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病人突然头脑清醒(他已经昏睡了30年——我注),睁开了眼睛,认出了他的亲人,要求请一位摄影师来。人们把老摄影师连同带折叠式暗箱的大型照相机、黑布罩和闪光灯从公园里带来,拍摄家庭照片。病人亲自安排拍照。“一张给普鲁登西娅拍,为了一生中她给我的爱情和幸福。”他说。闪光灯第一次闪光,给她拍了。“现在给我可爱的女儿普鲁登西娅和纳塔莉亚拍另外两张。”给她们拍了。“再给我的两个儿子拍两张,从他们对人的亲热和良好的理智来说,他们是家庭中的榜样。”他说。如此这般,直到把胶卷拍完,摄影师回家吃饭去了。下午4点钟,当卧室里由于闪光灯释放的烟雾和拥来取相片的亲朋好友的骚动而不能呼吸的时候,病人开始在床上昏迷,挥手向大家告别,仿佛在一条船的栏杆上从世界上消失一样。——马尔克斯《十七个中毒的英国人》
今天读书读得瞌睡,读到这里醒了过来。今年某月,一个女人突然昏睡,到今天也没有醒来,在去探望过的人口中,她的脚趾岔开,一边腿不停抽搐,而眼睛流泪。这件事发生得十分简单,但是它所展现的世相过于复杂,以至让人惊悚。马尔克斯的好几个故事都让人隐痛,《一件事先张扬的谋杀案》、《我只是想打个电话》,皆如此,人在太阳底下,忽然一路滑入黑暗的隧道,再难摆脱,再难归来。
关于这件事,有三个细节:
1. 和她认识的我们这些人因为单位变故,各奔东西,我们聚集时,头一句是“某某现在怎样了”。当时说是自然而然的,旋即就觉得凄惶。在小说里,村庄的人来到县城,县城的人总是问,老爹死了吗?老爹是一个话题的纽带。这就是凄惶。我们在问“怎样了”,不会问“站起来了吗”、“醒了吗”,代表了心里的一种安排。
2. 据说每天要打针,一针几千元。
3. 我喜欢看美女,后来我在街头看到过于美丽、美丽得像水晶的女人时,总是觉得残忍。美是一件残忍的东西。
昏睡是一个悲痛的魔幻,无论醒来还是不醒来。我在往昔曾想过一种醒来,若干年后,一个植物人极度疲乏地醒来,当亲朋问他还记得什么时,他说别的都不记得了,只觉得自己在乳灰色的浓雾里穿梭,面前是成千上万露着口子的管道,他扎进一个又一个管道,想找到这些兄弟姐妹——“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们了,我渴死了。”
这是一个噩梦式的想象,我记得我看见他耷拉着枯枝一般的手指,身上伤痕累累。他耷拉在窗上,很久也缓不过这疲乏劲来。
前些天偶尔闯进一个新闻记者的交流贴,看到他们在探讨魔幻主义和新闻的事情。杨继斌讲了一个故事,我记得一些,转述如下,可能不够准确:
《邻人失鸡》
农村里,有一个妇女,她家的一只鸡不见了。因此,她怀疑上邻居,接着,这两家妇女像节日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为着清白,一个为着正义。均信誓旦旦。事情的收尾是妇女发了个恶咒:若你偷了我的鸡,你的儿子今年死;若你没有偷我的鸡,我的儿子今年死。
似乎就结束了,到年底妇女忽而心慌来,因为对邻人的判断出现了松动。这样她天天盼望儿子自千里之外归来。他也终于归来了,但是刚抵达村落,便倒下了,不再活来。很难想象,这个在工厂吸了大量毒气,身体已经衰败,早该死了的青年,是怎样一路换火车、汽车,回到千里之外的家乡的。
这件事很像梅尔吉布森做的电影《启示》。
我所经历的一件事情可能不太神奇。我的爷爷在弥留之际,忽而像婴儿发出强烈的指示,面包,面包。我们因此去了东街,像匪徒打劫来多个品种的面包。看到它们来了,爷爷的嘴唇哆嗦,但是在吃这些被揉碎的洋玩意时,他像往日一样呕了出来。在医生又吊上盐水时,他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在那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经历过革命、抗战、文革和改革开放的郎中,是如何一遍又一遍踯躅在城里的橱窗下,看着这松黄的宝贝。他转身离去,用自己对钱财的理性。
我爷爷抽烟是因为找他看病的人都打烟给他,他觉得扔掉可惜。因此抽,但是他是郎中,因此懂得烟是有害的,所以只点燃放在嘴里,不吸。烟灰总是自己掉下来,烧裤子几个洞。
按照医生的说法,我爷爷的生命指标早就没有了。但是他还是扛着,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要回到老家那个村庄。因为某种庄严带来的急切,运送的中巴车出了几次事故,有一次整个车还跳了起来,大家凑过去看我爷爷,他确实很难受,但还是扛着。我们把他抬到那间老屋,他有些迷糊,不太认识这里,此时来了他的一个侄子,说,三叔,三叔,你回来了啊。
他一听,阖眼永去。
这个他的侄子,我的堂伯,是个人证,一辈子活在乡村。
这样的夜晚,我有些想念他。
有一年我病了,躺在沙发上,只认得一些汉字的爷爷看护我,随手翻我的化学课本,慢慢看,看到一页着迷了,去厨房拿米汤实验,然后便出门去东街那条算命巷道,说他会无字天书。
这个研究了一辈子麻衣相法,对周易云里雾里的老汉获得了从乡下来的人的迷信。
这件事我讲给阿丁听后,阿丁将他写进了《腐食动物》,可惜只有一小段。因此阿丁欠我一个故事,但是他还了我一个。他说,有一年,化工厂有个人掉进硫酸池,化得不成样子,公安判了很久也判断不出他杀自杀。多年以后,应该是很多年以后,这个厂有个高层死掉了,留下了一本日记,谜底才揭开。这是一对隐秘的同性恋,那个高层当时应该要提了,也许要结婚了,因此用硫酸池处理了这炽烈的爱情。
看过《三峡好人》,当山西农民韩三明最后带领他认识的四川农民工离开三峡时,偶尔一瞥,发现天空有一个人在缓慢而小心翼翼地行走。这就是我重新喜欢贾樟柯的理由。三峡地理要消失时,报纸很多次报道过有人要在那里走走钢丝,就像纪念性的漂黄,或者飞黄。报纸那么说都在我们枯燥的经验里,但是在电影里,它获得了一双农民神奇的眼。
多大的历史都能装下。
韩三明正在简单聊天时,窗外,一座高楼大厦忽然坍塌。这是另一个镜头。
今天下班时,被同事带去一个小巷吃饭。很难吃的肉丝炒饭,我吃了几口发呆,抬头见,看到斜对面坐着一个和我面孔类似的人,端着他的报纸看。这是今年我第二次看到我坐在不远处。我的身体不太好了,越来越觉得。我和同事讲了一个在开心网看到的视频:
公交车上来一个又一个严实的乘客,刷卡。
又上来一个低胸装的丰乳美女,手机由一根带子系着,恰好悬挂在双乳间,她把胸部凑到读卡器,“叮”地一声,意思是读卡成功。她走进去。
又上来一个中年妇女,穿得严实,没有胸,也没有挂着的手机或卡,但她还是用胸部去读机器,没读上,她又读了一次。司机就说了,不能刷卡就投币。
这个妇女骂骂咧咧,大意说凭什么人家能她不能。司机说那美女是有联通手机,可以刷的。妇女说联通了不起啊,我的还是苹果的。
此事发生于往往被误解的城市上海。
没有比意识到自己不能畅快地去搭建一篇短篇小说更难受的事情了。就像蜜蜂不能去建筑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