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博的上下半身之争,是在不了解牛博现状、定位与不了解互联网技术的前提下,仓促而起的暴力交流。这种先入为主式的框架,在邓玉娇案评论中已经清晰可辨。最应该做到“平等协商”“妥协共识”的一个群体,却在行动上重演了“你不听我便革命”的历史剧。
文/花落去(@gonewater)
多年以前,老莫(@mozhixu)曾聊起中国的左右派。他当时略有酒意,带着川音说:“那帮左派啊,饭局上只有一个话题,就是骂右派。”众人笑,追问:“那右派呢?”老莫仿佛说书先生,手边只差惊堂木:“右派的饭局上也只有一个话题——还是骂右派!”
拿这句话来看最近纷纷扬扬的上下半身之争,依然很准,一班广义上的右派又掐将起来。不过,现在不时兴贴标签了,牛博也并不都是右派(羽良就是个优秀的左派),很奇怪的是,很多问题最后的结局,与几年前并无差异。
即如萧瀚炮轰牛博这个举动。事情快过去的时候来回顾,其实事情本来不应闹到这般田地。萧瀚与罗永浩,同在北京;双方还有很多共同的朋友;而且老罗好交游,凡是他看得上的博主,都会把酒言欢后,邀请到牛博。双方本不存在沟通渠道和交流障碍。萧先生却选了另一条路,下车伊始,便指责牛博这不是,那不对,甚至径直扣上斧头帮帽子,还指斥上半身博主既得利益,下半身博主隐忍麻木,人为把上下半身这种分法,归结入阶级矛盾的范畴。
也许有人要说,君子不党;所以萧先生这种做法,正是不结党营私的作风,是有话放在台面上的磊落。但按这个逻辑,中国还有句话叫和而不同,大家对牛博的看法不同,先找罗永浩和气交流,或者托人带话,都不是不可以。但一上来就大骂人家是共产党,还是最不堪的延安时期;这话对一个被共产党几度关站,逼得流亡海外的站长,不啻是含着讽刺的暴力语言。有些女性看不惯老罗张口闭口是逼,但一个坚定的自由主义分子,正在自家蹲茅房,突然被人一顶共产党帽子扣下来,其感觉恐怕更差。何况还有上半身下半身一帮无辜的博主,不觉间都被发配到延安窑洞去,好似帮凶一样。
私下找老罗交流,和公开在牛博骂架,一个有正常人际交往常识的人,可能都会选前者——假如真要解决问题的话。老罗以脾气率真出名,你上来不分青红皂白乱骂,他下意识就要彪悍起来,何况在这件事上,他并不输理。在老罗后来发的答复帖中,他说是有友人提醒才看到了炮轰帖;这也说明,萧先生事先根本未做任何沟通的努力与尝试。这样子便骤然发炮,除了吸引到眼球,看不到任何正面意义。
萧先生这么做的动机是他自己的事,不好妄下断语。单就牛博来说,上下半身问题是否严重到不解决,毋宁死的程度呢?
牛博面临很多更严重的问题
资深IT人士霍炬(@virushuo)昨天在twitter上说,看了萧瀚对牛博的抗议,建议大家都学习一些技术,至少对IT有一定了解,否则就算在法律和正义感方面不缺乏,也总会闹笑话。这句评价,至少是基于对牛博更多的了解。
一个熟悉牛博的人都知道,定位在媒体也好,博客群也好,牛博一直面临着很多问题,比上下半身这种“名分”争论重要得多。
最大的问题是人力:牛博现在就两个正式员工,CEO、HR、PR加总编是老罗,CIO、CTO、CFO加编辑是黄斌。偶尔有志愿者,也不能常驻。记得09年初有个小伙子做技术,那时候我建议老罗改成wordpress后台,这样用live writer更新很方便,在模板和界面管理上也轻松很多。老罗说,我们应该做的事情已经排到后年了。
除了技术上的压力,需要投入的还很多。06年成立到08年上半年,牛博每天首页都有编辑推荐。这也是它最鲜明的特色,文章的量没门户网站大,但质量整齐,标题也好看。那时候,一些没在牛博安家的名博,只要有好文章,老罗也会商量着在首页做个推荐链接;本站推荐前面是红点标志,外站推荐是黑点。这对两位编辑的阅读量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关于草根互动、开放注册什么的内容,07年初就有人跟老罗建议过,这样至少在首页经营上,能给他们省很大的力气。他表态很坚定,就是要做一个媒体,而不是聚合;就是要坚守web 1.0 。这是他的理想主义之处,坚守着传统媒体的精致、格局与深度,拒绝互联网上某些形式的假民主、真民粹。
除了编辑上的压力,内容与作者一样需要操心。牛博初创时,首页作者大概就是20个左右,那时候别的博客(包括MSN空间)删帖、敏感字并不严重,我们也没太把牛博当回事,就是一个朋友聚聚的地方。可是老罗是把它当事业的,首页作者眼看着多了起来,如日中天的连岳(@lianyue)、柴静也都来入驻。老罗请一个作者入驻,至少都会一起吃顿饭,没别的意思,但当面聊过的人,总是把握得准些。这一点,见过网友的人都应该清楚。那时候牛博还在国内,内容上的敏感度必须重视,所以老罗用见面交流这种方式,给首页作者(现在叫上半身了)把关。
内部因素之外,牛博面临的外部压力大家众所周知。某些部门开会,牛博的代表必须坐前排(这是三大门户的待遇);某个著名搜索引擎说,有1/3的敏感词搜索结果,指向牛博,他们还不敢屏蔽,因为屏蔽牛博链接,必须向某部门报告。周边压力尚且如此,身处其中的老罗、黄斌,又怎是一句轻飘飘的“甘苦自知”可以形容的呢。
这一切,都是在没有产生收入的前提下做的。老罗创立牛博不久就从新东方辞职,黄斌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牛博在08年前是没有收入的;广告没有挂,更没有风投,估计投了老罗也不敢要(他脑子比公盟清醒得多)。一个人坚持做一件事三年,没有收入,被周围很多人视为不务正业;老罗的性格本来又直,在回帖间破口大骂,就算不赞同,但作为了解牛博艰辛的人,至少能够理解吧。他也并不是骂过就算,事后自己也有反省,有些问题,他公开在牛博道歉。
这种情况下,要去考虑排名上下的问题,考虑牛博内部的民主问题(其实就是民粹了),我不认为老罗和黄斌有这个时间与精力;这件事与上面说的那些压力比起来,排到两年后没什么吧。至少现在每个牛博作者,不论在哪个部位,文章发出来就能上首页,这点还没别的媒体和BSP能做到。这个问题,经济学的,人权的,政治上的分析,都很充分了,我不学舌,只想说,作为一个初创时就关注它的人,理解牛博现在的轻重缓急;作为一个媒体人,支持牛博现在的形式;作为一个每天毙掉上百封来稿的编辑,佩服牛博的开放与机会。
从邓玉娇案看盲目炮轰的时评习气
当然,萧先生很明显是不佩服的,甚至认为这是原则问题,不可“姑息养奸”。问题是,在自由(不删贴)、平等(所有人文章可上首页,展现机会均等)之外,定义更多更繁琐的“原则”,似乎还没那么紧急吧。一个原则动辄被冒犯的人,更多的原因,可能是不宽容所致。萧先生自己一贯奉行的原则,要理性,要温和,要在现有框架下抗争;在面对自由主义媒体牛博的时候,却使用“一路货色”“一个德行”“明目张胆”这些文革化、社论化的暴力语言,不能不说是一件遗憾的事。如上述及,宪政主义者(萧先生一向如此自许)解决问题的基本思路,首重在双方共识的基础上协商、妥协;上来就贴标签,糊大字报,炮打司令部,与大家都厌恶的某党,某毛,却站到同样境界去了。
事情由本来的促膝长谈、把酒言欢,变质为指名道姓的大骂,个中原因,除了霍炬指出的不懂技术、不懂互联网之外,可能还有时评家一贯的习气使然。
我本人从事的恰好是评论媒体工作,对一些时评的风格略有所知。牛博的阿丁兄(@adingwang)曾经总结过几类评论人,我也学一下他。在中国的泱泱评论者中,有一种很醒目:那就是抱定一种框架,一种学理,套尽天下万物,一切皆可解决。前几年我们专门为此造了个词,叫经济学帝国主义;因为那会儿颇有一批人,认为经济学能解释一切社会问题,更进一步,经济学措施能解决一切社会问题。这个流派被打击得差不多了,现在则比较流行民主帝国主义、宪政帝国主义;拿民主、自由、平等当万用灵药,到处套用,到处开药方。按理说自由、平等没什么不对,但没有边界的滥用,效果就很搞笑;比如给报纸投稿,不但要发,还一定要取得与头条相同的地位,否则便大叫你们报纸跟斧头帮一路货色,发稿的这些人你们怎么沉默,投稿的这些人你们怎可忍受。
萧先生不知道基本的版面分配原理在先,在炮轰牛博时,又闹出“我没见别的网站这么干过”这种笑话;其原因,应该是在一看到牛博分为上下半身后(我是觉得老罗这种命名法太YD了,记得以前“更多”的按钮叫“人家还要”,更加不成体统啦),萧先生本能地拿出脑中那套“宪政”框架一套,“既得利益的上层”“麻木的下层”“极权独裁的老罗”这些概念一个个装配好,便即大字报讨伐之了。但是,如果真的是为了理想而放弃人情,如果真的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又何必鼓动下半身的博主“革命了,革命了”呢?
作为评论业内人,对评论的长短处,也有几分了解。评论在中国这个观点匮乏又性好议论的国度,容易引人注目,容易鼓动人群。但它的短处在于,必须基于作者已有的理论框架和实践经验,针对特定领域。牛博上半身也颇有几位帮我撰稿的作者,往往在约稿时一听题材,便说这个我不了解,或者材料不充分;以老莫之大才,涉猎经济学经典甚多,又出版过《哈耶克传》,也只是在宏观经济政策上肯下笔。但即便这样,如果要写牛博要不要分上下半身,我也是宁可请他们执笔的,毕竟他们呆了2、3年,单实践经验就有不少。
此外,评论最忌预设立场,由此去剪裁材料。萧先生在评论邓玉娇案时,一口气为文二十多篇,气势着实逼人,观点着实痛快,预设的立场更加大快人心:“真相未明时,鸡蛋与石头的较量,我永远站在鸡蛋一边”。鸡蛋固然弱势,但如此预设立场,却可能导致在探明真相的过程中,有意无意忽略掉对鸡蛋不利的因素;更严重的,可能还会刻意忽略掉“石头其实也是鸡蛋,这只是一场鸡蛋间的较量”的事实。人毕竟是主观动物。
这个问题实际上已经有媒体注意到。本期南方周末上,韩福东先生有文《反法治扶植了另一个魔鬼》即已指出,面对网络、评论人、律师甚至包括上级乃至中央政府等力量,被邓玉娇刺杀的邓贵大是否已经是弱者?他是否承载了民众对黑暗政府的怨恨,成为替石头受过的鸡蛋?而这样做的人中,恰恰有人自命“站在鸡蛋一边”。
在韩文之前,《独立阅读》发行人、海外学人成庆已在博客中披露了这一点。他便是恩施当地人,有朋友参与了邓玉娇案的全程侦查;最终结论,《南方都市报》一开始对邓玉娇的报道最接近人物本身,但在随后的舆论狂飙中,南都自己都因为这报道承受巨大压力(这次却来自于以往一贯支持他们的民间),其他媒体的调查前受中宣部禁令与当地政府阻挠,后受鸡蛋碰石头类评论的影响,要独立得出结论的难度越来越大。最后,一场普通的民事纠纷命案,被评论塑造成对抗暴政、司法民主的案例。
有人可能说警察怎么可能说实话,当地政府心不亏怎么要捂盖子,这点不是本文论述重点,有朋友做警察的或略晓中共政权运作规律的朋友应当心知肚明,很多事就是有道理,也被他们弄没道理了,只是这次的牺牲者是邓贵大。
可以看出,韩福东先生是记者,成庆先生是当地人,这两类人恰恰是最有资格质疑评论者的群体,因为他们都有调查实践,掌握第一手资料。基于透明而全面的资料,要比预设立场更加影响评论的质量。
巧的是,邓玉娇案结束后,萧先生也曾在发博文,大骂一批老法学家,为什么会坚持“邓玉娇有罪”;同时他却对这批法学家的法学造诣与邓案中诸多模糊不清之处不置一词。其态势与此次炮轰牛博颇有相似之处。实际上,民主宪政的理想固然伟大,但在指引方向前,仍然以掌握基本事实为先,霍炬建议萧先生学习下互联网知识也是此意。
此外,终结暴政的前景再诱人,落到细节上终究要跟具体的人打交道,包括跟现政权的人。既然宪政派不支持推翻一切的革命,则在平时更应慎用暴力,包括使交流、妥协无法进行的语言暴力,也包括动辄拂袖而去的拒绝对话行为。老罗那调皮的“牛博初步取消等级制”,可为对语言暴力反击的一个幽默案例。
当局比老罗邪恶一万倍,态度比老罗蛮横粗鲁一万倍,有些人还前赴后继地建言、宣示、督促、对话;老罗无权无势,对他表达出的对话意愿,便可以甩脸子后扬长而去,从反面看,有没有power在手,还真是不一样。
众多精英的共识,是要营造对话、协商和交流的公民平台,猝然发难于先,一言不合决绝而去,却都与这个共识南辕北辙了。至少于老罗,他是认真对待每次对话的。有人说他粗话满口,但他即便自称,也是“傻逼老愤青”,并无萧先生指斥刘荻(@liudimouse)“你还嫩着呢”的那种智力优越感。另外,老罗回帖语气再凌厉,也并未禁止那些攻击他的人发言,这点比中共当局强上万倍;有这点自觉底线,萧先生“姑息养奸”的危言,就不那么站得住脚。在这样的境况下,炮轰牛博这场右派内部的争斗,却以传统的拂袖而去结束,全无宪政新气象,不得不说是历史再现之下的一个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