奏,等我们吃完时她恰好也吃完了。为的是收拾碗筷。海燕说“我来吧”,却也只是说一下,由着均均去了厨房。
后来均均有时候就不回家,我问海燕,海燕说是她要看管店铺。我说均均像是猫,养不乖的,总是要出门的,猫总是孤独的。这样,生活就稳定下来,均均有时候来住几天,有时候不来住几天。好像就这样了,可是不祥的东西还是像霉菌一样在不显眼处生长,终至于越长越大,大到如今看来还是触目惊心。
二
据说船在撞上礁石之前,船员都有先见之明,但是船继续前行撞上去了;据说地震发生之前,鸡和狗逃窜了,但是人们继续生活终于葬身瓦砾。海燕从均均房间回来后曾经跟我说,均均拿湿纸巾长久地擦那双干枯发裂的白色松糕鞋,擦干净了抱在怀里睡。海燕是粗性子,伸手去夺,均均却死死抱住,眼神焦灼而恐慌,好像守护着最后一份家产。我说可能是有重要意义,还问海燕均均以前有特别重要的男友吗,海燕说有一个,好像姓吴。
作为家里的主人,我和海燕对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充满记忆,那些细小的东西我们每天熟视无睹,像是不用打招呼的熟人。但是逐渐地,这些东西——比如原本有三只的观音小像,比如红白两色各一的鞋油——减少了,不见了。好像被风吹走了。我和海燕说起时,海燕恰也要跟我说起,说到最后觉得可能是均均打扫卫生时扔掉了。各人生活习性不一样,有的人喜欢简洁明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也就由着了。
我们觉得基本正常,然后在一天忽然明白了。
那天照常吃晚餐,海燕取来筷子,我饿着了先动手吃,均均接着坐过来,看了下自己的筷子,然后又看我们俩的筷子,最后盯着我就不放。我问:“均均怎么了?”
“你用了我的筷子。”
那是很突兀的回答。我想均均是开玩笑,继续去夹菜,忽然听到一声大吼:“我说你呢,你用了我的筷子。”我的筷子就掉到桌上了,我和海燕互相看了下,目瞪口呆,却又见均均急急夺去那双筷子,拿手搓着,一边搓一边看,好像看着自己的婴儿。
我面红耳赤地说:“你说是你的,有什么证据吗?”
均均小心递过来,也不敢递到我面前,摇摇地指着一处刀痕说:“你看这里,我用刀割了一下,做了记号的。”
我看了海燕一眼,海燕还处在惊愕之中。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那声大吼还在绕着墙壁跑,不可思议。然后好像是为了躲避这可怕的想象,我和海燕不约而同低下头扒饭,扒满一嘴,强行咽下去,竟连吃菜都不敢了。
餐桌上什么响动也没有,只有墙钟滴答滴答地走。我估计着海燕要积蓄力量教训下均均,妇女家都这样,便咳了一声嗽。墙钟又继续滴答滴答地走,走得心里隔得慌。
大约是这样的僵持让均均很奇怪,她忽而问:“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海燕没好气地说。
“我今天碰到一个好玩的人,后脑勺竟然文了一行字,说是不公平。”
我们没有搭理,均均说:“你们到底怎么了?还是我怎么了?”
我看看她,她却是很正常的,还是以前那样惴惴不安的,便尴尬着笑:“没什么,没什么。”
均均等我们一吃完就快快收拾了碗筷,我看到她把自己的那对筷子随意地丢在油腻的菜盘里,端着走了。厨房传出刷洗声后,海燕把我的手拉向她的胸脯,我感觉心脏就在掌窝里狂跳。
我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意思是:这里出问题了。
海燕惊恐地点头。
均均洗完回房,我和海燕稍事洗刷也回到自己卧室。我原以为海燕会气急败坏,她却只是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
海燕说:“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
我感觉到她的手还在颤抖,便握紧了。海燕说:“我本来想结婚后告诉你的,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妹妹十七岁时死掉了。我从小到大都和她争,后来那件事就惩罚我了,我争来也没用,妹妹没有了。你看我现在有时候很放肆,其实是躲着,好像妹妹跟着我。我心肠软了。”
“这是哪跟哪儿?”
“我是想求你,你不要赶均均走。”
“我没说赶她走啊。”
“我是怕,她就像是我的妹妹。我一想到妹妹,就觉得没什么事情不可以原谅。”
“是啊,没什么事情不可以原谅,可是……”
“可能是受人剥削惯了,就反过来了。脑子一时糊涂。”
“是啊,也许是。”
我们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一次次过账,觉得过去那些稀奇古怪的事都可以得到解释。没有比精神病三个字更能解释这些的了。我们开始忌讳说,装作睡着了,转过身看到彼此眼睛还睁着,就把这三个字偷偷说出了。海燕说:“看起来不严重,我们多关心下会好的。”
我眼睛抬起来看天花板,好像看到永无尽期的痛苦岁月。海燕又捏我的胳膊,说:“会走的,她迟早会走的。她不可能永远住在我们这里。”
从那夜起,海燕再没去均均房间里陪睡。
第二天我们吃饭时看了眼筷子,确信不是有刀痕的那双,而均均也没用那双,好像那只是岁月里偶一的梦游,她梦游到我们面前,此后又正常了。但是只要回想一下那可怖的一幕,我们就觉得炸药埋藏在这所房子内。我们开始装作无意地去安抚这个担惊受怕的女子。
有时候又期待她在外边住得久点。
有时候又担心她在顾客面前也上演这一幕。
我们企盼从此平安下来,但是可怕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了。
我现在写这个时,还在责难自己为什么不带她去找医生,但是事实就是我们没有这样做。一是我们还远不是上帝所期盼的子民,我们的宽容有时战胜不了对麻烦的考虑;二是这些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同等量的可怕,而是分成了轻微可怕、比较可怕和很可怕,而均均的行为恰恰就是这样由轻入重地表现出来,我们身在局中,一步步随着她滑行,慢慢有了一定的免疫力,觉得可以接受。就好像老鼠慢慢地可以吃大剂量的鼠药。
起先均均跑到卫生间整个小时地化妆,化完了走到电视前坐下来,直勾勾地看着我们,问:“我好看吗?”我们一看,这张原本干脆利落的脸儿眉毛被画得炭一般重,过去清澈见底的眼睛,下边填了熊猫似的黑圈,而整个嘴唇涂上了跑道似的口红。口红如此之红,如此之重,以至完全游离出苍白的面孔,就好像舞台上忧伤的小丑。
“我好看吗?”
海燕和我对了下眼睛,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一遍,说:“嗯,很好看。”
“是真的吗?”
“是真的。”
均均的眼泪忽而冲出来,像是两道大水,冲毁了苦心筑出的红色堤坝。这种狼狈使我触目惊心,不忍再看。海燕蹲下去像个母亲哄自己的孩子,哄了很久才哄住了,把她扶到房门口,她就用手抓着门锁,把海燕挡在门外。
那个门锁后来因为用力过猛锁死了,均均在里边又喊又叫,又哭又闹,又踢又撞,我们拿钥匙开开不了,最后还是拿身份证插才插开了。一开门均均就抱住海燕哭,我看见她全身震颤,好像刚从追命的厉狗口下逃生。海燕说乖别哭,她就慢慢睡着了,额头上有块青紫色的包,应该是拿头撞门了。
安顿好均均,海燕全身虚脱,躺在床上轻缓叹息。我躺在一边也苦恼不堪,嘴里不自觉就重复冒出一句话: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海燕转过身滴落眼泪,说:“对不起,我明天试着问问她,看她什么时候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
“总是要问的。”
第二天,我们起床后发现均均的房门是关着的。我们记得是开着的,却关着了。我们过去敲门,听到里边传出很平稳的声音:“身份证,身份证。”我们就哭笑不得地用那张已经扭曲的身份证插,插不开,又拿了海燕的去插,总算开了。
早晨的阳光穿越窗帘,打到明黄色的地板上,有些白色的尘灰钻到光柱里飞舞,均均站在那里,瞪着明亮的眼睛,像童话里的公主看着我们,然后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均均笑。
这个短暂的瞬间,她是辉煌的上帝,将雨露洒到我们身上,使我们的心彻底踏实下来,我一生没再见过这么让人踏实的瞬间。
均均走出来后,海燕招呼打牌,我们打的时候没发现她思路有什么问题,是照着牌理出的。海燕问她店铺的事情,均均就说老板娘回老家一趟,先歇业一阵,回来再说。海燕看了眼我,见我没什么催促的意思,就没问均均什么时候走的事情了。倒是均均后来自己随意说了一句:“我可能月底走。”
“干嘛走呢?”海燕说。
“我那边找了间房子,一直麻烦郭老师和你,挺不好意思的。”
我们正要说什么,均均丢出最后一张牌,说:“哈哈,海燕你得钻桌子。”
但是仅仅过去一天,和煦的阳光便坠灭了。
我们给均均住的小卧室只有八九平米,小,局促,均均初来时弄了很多彩纸贴墙,又根据墙角的特点细细摆放皮箱和逐渐增多的物品,使一切井然有序,竟显得比我们的大卧室还有情调,还宽敞。可是在阳光坠灭的这日,她口里说:“这是海燕的被子。”便把被子掀到床下了,然后又把鞋、梳子、大衣、卫生巾等请到床上,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堆。
摆好后,她走到厨房,我们看到她手里拿着那双筷子。
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吃饭时,海燕过去叫,房里猛然爆出一声:“不吃。”
“听我的,总是要吃的。”
“说了不吃,还吃,聋了啊?”
海燕脸色苦得厉害,我倒是心疼了。我要说什么时,海燕却摆摆手。我们就无趣地把这顿饭吃了,也无心收拾碗筷,走回自己房间了。
然后我们听到门外有急急冲出来的响动,我出去看,均均正在端菜盘。我疲乏地说:“吃吧。”
她怪异地看着我,手里还端着菜盘,僵立在那里。一会儿她像是记起什么,眼睛向斜上方看。我看得心慌,关上门,听到外边恶狠狠的声音:“不吃你们的饭,说不吃就不吃。”可是海燕出去后却发觉桌上已是空空如也。
菜全部被搬到均均的床上去了。
海燕说:“她还是吃了。”
“吃了就好,不吃饿死神仙了。”
海燕见我如此说话,抱紧我,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我就像轮船在房间里行驶,大口叹息,大口冒汽。海燕说:“就要走了的,还有十几天。”
我说:“是啊,就要走了的。”
我们因为事情被迫回到客厅时,发现均均已经坐在沙发上发呆,捂着坤包。海燕说:“要出门呀?”
“不出门就不能背包啊?”
均均敌意地看了我们两眼,抱紧坤包,然后不屑地转身朝向窗外。窗外的城铁正在孤独地奔向终点。
海燕进厨房后发现刀具全部不见了,急忙出来说:“均均,是不是你把菜刀收起来了?”
均均继续发呆。
海燕便迅捷地走向那间小卧室,我看到均均跳起来,瞪着眼睛跟进去。我也跟进去。我看到两个女人围着枕头底下的一把水果刀、一把切肉刀、一把切菜刀、一把割肉刀推搡起来。就好像血光马上要闪进这狭窄的房间。
我走过去把她们手中扯来扯去的枕头向下一压,枕头又压住四把刀子。
我听到脑后传来海燕的声音:“这是我家。”
我听到均均的声音更大:“这是我家,你们滚。”
“你造反了,老子好心接你过来住,你这样对待老子。”
“你骂谁呢,这明明就是我家,我不跟你争了。”
“你给老子好好看着,你看着,赵均,那是谁的皮箱?”
“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是你的,我们有房子不需要皮箱。”
“是我的,是我没有房子,所以需要皮箱,我拉着皮箱来到了你家,是你家。”说完均均好像理清楚了,忽而大哭起来,哭着哭着就要去抱海燕,海燕却是一把推搡开了。
“请你离开我家。”海燕的脸狰狞起来。
“求你了,海燕。”
“请,”海燕挥舞出一只手臂,手臂指向门外。“收拾好你的东西,离开我家。”
均均爬在地上可怜兮兮地找东西,随便找了几样塞到皮箱里,又转过头来望着海燕,好像无家可归的猫。海燕偏过头没有看她。
这样僵持十几秒,均均站起身来,说:“谁稀罕,走就走。”拉着皮箱就走了,那个时候海燕咬着牙齿,很低声地咬出一个字:滚。
均均拉着皮箱出了房门,我们听到房门被拉上了,接着又听到电梯叮地响了一下,皮箱的轮子在铁皮上擦出响声。均均走进黑暗,好像朝着永恒的地心去了。我不太放心,走到楼梯窗那里朝下看,看到她拉着皮箱出了楼,进了水泥道,最后走到马路边。
她拦停一辆出租车,把皮箱放进后备箱,压下后备箱,走到前边拉开前门坐了进去。然后出租车像是得令的马匹,蹿出我的视野。
三
均均走了,这间房子就像被龙卷风刮过的废墟,处处还留着她的痕迹。用了很久时间我们才明白她不再回来,心灵便空空荡荡,禁不住惦念起来。
在我买这间房子之前,曾经与人合租,合租者从路上捡回一条小狗,遭到我的反对,因为我从小就畏惧这些生灵神秘的眼神。可是我说出的理由却是怕它随地拉屎,合租者又是恳求又是保证,便让我不好阻拦。合租者将它放在阳台上的一个纸盒里,每日喂养,我也就不往阳台去。后来这小狗病了,眼角都是眼屎,合租者抱它在手喂药,我厌憎得不得了。一天,我独自在家,小狗叫嚷了快一小时,我走过去丢了些面包屑,却是也止不住,便回房戴耳机听歌去了。不久,房门被猛烈敲响,我匆匆走去开门,劈头就听到一句话:“是不是想死啊?”
我试图向这个邻居解释什么,但是他根本不容许我插嘴。我愤恨对方的无礼,却最终也只是委屈地说出对不起。在邻居走后,我打电话给合租者,将怒火转移给他,要他赶紧抱走小狗。合租者仓促地回来,细细喂养,小狗便不闹了。我又要说什么,合租者悲哀地说:“你瞧它。”我看到小狗喑喑地叫着,眼神有一下光没一下光地浮着,看着这个世界。我硬下嘴说:“下次别再让我担这恶心的事情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小狗死了。合租者带着铁勺去个安静的草坪挖了小坟,葬了它。我铁石心肠,也在空空荡荡的阳台和房间心酸起来,因为那狗毕竟在这里摇摇摆摆生活过,也曾眼神从下往上哀楚地看着我。
我对均均的惦念也是如此。
我跟做医生的朋友聊,说我总是幻觉一个人一旦离开我,就可能遭遇不测。医生说:你这不是善,而是你害怕承担责任,你害怕别人因你而死。你这是强迫症的一种。
医生怕我窘迫,又说,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这点虚伪。
我觉得医生说得对极了,因为当海燕最终拨通均均的电话时,我心里已经踏实一半了。而当海燕挂下电话,告诉我均均有个男人时,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已经完全落下了。
海燕说:“我问均均怎样,她说不就那样,还说给我们家添了些乱,实在过意不去。”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倒是没说,不过我听到话筒里有个男的问,跟谁打电话呢?均均直接对那男人说,闭嘴。那男人好像凑到话筒边讪笑着说,亲爱的。”
“呵呵。”
就好像一个家长把孩子交给另一个家长了,我和海燕把均均交给另一个踏实的人了。我们放心了,也就逐渐淡忘她,以为她从来就很正常不用我们担心了。
我们恢复了懒洋洋的生活,连均均的房间也懒得收拾。直到有天海燕好像觉得应该把均均的东西送还给她,便去收拾了。一推起席梦思,我们便看到那里赫然躺着众多细小的东西。包括别针、折叠好的塑料袋、鞋带、拖把条、碎掉的小镜子、红色鞋油、白色鞋油以及三只风尘仆仆的观音小像。
好像恐怖的记忆归来了,我们便默默收拾。又收拾到一个笔记本,第一页上边写着:
我们
赵均 吴周
1999年5月25日启
我们翻了翻,前半部是一个男性笔触在写些诗和情书,每写一篇就留注时间,比如1999年6月某日,中间穿插了几首抄录的《红楼梦》的诗,笔触又是均均的,也有当时的落款。到后半部则完全是均均自己一个人在写,越写时间越靠近现在,细细推敲,竟都是来我家后写的。
我和海燕便回忆起有时候她房里很晚还是亮着灯的,却原来是等四周消停了,一个人在那里慢慢地写。均均写道:我一个人住不惯。我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街。我宁愿回来给你写信。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我实在是不能再相信任何一个人了。我也不相信你。我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我怨恨你。我要是有江山,我就杀了天下人,只让你和我过。我现在上班挺好的。我赚了很多的钱。我很饿,我想吃雪梨罐头。
多半如此。
我问:“这个吴周你认识吗?”
海燕说:“不认识,听说是在公安局上班的。”
“怎么和公安局的谈起恋爱了?”
“谁知道。”
“这个吴周会不会是电话里那个男子?”
“不可能吧。那个在浙江呢。”
整理好后,海燕给均均打电话,打了好些时日关机,海燕便去步行街找,个个店铺找遍了,也没找到均均,问那些老板,有个把记得的,说是店铺都转让了,早就走了。海燕回来我们还紧张了一下,却也是嘴上紧张一下,我们的内心早已被“眼不见为净”几个字麻痹了。只要我们没看见,没听见,我们就相信她是平安的。
后又有一日,均均打电话过来,海燕不在,我接的。我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态,就是想掐掉,或者等到铃声一直响到尽头,装作我们不在。我害怕她又带给我们什么,麻烦我们什么,思想了几句应对的话后我才恐慌地接了。
均均说:“海燕找我干什么?”
“说是把你的东西送给你。”
“不要了。”
“哦。你最近如何?”
“就那样。”
说完就挂了。我倒是没想到这般轻松,回头和海燕说,海燕也轻松起来。
当世界只剩下我们这对男女时,我们分享了彼此的欢喜,就好像在分享偷到一件东西或少支付小卖部五块钱的欢喜,就好像庄稼在客厅里长出来了。我们抱在一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泪水和怜悯这样庄重的东西在我们这样的小人物身上蒸发了。
以后均均的死活就如同伊拉克战争上的死活,距离我们十分遥远了。
四
但是上帝惩罚了我们的侥幸,而且就是以最极端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