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三月,几个神秘人物出现在阿坝师专舞蹈系的练功房,说是要选人。19岁的羌族男生孙立参与了选拔,并和同班的三个同学幸运入围。不过他无法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因为根本不清楚选他去干什么。
一个多星期后,孙立等入选者接通知赶到成都。气氛依旧神秘而压抑,每个人都要先填一张表格,需要很认真地填。孙立扫了一眼,莫名激动起来,他看到了“北京奥运会、残奥会”的字样,是选我们去当志愿者吗?他一瞬间想到了这个。
接下来,他内心的激动更剧烈了,原来是要参演北京奥运会开幕式!
孙立以前见过的最大场面,是参加四川某国际跳伞节的闭幕式演出,观众很多,还有黑鸭子、文章这些所谓名角。可这个怎么跟奥运会相比?“在鸟巢,我们每个人简直都和成龙一个级别。”他羞涩地说,这当然是开玩笑,不过想到要代表羌族去为奥运表演,他感到压力巨大。
鉴于那份合同含有严格的保密条款,很抱歉,在8月8日以前,读者们还不被允许获知孙立的具体节目,具体角色。4月的大半个月时间里,孙立和另一些人被关在一座封闭的篮球馆里排练,人一进去,大铁门便要牢牢锁住。
4月底,排练暂时告一段落,孙立返回位于汶川县城的阿坝师专,“难得轻闲几天啊”。
5月12日下午,孙立刚刚帮姨妈忙完农活,坐到门口和大家一起吃午饭。樱桃是汶川的特产,现在正是采摘的最佳时节,姨妈家除了亲戚还雇了一些帮工,吃饭时,里外两张桌子坐满了人,端碗的手上还留着樱桃的香气。
孙立的女朋友没凑这个热闹,独自在屋里看《大话西游》。
突然,土地和土地上的一切都开始晃动。孙立没像别人一样起身跑开,这里差不多每年都有几次可感地震,他觉得无所谓。突然,停电了,一片漆黑,他才有点慌了。震动越发厉害,女朋友趔趄着跑出,拉着孙立一起逃命。
屋前几米就是河堤,屋后就是不断有巨石滚落的山崖,绝望中的人们无路可逃,纷纷抱住门前的大树。什么都看不到,“全凭手摸”,孙立感觉脚下的大地像跷跷板一样上下翻飞,怀抱的树木在带着自己舞蹈。按照专业要求,他在学校里对八大民族舞都有所涉猎,如此奔放的“舞蹈”,他却是第一次遭遇。
大地震后的晚上,他曾席地而睡,清晰听见大的余震来临前大地深处的轰鸣。现在,他怕大货车轰然驶过的声音,他也怕突然的停电。
地震三天后,孙立赶回汶川县城才知道,大地狂舞的那一刻,妈妈正在街头参加老年舞蹈队的活动,而父亲正在家休息,仓皇跑出的瞬间,看到电脑显示器“像球一样在地上翻滚”。
差不多一周的时间里,汶川县城成为孤岛。孙立忙于一些最普通的志愿者工作,比如给记者当向导,帮年纪大的邻居挑水、劈柴。后来通讯恢复,他接到阿坝州相关人员的问询电话,了解阿坝师专几个奥运参演人员的情况。还好,几个人都平安无事。
什么时候继续排练,孙立还在等通知,他们的节目据说是审查通过了。他担心自己成了灾民,不大可能去参加奥运会演出了,也有人对他说,恰恰因为你来自灾区,更有机会被选中。谁知道呢,未来无法预知,他甚至都不知道为奥运开幕式所做的所有准备和努力是否有报酬。
是该继续舞蹈上的梦想,还是随便找个工作,谁知道呢。孙立觉得未来不是自己能把握的。如同这场突然袭来的地震,生活中怎么有那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
地震之后,孙立说他家的两处房子都成了“彻底的危房”。都江堰的房子,一二楼都已错位;汶川的房子,屋顶的预制板错开一道很宽的缝隙,可以看到楼上的人家。他和父母冒险进去,慌忙抢出几件最要紧的东西。孙立看到大衣柜摔倒在地,里面压着自己练舞蹈的各种衣物。他来不及取这些东西,取出来也没意义,学校的练功房都塌了大半边。舞蹈,突然成为一个很遥远又很轻飘的名词。
在成都电子高级专科学校(他和父母被临时安置到这里)的食堂,我隐约看到一点舞者的本色。孙立跑上楼梯的姿态是那么轻巧而有韵律,就如同自己正跃上舞台。8月8日,他会在北京的聚光灯下,还是汶川的某处简易安置房里?
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2008年甚至21世纪初,中国最重大的两个事件。或许,舞者孙立都有机会亲历,并且是在最核心的时间,恰好位于最核心的地点。不过,两个大事件中,他注定都是小配角,戏份连《射雕英雄传》中的金兵甲都不如。他没有机会去点火炬台,也没有机会奉献一段独舞;他没有从废墟下救出生命,也没有谱写让人流泪的故事。
奥运带来许多,地震带走许多。19岁的孙立被裹挟其中,略显茫然。像一个黑暗中的舞者,全然看不清脚下的舞台。
( 体育画报“关方报道”专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