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的时候，我是颇有点儿自高自大，看不上那些老板的，觉得他们也没什么本事，换了我来干，发财发得还要大。等到真的自己干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一般打工的，不过是个小齿轮，管好自己那块就行了，而公司是根大链条，方方面面，头绪纷繁，完全是另外一种工作。有不少人，当齿轮当得很成功，常常就信心百倍，眼比天高，自以为一通百通，无所不通，欣欣然跑出来创业。结果不是这个地方出错，就是那个环节断裂，碰灰了鼻子，吃够了苦头，才知道创业如同逆水行舟，退是必然的，进是偶然的。当了老板，就得要面面俱到，开了公司，就必须滴水不漏，一根链条从头到尾，把所有关系理顺，把全部疙瘩扫平，这才能风雨安如山，行得万年船。

我们这艘发财方舟也是这样，艰难坎坷，险象环生。我们注定要像唐僧取经一样，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有一关闯过不去，都是前功尽弃，西天无缘。

前面已经讲到，我们启航之后，一开头就是个莫名其妙的烧钱关，好不容易解决了，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断电关，到现在还没闯过去。紧接着，又碰到一个更加严峻的考验：资金关。

老大的计划太宏伟了。开发的成本倒没多少，也不招其他什么人，我跟小山先干着，一人一鬼也花不了几个钱。主要开销在运营上，跑腿鬼要扩充一个数量级，还有无数的神仙衙门要预先打点，光靠老大自己是远远不够的。在这个认钱不认神的世界里，这么两个大窟窿，没有一座金山银山往里砸，就他那座城隍庙，塞牙缝儿都不够呢。

关于资金短缺的问题，我们也早有预料，就在我和小山埋头开发的时候，老大也在天庭纵横捭阖，进行穿梭式的外交。他揣着一份详细的融资计划，奔走于神仙府上，游说于菩萨案前，积极出让股份，热情吸收资金。

可惜，我们的推销活动失败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牧羊人，论本事，一个个腾云驾雾，法力无边，论脑筋，至少比我们落后了一千年。

融资第一站，老大找的是赵公元帅。财神爷富得流油，随便拔根毫毛，就足够我们开张了。结果，老大还没说完，元帅大人就一口回绝：“不干，不干，什么电脑？没听说过。我天天大门朝南开，生意滚滚来，做都做不完，哪有空弄这个？下界数不清的人，都要发财，都要找我，忙都忙死了，还弄什么许愿机？你的事情，我不干，你不要说了，你找别人去吧。”

这是老大在仙界的第一次活动，他找遍了二十八星宿，跑遍了三十六天将，铺路钱花出去不少，一分钱也没借回来，标准的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事实上，问题不在于什么电脑，电脑发明也没几年，没听说过也不奇怪。问题在于，不仅是电脑，神仙对任何新东西都不感兴趣。“知识就是力量”，“科学是第一生产力”，这些名言还没有传到天上。人间两百年的天翻地覆，人类新智慧的日新月异，对天庭也没有一丝影响。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几千年，他们还会这样再过几千年，不用什么新技术，他们也活得很开心。老大说破了嘴皮，任凭他把电脑说成摇钱树，把软件说成聚宝盆，那些有钱没脑的财主们，还是没一个听得进去。

不过，也不是完全一无所获。在老大的拜访名单上，有一对雷公电母，一听到要融资要借钱，这对老夫妻就一齐摇头：“没钱，没钱！找我们，我们比你还穷哩！你看这天上，就没比我们再穷的了。人家都有东西卖，都能赚功德，我们有什么？我们就会打雷，就会闪电，打雷闪电卖得出去吗？压根儿就没人要。求雨求水的倒不少，可都求到龙王口袋里去了，谁来求我们？也就是下雨的时候，帮着敲几个雷，甩几个电，赚点辛苦钱，还没你们城隍赚得多呢！哪有闲钱借给你？没有钱，只有雷，只有电，雷你要不要？电你要不要？要就便宜卖给你。”

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大当场起草一个文书，签了一个供电协议。电母那面镜子威力无穷，参天大树都劈得开，区区几台电脑，太轻松了，随便一个闪电，就够我们用半年了。当然，她打出来的是高压直流电，我们用的是低压交流电，但是这也不算什么大问题，我去找个硬件高手，设计一个变压器，把它烧给小山也就行了。

融资这种事，后来我总结出一个道理，老大这样的发财分子是不行的，一个信口开河的忽悠分子也是不行的，必须要一个双面奇才，融战略战术于一炉，集发财忽悠于一身，才能有理有据地打动投资人，借到启动金。——聪明的朋友，你当然明白我说的是谁。

辞职之后，我搬到法华镇，在城隍庙旁边租了一个房子，跟小山一起开发许愿机。十三叔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有件事情，要请老大帮个忙，让我安排跟他见一面。要见老大并不难，他会经常下来视察庙宇，每次下来，也都会顺便跟我碰个头，讨论一下项目进度。借着一次碰头的机会，我把这位亲戚介绍给了老大。

一开始，老大也把十三叔当成了普通的香客，他说：“老余，有什么事，你尽管说，神仙那里，我都说得上话，不管什么愿望，保准给你办得到。小余的叔叔嘛，都是自己人，不收你一分钱。”

十三叔也不客套：“范大仙，我想请你找一个人，啊不，找一个鬼，在阴间找一个鬼。”

老大跟我都有点意外，来这里磕头许愿的，不外乎就是考试生子，升官发财，阳间的人，求的都是阳间的事，来请他办阴间事情的，这还是第一个。

十三叔把头转向我：“你知道吗，当年我博士都快毕业了，为什么要下海做生意？”

废话，我当然不知道。我只知道，像这种问话，一般人家也没指望回答，只是为了引出自己的话题。我乖巧地作好奇状，问道：“为什么？”

“后来，我生意做得还不错，为什么又突然不做了？”

“为什么？”

十三叔浮出一种沧桑的表情，说：“所有的转折，都是因为一个姑娘。她叫阿清，是我北大的同学，二十年前，跟你范大仙一样，横死在北京街头。那一年，我万念俱灰，了无生趣，觉得人生、学问，什么都没了意义。我从学校退了学，胡乱混了大半年，一直混到穷困潦倒，一文不名，实在混不下去了，什么出路也找不到，最后才跑到南边，投奔几个老朋友。跟朋友一起做生意，运气还不错，赶上了经济大潮，全都发了财。但就在十年前，我突然又有一种感觉，阿清还在，还在牵挂着我，关注着我。”

十三叔说，当年，他也曾参加葬礼，亲眼看到阿清化成了骨灰，如果她还在，那只有一种可能：她也变成了鬼魂。日复一日，神秘的感觉逐渐发酵，十三叔日夜不宁，坐立难安，终于决定退出江湖，潜心读书。路漫漫其修远，他关在家里上下求索，这十年来，心底的声音日渐壮大，他的感觉越来越强，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而且，说不定阿清也在找他。但是，这一切仅仅只是感觉，是心头的轻轻一抽，在现实中，找不到一丝痕迹。很多朋友来看望过他，看望的结论都是，你该去看看精神医生了。

十三叔第一次显出了虚弱，他缓缓地说：“十年了，书海无涯，回头无岸，有神论，无神论，众说纷纭，莫是一衷，读来读去，我还是搞不清，她到底在不在。阿清的性格，我是知道的，刚烈，勇猛，宁折不弯，死不回头，而且，跟你范大仙一样，她也是冤死的，她一定不甘心投胎，她一定会选择做鬼。但是，她应该当不上什么城隍，家里也不会有多少供奉，以她的性格，恐怕也不屑去打工，那么按照功德理论，她应该是化为尘土了，我怎么还能感觉到她呢？她是怎么熬到今天的呢？”

“这事儿好办，”老大天天往衙门里跑，大小判官早就混熟了，他一口答应，“我帮你查一下。死了以后，这个阿清是投了胎，还是做了鬼，鬼籍里面都查得到。你把名字、籍贯、还有生辰八字都写给我。假如真的做了鬼，我就安排一下，让她到阳间走一趟，给你们两个见一面，一切就都清楚了。”

十三叔点点头，写下一个纸条：何清，女，河南洛阳人，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他拿着纸条，双手递给老大，客气地躬躬身子：“多谢，多谢。”

让我们回到许愿机的主题上来。那天谈完了十三叔的朋友，老大跟我说起了融资进展，接连一个月，到处怀才不遇，天天对牛弹琴，神仙嘛神仙是冥顽不灵，菩萨呢菩萨是坐井观天，听得我都连连感叹：“朽木不可雕也，妈的，这帮家伙，真是竖子不足与谋，朽木不可雕也。”

我们说话的时候，十三叔还没有走，他就坐在一边听着，听到老大的遭遇，他反而微笑起来：“看来，我的分析还是准确的。这些老爷呀，披着贵族的顶戴花翎，吃着垄断的肥油膏脂，养尊处优太久了，坐地拿钱太容易，脑筋已经彻底僵化了，他们根本不想、也害怕、所以干脆拒绝任何变化。”

我不禁有点儿泄气：“照你这么说，就是没戏了？”

“当然不是。世上一切问题当中，最难的就是建立模型，只要理论模型站得住，——喏，从范大仙讲的来看，我的封建社会转型论是完全正确的，——那么，从理论推到实际，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要知道，标准的封建社会是封闭的、停滞的、反对自由的、扼杀创新的，但是，一个正在往资本主义转型的封建社会，是分裂的、变化的、充满机遇的、当然也是充满风险的……”

水龙头哗啦哗啦，我赶忙拧紧开关：“哎呀，你可别上政治课了，我们找钱找得焦头烂额，急都急死了，你可别讲理论怎么样了，你快讲讲实际怎么办吧。”

“当然，范大仙，你帮我这么大的忙，你的事情，我当然也尽力。实际怎么办，我心里已经有底了，不用担心，你的资金，都包在我身上。”不知他哪儿来的底气，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等我一个礼拜，我回去准备一下，过一个礼拜，你带我到天上走一趟，就等着开门大吉吧。”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放在几个月前，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居然真的有琼瑶仙境，真的有神仙鬼怪，更想不到，我这辈子居然也能白日飞升，混到天上来个到此一游，如同刘姥姥般三进大观园。

说起上天的历程，仿佛是一场《黑客帝国》的电影，那天我们来到城隍庙，从老大手里接过一颗暗红色的丸药，吃下去便陷入了昏昏沉沉的黑梦。不知睡了多久，从恍惚中醒来，周围是一片阴暗的颜色，爬起来仔细观察，我们还在庙里面，还在老地方，只是目光所及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细纱，你永远也调不准眼睛的焦距，你只能看到飘忽的影子，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在熟悉的轮廓之下，填充的是陌生的细节。

我们的身体仍然躺在那儿，沉睡正酣。我和十三叔都好奇地看着自己，我还伸手摸了摸那副臭皮囊，没有，什么也没摸到，此处我的手如同清风一般掠过，彼处我的肉如影子一般无存。这说明，我已经踏上黄泉路，身在阳间外了。

十三叔大发书生意气：“噫，到底哪个才是我自己？”

靠，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玩哲学，我们都装作没听见。老大笑眯眯地伸出手来：“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哲学家耸耸肩膀，接过老大的手握了握：“走，兵发鲁班府。”

鲁班，原名公输般，春秋时期鲁国人，一生之中发明巧妙，创造无穷，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能工巧匠。在神仙的队伍里，他的名头不算响，他既不会治病救人，也不会散财送子，看上去似乎没什么花样，但实际上，这是一位航空母舰级的巨头，石匠、木匠、伞匠、还有竹木匠、泥瓦匠、油漆匠，无数的行业都奉他为祖师爷。他不需要开门做生意，不需要帮人办事情，两千年来，每一年的每一天，天天都有人拜倒在他的神像前，上到老师傅，下到学徒工，如同虔诚的教徒一样，不需要功利诱惑，他们自动就会崇拜祖师爷，供奉祖师爷。

这是一个不显眼的神仙，从来没有他显灵下凡的事迹，你也找不到他的神庙，鲁班为人低调，闷声发财，在不声不响中，积累了可观的功德。来到他的巨大宫殿，我在心里感叹，十三叔找他可真是找对了，这位是祖师爷中的战斗爷。

要说老大也算是有魄力，跟十三叔只有一面之缘，也谈不上有多了解，但他用人不疑，看准了就做，十三叔说找谁就找谁，二话不说就掏出银子，砸开了鲁班府的门路。不过，城隍的级别还是差一点，老神仙没有马上接见，先出面的是他的徒弟泰山，对，就是那位“有眼不识泰山”的泰山，他带着五六个小师弟，在一个偏殿招待了我们。

我方出面洽谈的是老大，幕后的实际指挥是十三叔，为了这次融资，他做了精心的策划。我们烧过来全套装备，有电脑，有音箱，有打印机，有投影仪，还有一台拿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秘密武器。老大和泰山在那边拱手唱喏，我和小山就请小师弟们帮忙，把电脑全部打开，投影仪和打印机都接起来，趁着那边寒暄客套的功夫，搭出了一个声色变幻的世界。

这是十三叔的第一招，叫做引蛇出洞。他说，从古代的能工巧匠，到今天的工程师，其本质特点，就是好奇心压倒一切，求知欲特别旺盛，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不搞清它的原理决不罢休，咱们第一步，就是要把兴趣激发出来。

这是仙界第一次电脑展览会，果然，看到自己能发光、自己能唱歌的小盒子，小师弟们见猎心喜，忍不住在电脑上动手动脚，围着我们问东问西。这是我和小山的拿手好戏，给电脑白痴讲课，不知讲过多少次了，这次还特地准备了辅助教材，下载了很多幻灯片、小视频，一边放电影，一边还当场拆了一台电脑，键盘、鼠标、显卡、光驱，摆了整整一桌子，实物对照，现场教学。讲到后面，就连泰山也坐不住了，跑到我们这堆里头，听十三叔说易经，画八卦，大讲周文王发明二进制的过程。

老大竖起大拇指，悄悄跟我说：“你叔叔厉害！我们搞技术的，就要找懂技术的，找什么赵公元帅，那懂个屁，就靠人的贪财之心骗功德，哪有什么技术含量？我真是瞎了眼，糟蹋了多少钱。”

我点头称是：“这神仙又有钱，又喜欢电脑，看来能成。”

泰山乐呵呵地钻出来，搂住老大肩膀说：“哈哈，老范！这个玩意儿有意思，多少钱，卖几台罢。”

你看，技术控就是这样，一看见新产品就会沉迷其中。余总指挥立即接口说：“哪里话，不要钱！宝刀赠壮士，红粉赠佳人，下界的精巧奇工，也只有鲁班爷爷才配得上。不要钱，你们要多少，拿多少，不够下次再送几台。”

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大凡送厚礼的，都是别有居心的，泰山顿时恢复了警觉，他松开老大，收起笑容说：“范城隍，听说你要做什么生意，最近在忙着借钱哪？”

“是的，”十三叔拍拍手边的电脑，“我们要拿电脑做软件，开一种新的城隍庙。等我们开出来，老范就是一个顶一百个，我们这一家城隍，能顶一百座庙，数不清的许愿，赚不完的功德，比赵公元帅还红火。今天登门拜访，就是特意来请巧圣先师入伙的。”

“那你们找错门了，祖师爷恐怕是无意于此。我们不是赵公元帅那路的，我们靠的是徒子徒孙，不靠什么许愿还愿，你们城隍庙的生意再好，也入不了祖师爷的法眼。”

“咳，有钱就赚呗，管它哪路来的钱。实不相瞒，我们有电脑，懂软件，万事俱备，只是还缺一点本钱。府上有闲钱的话，稍许帮衬一下，生意开张起来，赚到了功德，大家按份抽头，大头是你们的，我们只拿小头。到时候有钱就拿，也不要你出人，也不要你出力，那边徒子徒孙的功德，也还是照赚不误，两不妨碍，何乐而不为呢？”

泰山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是手艺人，不是生意人，祖师爷说了，手艺人就吃手艺饭，买卖货利的事情，我们做不来。”

十三叔长叹道：“唉，白欢喜一场，本来是送场富贵，有财一起发的，哪知道还有这讲究？”他摇摇头说，“你们总归是不入伙喽？”

“不入。”

十三叔似乎下了一个决心，一挥手说：“行！买卖不成仁义在，不入就不入吧，我们再找别人去。但是这电脑，说好了送给府上，那就是送给府上，你可一定要收下。”

泰山有点意外，回头看看小师弟，师弟们也都眼巴巴地看着他。泰山沉着地说：“好吧，东西我们先收下，回头咱们算个帐，到底值多少钱，过几天给范城隍送过去。”

十三叔苦笑一声，拍拍泰山的肩膀：“咳，自家兄弟，干嘛这么认真？”他招呼一声：“走吧！电脑怎么用，小仙爷们都懂了吧？你们讲明白了吗？讲明白了就走吧。”

我答道：“讲好了，小仙爷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全都学会了。”这不是拍马屁，“天资聪颖”是我的心里话，能当上鲁班徒弟的，可不是一般人物，就算放到今天，也是最顶尖的工程师，人人都是学习机，个个堪称小霸王，才半天功夫，键盘鼠标都玩得滚瓜烂熟了。

小山急急忙忙地探头说：“先别走，还有一样，还差最后一样，怎样拿电脑做木工，还没来得及讲……”

小师弟轰隆一声叮了过来，如同苍蝇发现一只有缝的蛋：“什么？做木工？这个小盒子，也就是唱唱歌跳跳舞罢，居然也会做木工？”

小山打开一个木工软件：“你们看，做木工一点儿也不难。我们先画一个模型，这里竖四根柱子，横着再放一张板，做个角料，加个榫头，这里雕一朵花，这里刻一道纹……”鼠标轻闪，木料飞舞，这张图已经练了好几天，解说词都倒背如流了，一会儿功夫，一张漂亮精致的椅子就打印出来了。

这是一张完整的图纸，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三图俱全，每块木头都加注了材料尺寸，每个接头都标出了加工方法。徒弟们传阅图纸，口中啧啧称是，有的拿起鼠标亲自试验，一片赞叹之声。

泰山不动声色地说：“画图算什么，纸上谈兵。刨锯凿劈，这才是真功夫，货真价实的一张椅子打出来，这才是真本事。”

哼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不要怪我出招凶残，这可全是你逼的！我方被迫掀开帆布，亮出了秘密武器：一张日本进口的木工机床！

这就轮到我大显身手了，小山在勤学木工图的那几天，我也在苦练开机床。鲁班府上有的是木料，我调整夹具，冲洗刀头，一边请小山把图纸输入机床，一边请小师弟帮忙装填木料，我拉动手柄，拨拉按钮，机床根据图纸数据，自动进刀退刀车铣刨磨，三下五除二，一张实打实的椅子就站出来了。——你看，继材料学家之后，我又成了一个熟练的机床工。

这一回，总算是把匠人们震到无语了，神仙洞府里鸦雀无声，但是显然，在呆若木鸡的神情下面，每一片脑海都在翻腾：“不可能！不可能！只有人才会做东西，东西怎么也会做东西？”

十三叔慢条斯理地说：“这叫数控机床，下界做木工，早就改用机器了，谁还吭哧吭哧，刨锯凿劈呀？”

徒弟们的表情变了，震惊、羡慕渐渐地消退，沮丧、痛心，然后是愤怒、仇恨涌了出来，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砸了它！”小仙爷们操起家伙冲了上去，砸屏幕，捣按钮，拔线缆，拆刀头，乒乒乓乓，火星四溅，似乎是把机床当成了一个妖怪，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这一幕倒是超出了剧本，我一下慌了手脚。这帮人气势汹汹，我要是挺身而出吧，只怕是引火烧身，机器保护不了，自己反挨一顿揍。要不拦着呢，这进口设备还挺贵的，花了老大不少钱，不是几台电脑可比的，把这么个庞然大物烧过来，更是历经千辛万苦，费尽了我们的心思。

好在余导演天纵英明，算无遗策，就在这时，上面传来一声招呼：“停手吧，不要砸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大蛇终于出洞了。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神仙，慢慢从上面走下来，徒弟们口称“祖师爷”，呼啦啦地跪下一大片。

巧圣先师六七十岁的样子，看上去慈眉善目，精神矍铄。他绕着数控机床走了一圈，又拿起那把椅子看了看，摸一摸刀纹，用力抻一抻，再把椅子放下来，自己坐上去试了试，点点头，又站起身来，更加仔细地观察机床。好半晌，他说：“难怪这几年，供奉越来越少了，原来都没人做手艺了，有了这东西，还要什么手艺，坐在那儿动动指头就行了。”他拍拍机床，叹了一口气，“这么个粗笨家伙，竟然也能跟我抢饭碗？”

十三叔准确地抓住了天庭的脉搏，这是一个转型的时代。在回去的路上，十三叔说，选中鲁班，不仅仅是看中他有钱，懂技术，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业正在衰落，传统的手工手艺，全都被机器扫荡一空。没了下界的木匠石匠，他的架子虽然没倒，囊子也快上来了。穷则思变，不光我们这种穷鬼要找财神，他这种没落的贵族，也要寻找新的生财之道。

老大又是一竖大拇指：“狠！老余，你这招打蛇打七寸哪！手艺人要吃手艺饭，咱们就干脆告诉他，你手艺饭也吃不成了，要么吃喝等死，要么就出来干吧。”

小山也说：“是啊，要是那种吃人心饭的，找什么赵公元帅、送子娘娘，一辈子也搞不到钱。”

十三叔淡淡地说：“也不一定。要是技术进步了，能控制生儿育女了，你看送子娘娘急不急。要是观念进步了，都没有暴富之心了，你看赵公元帅急不急。”

我们家的这位奇才，一看就是诸葛亮，再看是徐茂公，再看就是刘伯温、姜子牙，他摇扇子，出主意，运筹帷幄，神机妙算，地上的事情全知道，天上的事情知道一半。我认为十三叔之所以降临人世，就是为了阐述军师这个职业。

老大这个人呢，有理想，有魄力，他的气质是刘玄德，领袖群伦，乱世枭雄。至于我跟小山，负责搞定具体事务，算是冲在前面打仗的，扮演关二哥张三哥，勉强也可以充数。但是鸟无头不飞，蛇无头不行，一支队伍没有大脑也是不行的，你看刘关张何等英雄，也是动不动就被打得鸟兽散，落草的落草，投降的投降，就连刘备老婆，都给人家抢走好几遍。十三叔的加盟，为我们迎来了诸葛亮，雄鸡一唱天下白，我们的团队终于成型了。

关于鲁班出面后的情节，那就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招待我们入座，亲自听讲许愿机的项目。不用说，这又成了十三叔的舞台，他度身定做的融资计划，总共包括三个部分：引蛇出洞，打蛇打七寸，打蛇随棍上。毕竟，我们是来谈生意，不是来踹场子的，你打了个嘴巴，还得再扔根骨头，人家才能乖乖跟你走。说动老神仙变法图存之后，我们又主动抛出了橄榄枝，除了按股分红以外，十三叔还提出，要帮助祖师爷拓展业务范围，跨出手艺人的传统领地，一统天下，成为所有工程师的祖师爷。

理论家指出，技术总会过时，但技术本身永远不会过时。古老的手工作坊，会被机器工厂取代，今天的所谓尖端科技，明天也会变成过气的古董，碰都没人碰。这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只要抓住一点，——再怎么长江后浪推前浪，长江里面总有浪，再怎么技术进步，技术也总得有人做，变来变去，不过是老式的工具变成了机器，从前的匠人改称为工程师而已。

“所以，祖师爷不用担心，财源不会枯竭，徒弟不会绝种，世上匠人还有的是。他们鼻子上架着眼镜，手里拎着笔记本，出入于公司研究所，端坐于屏幕仪器前，虽然一头乱发，一身土气，行为木纳，目光呆滞，看上去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是毋庸置疑，他们都是我们的人，这是一片广阔的市场，这是一群潜在的客户，一旦开发，他们都会变成您的徒子徒孙。”

这家伙有的是空头理论，什么形势一片大好，什么携手共创双赢，各种版本的花言巧语，一套接着一套，信手拈来。我没费心听他忽悠，反正任务都完成了，坐在下面，乐得轻松。这还是第一次身临仙境，第一次看见神仙，我得抓住机会，大饱眼福。

鲁班的洞府并不豪华，然而空间非常开阔，一个大拱弯顶穹庐笼罩，看不到一根柱子，也没有一根横梁，我想，这多半是他自己的创造。墙上挂着各种小工具，角落里也摆了很多模型，看不懂是些什么东西。显然，虽然修成正果，当了神仙，鲁班和徒弟们也没有放弃爱好。说不定，这些木头有的会飞，有的会跳，有的会端茶送水，还有的会陪你聊天，在没有计算机的年代，那是多巧的人，多巧的手啊。不过，我马上又不无得意地想，木头总归是木头，没有哪个木头能造出木头本身，你们毕竟还是没有计算机。

再看那位白发苍苍的老神仙，他专注地听着演讲，忽悠分子舌绽莲花，牛逼哄哄，在下界随便哪个投资会上都能听到一万遍的陈词滥调，祖师爷却听得津津有味。我在心里感慨，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工匠，一个伟大的发明家，他是我们中国人的爱迪生，可是，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大刀长矛终究敌不过飞机大炮，算盘毛笔注定要让位于机械电脑，不管你有什么样的光荣，也不管你对过去有多依恋，时代变了，你就得跟着变。小仙爷们坐在后面，俯首帖耳，垂手恭听，一派安静祥和的样子，但我完全理解，这些温顺的工程师怎么会变成暴徒。木工是他们的生命，这不仅仅是手艺，也是图腾，是骄傲，是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假使我一觉醒来，世上忽然没了IT行业（就像小山遇到的那样），我也会一样的绝望，一样的暴怒，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割舍过去，从头再来。

这么看来，我又欣慰地想，祖师爷毕竟是祖师爷，他一眼就看清了形势，面对现实，咸与维新。这帮家伙比我们聪明一百倍，要真的放下架子，华丽转身，今天是我们带他们去创业，明天还不知道谁带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