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几天我就要进入一间租房生活,我在朋友们房屋里流浪的生活就要结束了。我今天从T家出门前,特意将三条短裤都洗了,特意洗了一个澡,洗完发现毛巾不知道忘记在谁家了,我就站在镜子前让水慢慢干掉,顺便参观一下自己。我就像参观一部肉体的历史,看到平整光滑的额角长出了痘痘,接着消失,最后变成现在这样,留下一些无法修复的疤痕;看到那鼻子一吸气就歪掉了,那是因为早年一次意外的冲撞,当时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扶着人家的肩膀说没事;看到肚子不可逆地增长了,就像反扣着一个卫星锅盖;看到那玩意在时间之河里软了,硬了,又软了,只不过以前说,呔,硬,它就硬了,现在远没有那样从容。
我像是个满身皱纹的小孩,玩得开心,却不提防天一下黑掉了。
我像眼睛得了角膜炎,看到什么都眼泪婆娑多愁善感。
我在出门吃饭返回的途中坐在出租车上,听到了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意外地难过起来。我变得越来越不讲究,我最近在趟入难过之河时一直听的是周蕙的《约定》。我还期待自己在黄昏的斜光下穿过高架桥下,走向遥远的工地,听着他们手机里的这些歌声,和他们一起蹲着吃晚饭,直到日头落下。
我只是这么期待,我从没有像他们那样裹着被褥四处流浪。有时候路过地下道看见熟睡的龌龊人,我也会想,我要是旁若无人地睡在那臭烘烘的被褥里该有多好啊。该有多好啊。可是我从来都是走得快快的,生怕和他有上什么瓜葛。这表明我对一切外人安享的东西都心怀嫉妒,都感到不平衡。
我就这么杂乱无章地瞎写吧。我这一个多月来一共住了六户人家,有的家鞋排成两行像仪仗队一样肃穆地欢迎我,有的家鞋则像泥地里凌乱的脚印,到处都是,那脚尖所朝的方向泄露了房主的心理秘密,我看到一双新的硬皮鞋像弃妇一样张开大腿倒躺在地上,我就知道房主在就要出门时粗暴地否决了它,那朝向卫生间的一双旧的薄皮鞋则取代了它,那薄皮鞋光荣地跟着主人走了一天路后,回到家,像一个极度受宠的妃子光荣地迎着其他妃子的目光回到家。但是主人在进卫生间前还是将它脱下了,它有些寂寥,不过牙齿还是啃在了卫生间的门上。——有的家地毯不能碰,厕所可以抽烟;有的家地毯可以碰,厕所不能抽烟;有的家用满是日文韩文的洗浴牌子,让我分不清是沐浴露还是洗发水;有的家电视大得像疝气,有的家冰箱一直轰轰叫着,在你以为它要一直叫下去时,它嘶喊一声突然咽气,让你的心脏受不了;有的家里有消毒液,因此可以把踢完球的袜子、内裤和衣服一起洗,有的家没有,因此我谨慎不少,我不想鸡鸡得脚气,我洗刷刷洗刷刷;有的家有空调奢侈地吹着,晚上睡觉像是在冬夜露营;有的家吹着电扇,有时候电扇不够用,就蒸桑拿;有的家进门就换鞋,鞋里还有按摩的钉子,有的家可以把鞋带到床上,就在床上扎扎金花。
我扎了两夜金花,第一夜赢了七百,第二夜输了一千一。宛如割肉,戒了。
有的家马桶就像小碗碟,让屁股十分紧张、便秘;有的家马桶就像宽大的母亲怀抱,在那里可以看着书一直孤独到老——他们的马桶普遍存在问题,都存在水压不上来的麻烦。有的家只住着一个人,有的家住着很多人,像一个社会,有的是梁山泊那样的社会,有的是火车卧铺那样的社会。我因地制宜,看菜吃饭。
我在别人家里一共认识了六位新朋友,其中有一位是一同借住,后来租着房子了,热忱地安排我在其家地板睡了一夜,本要我睡床的,我觉得地板已经是难得的革命友谊,就千谦恭万谦恭地睡在地板上了。有一位也是一同借住,房主每天都嗔怪着说安排两个流浪汉十分的操心,她来北京来找了几天工作后最终回省了,准备下次杀回来。有的家摆放着一些《我的青春谁做主》,有的家摆放着一些打了马赛克的毛片,有的家摆放着小说,我最近看的就是一本别人书柜的苏童选本,其中一篇叫《一个朋友在路上》。
在路上。
在路上。
苏童这样笨拙地引用着。
苏童写了一个叫力钧的朋友在西藏和黄河流域漂泊,不时给他寄明信片来,还安排了很多那个地方的朋友过来借宿,那地方可不时兴用方便面招待客人,所以“我”借钱来款待他们。“我”既款待了力钧的女朋友,也款待了力钧的情敌,最后情敌和力钧都作为过客从那个叫小米的女人身上消失,后者后来去南方干了一项据说难以启齿的职业。“我”因为不堪款待重负,换了工作,换了城市,也找了老婆,生活平静下来,有秩序起来,有一天听到敲门声,妻子去开了,一边问是谁时一边还把手把在门框上,最终她将门关上了,“我”没有提出异议,没有提出反抗。
我在流浪途中对流浪的人充满同情,有一天却出事故了,我请一个同病相怜的人吃饭,却因为不喜欢对方的言辞,向朋友发短信埋怨,用词十分下作,恶劣。因为我走神了,这条短信就发给坐在对面的对方了,我为此羞愧难当,觉得自己永远乏力了,就是给再多的原谅和指责都没用了。这是我第三次犯这样的错误,我说的一句话充分证明了我小市民的狡黠、猥琐,我说:“亏我一百多。”
我为此得了强迫症,害怕自己像头管不住的野兽,将每个我对面的朋友都弄得欲哭无泪。
所有的房东都给了我巨大的宽容和友谊,他们像爱护自己的亲人一样爱护我,像招待自己的弟弟一样招待我,虽然我比他们大部分的人要大,要老。我像潜进去的黄鼠狼,喝光了他们的饮料,用光了他们的肥皂。
本来还有几家联系好的要去住,但是时光一下忽然过完了。我将走进完全陌生的一间租房,从而告别他们带给我的熟悉。我有一点点失落,我已经习惯了一家的笔记本电脑,已经习惯了一家的沙发床,已经习惯了一家做的早点,已经习惯了一家门前的蹑手蹑脚。我有时候一个人在街道上神游,脚步会止不住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就像坝上那些不听话的马一样,老想着要回到巢。我现在就像是一个毕业生,要独自去面对萧条的后方和前方。
我将牙刷收到包里,将内裤和T恤塞到包里,我席卷我的一切离开这些私人空间。我这个得了孤独恐惧症的人终于要回到孤独里,要一个人去抵抗洗澡、手淫、没有人在隔壁睡所带给我的害怕。自从四月份后,我一个人待在家不得不洗澡时,总是咬紧牙关,像个可笑的病人等待抽血的针扎进自己的手腕。我的右小腿绷得发紧,有时候我洗得恐惧了,就靠在墙上,我害怕我倒在这个孤独的卫生间。自从我的父亲因为洗澡倒下被送到医院后,我就可笑地以为这样的事故也会发生在我身上。有一天我流浪到一个办公室,那里有一个学心理专业的孩子,他像是判官一样坐在我面前,鼓励我,宽慰我,却让我出了一阵冷汗。
有时候半夜了,我身体内像是被塞了很多黏稠的血块,悲苦地醒来。
我在失业前去了医院,把什么都查了,结果每个都有那么一点毛病。这种结论真是上不来下不去啊,真是把人绑到刑场又迟迟等不来枪手啊。后来我就说,这他妈的就是疑病症。我起先以为自己得了脑血管病、颈椎病、心脏病,后来我以为自己得了疑病症。我这么将将就就,摸着石头过河,算是慢慢好了起来。
有一些夜晚我觉得我的问题出在不锻炼,我就跑到小区里的健身草地拼命踏车。有时候我觉得写作是大脑出现剧烈头疼的原因,因此我中断写作。有时候我莫名其妙给一个我非常信任的朋友打电话,将她从睡梦中吵起来,听我慢慢说。
我写累了,不写了,反正写也抵挡不了失去。失去就像成吉思汗的马队,适才还尘烟滚滚,连大地都在震颤,到现在就清静得只剩日月。我在流浪中得到的昙花,开放了,谢了。美女啊,她开放了,永远开放。我啊,我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