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邪恶
在设想中,乡村医生和一个少女建立了一种类似于邪教的关系。医生拥有一切支配权,他可以命令她做任何事情,医生并没有这样做,医生保持着矜持,甚至有些冷漠,只是怕得罪了对方,才会挤出一些笑容或客套话。一切的主动在于信徒,那个少女在医生喝了她家一碗水后,不许家人再碰那只碗,她将它供奉在床头;医生的袜子露出了一个洞,少女的心里便永记了他白皙的脚踝,整个冬天她都在打毛线袜子,她打了很多,都送不到对方手里——当别人想要穿时,她羞愤地要去死。
她终于死掉了。
在医生无意做出了一个冷淡的动作后,她明白了彼此间的关系。她知道他的宽厚的手永远不可能抚摸她的乳房,她像该死的歌迷一样跑到北京看演出,却被歌星的保镖一脚踢翻了。她喝农药死掉了。
她留下了一封信,这封信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终于越说越开,进入谵妄状态。在那里医生和少女亲吻、拥抱、不穿衣服行走在雪地、交媾,在那里医生绝情、背叛、伟大、冷漠、温和。村民凭借这封信处死了医生。医生死得不成个样子。
用来填补医生空缺的村里会计的儿子,吊儿郎当,被县城卫校开除了,连自己的感冒都治不好,成为心酸的笑柄。从此,村子里的人看病要去几十里外的县里。有些人宁愿死掉也不愿去县城。
医生将冰冷的听诊器贴到了少女的胸上,医生长着大理石般的面庞和深邃的眼窝,医生说“不抽烟的”,然后转过头来,对少女说:“不要紧的。”
寡言少语的医生就对她说了这么四个字。牙齿雪白。
我争取慢慢给那个鬼魂似的故事慢慢凑一些内容,慢慢凑。我也不知道最终写得成不。也许那医生还是操了少女的,也许是在少女的想象中操了,也许是真操了。我还是不要搞明白的好。但愿不要写成一个花痴。
在我的少有的看医生的经历中,我对他们保持了父亲般的爱。我迷信他们,交给他们,祈求得到他们的保佑。并拜倒在他们的权威之下。
上一次关于医生的想象:
村庄
在这个大风之夜,我怀念村庄。
它吹动头发、衣衫和往事。
一个外来人在那里用医生的身份换取了定居的合法性。
他因此背负由人们期待带来的风险。
这个村庄一直没有死人。
但是在医生死掉一个儿子后,
死亡像阴影笼着于此地。
他不能责怪那些一起去游泳的小孩。
他搬走的消息逐渐传了出来。
但是他一直没有搬走。
直到他的第二个儿子长大了可以读书了,
他还是背着医疗箱像知识分子走在田野。
他拒绝了女人的诱惑。
就像一块冰,灿烂而遥远地走在南方暖和的村庄。
有一天这个儿子也死掉了,
应该是疯子掐死了。
没有什么能解除这种悲伤。
因此当疯子被放回来后,就死在了水泥桥上。
因为洪水,桥是歪斜的。
疯子是吊在桥板上的,
赤身裸体。
村庄没有任何反应,
那只是一个疯子,
由阎王爷寄托在这里的疯子。
两个月后,
在一个姑娘神秘地喝农药死掉后,
人们谋杀了医生。
两点:
医生救不活她;
医生可能是她喝农药的原因。
人们将希望寄予民办教师的儿子。
他在卫校上学。
可是吊儿郎当的他终于被开除了。
在村庄他连自己的感冒都对付不了。
医生的房子长了青苔。
青蛙在里边跳跃。
没有人给他上香,
给他两个儿子上香。
他第一天出现在村庄时,
背上背着一个孩儿
手里牵着一个孩儿
他们一个睡熟了,一个困死了。
这个鳏夫寻找到了这个距离卫生所有40里的地方。
他冷峻而理性地走进了村长家。
这是冷峻和理性这两个词
第一次出现在村庄
▇两部戏剧
康赫《泄密的心》。
去年去看过康赫的《采访记》,导演和演员都陷入到台词迷恋中不可自拔,今年的《泄密的心》则一言不发,反而有很多元素值得赞赏。他们宣称的“用形与沉默”,“贝多芬和电子”,“弱舞蹈、扭曲几何和幽灵字幕”,基本都得到了落实。
在三个警察出来之前,这是一部天才之作。但在他们出来之后,一切都毁了,他们穿着鲜亮的皮衣,尖挺的皮鞋,卖弄着笨拙的舞步,做着僵硬的哑语,轻易毁掉了老人与青年苦心搭建的好戏。最后现场弄音乐的同志弄出了极大的心跳声,以至大部分观众都捂住了耳朵。就是这么造孽。
那三个笨拙的警察有一个是模特,应与制作人有着人脉关系,有一个是摄影师。他们都是朋友,饰演老人的狗子应该也是朋友。什么音乐、灯光可能都是朋友。对小成本剧作来说,朋友可能是一切,也可能是0。
观众是不值得导演去尊重、去厚待的,我最烦什么观众是衣食父母之类的屁话。在这点上这部戏做的不错,但观众也不是由着你来蹂躏的。彼此之间还是应该有一些基本的契约。这样的话也是给另一部戏剧的:
孙小杭《晚间新闻》。
《晚间新闻》也是一言不发,由身体做戏,但是贯穿始终的砸吧声还是让我闹心。两个演员手捧馒头,吃一口,砸吧二十几声,又吃一口,砸吧二十几声。这不是书面写作,可以隐藏在文字里,这是现实的声音。
虽然可能没有比这种声音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孤独、无聊、乏味。
《晚间新闻》排演了七个月,他的导演兼演员说这是一部由观众自己去理解的戏。我看到的是孤独、极漫长的时间。正是在这极度的无聊和极漫长的时间里,一些屑小的事情被张灯结彩、夸大其词地上演,比如接听电话时可能听到对方讲了一个不太好笑的事情,却极其夸张地笑抽了,几乎要笑得痉挛了(在接听前他很长时间没有去理铃声,在挂上电话的同时,他像急刹车一样收住笑容,陷入沉默);比如用背部的各个部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去蹭柱子,起初我们都以为是蹭痒,在他蹭完后,我们看见他其实蹭的是一只虫子,他蹭死了它;比如为了一只馒头,一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发生了声势浩大的追赶,甲收藏了乙的馒头,被乙发现,乙追赶之。甲在逃跑途中跌倒,恼羞成怒,反追乙。乙在逃跑途中,也跌倒,由此也反追甲。(这个罪孽转移、愤怒转移的过程很像余华的《现实一种》,哥哥的儿子不小心摔死了弟弟的儿子,因此哥哥欠弟弟的,弟弟报复性地弄死哥哥的儿子后,弟弟又欠哥哥的,因此哥哥报复性地弄死了弟弟,这样哥哥又欠弟弟的,在哥哥被枪决前,弟媳妇冒充家属要求捐献遗体,因此哥哥最后是被无数个医生分了尸)。
甲和乙在这来回追赶的过程中,忽然张开双臂刚硬地一抱,旋即手指柔软起来。
这个身体剧很像蔡明亮的电影,枯燥、缓慢、凝滞,却有着自己不容分说的节奏。最后看起来一点也不多余。
名字叫《晚间新闻》,在这两个孤独的人生活的空间里,有字母性的新闻游弋在墙上,有矿难有国安夺冠有寻人启事有名模温泉戏水有断指自证,这个世界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发生,这个世界的基础仿佛是新闻,新闻是水,是原子,是空气,但是对当事的两位演员来说,它们只是一遍遍无用地经过。
人与世界的关系是隔离的。人孤独。
2002年我在郑州一碰到下班就孤苦。我会走很长的路,好像有什么事情,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最后我买了一份《旧闻周刊》,在家里花了几个小时,将它一个个字读完了,包括“自动麻将机”的小广告。
▇一则MSN对话
H给您发送了一个震动
您给H发送了一个震动
H 说:
吃饭了吧?
阿乙 说:
吃了呢
▇《六个本地人和一个外地人》的时间核对表
1958年
赵法才出生;
1973年
艾国柱出生;
1994年
狼狗殴打欧阳小风;
人工湖开始建造;
于学毅暗恋上李梅;
1997年
火车站建成;
狼狗的妻子改嫁他乡;
冬天,火车脱轨;
1998年
狼狗在黑社会竞争中输给欧阳小风;
1999年
夏天,金琴花义捐埋尸费;
何水清与女老师沫沫私奔;三个月后返乡;女老师自杀;何水清被贬谪公安局档案室。
于学毅扎伤程艺鹤,进精神病院;
暑天,小瞿在人工湖救助三个小孩;当年,兰慧嫁给小瞿;
2000年
春天
狼狗探病成为怕死鬼;
于学毅从精神病院出来,每夜到求知巷花坛静坐;
4月
李继锡从贵州赶赴广东打工;
8月29日
(夏末的一个夜晚)
赵法才和渺儿被捉奸;
8月30日
赵法才开始做到朱雀巷的石上,实施慢性自杀;
10月初
雷孟德到达小瞿家;
10月7日
青龙巷算命先生交代金琴花不要出门;
下午,李继锡讨薪成功;
夜晚,李继锡将被褥寄放于老乡处;并将钱做上记号,捆死在腰部;
夜晚,于学毅做梦,梦里有个白袍男人等待他死亡;
10月8日
早上
于学毅将早饭舔得干净,向母亲讲梦;
李继锡卖掉破烂,买到硬座票;
中午
李继锡到达鱼镇火车站,遇见一对男女;
中午1点
李继锡登上火车,再次遇见那对男女,并有一系列的情绪紧张;
赵法才下棋;
金琴花做白日梦;
狼狗在弄午餐;
艾国柱到文亭宾馆买火车票;
于学毅在择菜;
小瞿擦拭气枪,和雷孟德聊天;
下午,
金琴花没有出门,洗衣,做鸡蛋面;
兰慧对小瞿说雷孟德手脚不干净;小瞿去找雷孟德算账,被雷说服;
天黑7点
狗劲嫖宿金琴花;
巡警大队抓嫖,捉走金琴花、狗劲;
李继锡将钱交给列车员保管;
晚7点半
李继锡跳火车,走进红乌镇;
赵法才提着酒瓶去找朱雀巷的石头;
金琴花被带到公安局指挥室;
报假警的电话可是打到公安局指挥室;
狼狗从饭后打盹中醒过来;
何水清邀请艾国柱到白虎巷一坐;
于学毅在洗碗;
雷孟德忍受不住燥热,想动手强奸兰慧;
晚8点
艾国柱和何水清在白虎巷喝酒。公安局司机小刘过来取走两根烟。
晚8点半
金琴花被带到巡警大队审讯;
晚8点45分
李继锡找到公安局指挥室;公安局司机小刘和我都在;
晚9点
雷孟德欲强奸兰慧,因此引发与兰慧的战争,小瞿出手相助,兰慧大败;兰慧离开家里;雷孟德借口买烟,也离开瞿家;
晚9点45分
李继锡再度回到公安局指挥室,求助无门,最终走进好再来超市;
晚10点
我在等待下班;
赵法才去超市;
金琴花回家去取钱交罚款,嚎啕大哭;
晚10点02分 走到超市的赵法才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04分 走错方向的金琴花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06分 锻炼身体的狼狗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08分 替何水清去买烟的艾国柱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10分 听到喧闹声的于学毅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12分 出门找雷孟德的小瞿遇李继锡被杀;
晚10点20分 李继锡在无定村被抓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