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晶
既非天使,亦非魔鬼
4月7日,金晶没有化妆,坐在车里安静地等待火炬的到来。事后回想起来,她很欣慰于自己的冷静,没有像某些火炬手那样,举火炬的时候激动到“大脑短路”。
中午12点30分,坐在轮椅上的金晶并未按时接到火炬,那是塞纳河边的一条街道,据说火炬要穿过戴安娜王妃出事的隧道。
周围一群人挥着“藏独”的旗帜振臂呐喊。在金晶的记忆里,偶尔有人冲进警戒线以内,“坐在我面前耍赖,让我挥旗,或者干脆就躺地上,什么招都有”。警察穷于应付。
几个披着雪山狮子旗的男人先后三次试图抢走金晶手里未及点燃的火炬,第二次抢得最凶,金晶记得头发好象被扯了一下,她还曾抬脚踢了一个戴着头巾的藏人,最后她弯下腰,紧紧抱住火炬……
金晶用力撕扯了几下,保住了火炬。戏剧性的结局是,那几秒钟的争夺,为金晶此后的生活上足了发条,直到现在,她每天忙个不停,也大多与那几秒钟有关。
“天使”与“汉奸”
金晶的电话在4月8日这一天几乎就没断过,全是记者的采访,全是差不多的问题。
一夜之间,关于“天使”的报道占据了电视、报纸、网络的重要位置,“残疾女火炬手勇护火炬”,“那一刻,我只想保护好火炬”,“想拿火炬,除非从我尸体爬过去”等词句应和着民众激越的情感。网络评论更是不吝溢美之辞——“金晶人美心更美,我们都支持你,祖国万岁”,“天使用残缺的翅膀捍卫文明的火焰,金晶用肩膀支撑起中国人的民族自豪”……
一位佛山的网民留言说:她表现了我们中国人那种热爱祖国,不顾个人安危,保护圣火,哪怕自己身有残疾。母爱是伟大的,她的精神超越母爱,超越凡人,我们永远记住她,中华儿女——金晶。
金晶瞬间被当做民族英雄,出去参加活动,别人介绍金晶通常是“最美的火炬手”。父亲不免反复提醒她,要谦虚,不要飘飘然。“我有什么好飘飘然的?”金晶反问父亲,“刚好在那个时段捧火炬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是别人,一样会那么做的。”
金晶后来请一个中专时的同学代行经纪人之职,还不忘叮嘱同学,别端架子,要善待与其联络的每个人。她的头脑里有一种意识——出名是偶然的,而且喧闹也很快就会过去,自己不该因这个意外而改变。
面对记者,金晶很坦率地透露,她有很多27岁女孩都有的困惑,“我要找份工作,我还没有男朋友。”她频频在媒体出现,依旧口无遮拦,谈及那个抢火炬的人,金晶说,他真是找错对象了,假如不是考虑影响不好,自己真想“揍扁”他。
“揍扁”在金晶这里更像是表达情绪的语气词,而非真实的暴力倾向。她说考虑到中国的形象问题,不妨“像唐僧一样”教育那个“可怜”的、戴头巾的藏人。
4月21日,法国参议院议长蓬斯莱前往上海看望金晶,并转交了法国总统萨科齐的慰问信。白发苍苍的蓬斯莱几次谦恭地弯下腰,拥抱坐在轮椅上的金晶,并伸手为她整理怀中的花束,以免拍照时她的脸被遮挡。金晶说她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但法方的表态只有“遗憾”没有“道歉”,这也让她感到遗憾。
火炬传递引发的民族主义情绪在蔓延,网络上未经证实的传言指称法国家乐福公司资助了反华组织“记者无疆界”,国内很快掀起抵制家乐福乃至抵制法货的浪潮。金晶接受采访时说:“我不赞成抵制,家乐福还有很多中国员工 不要给他们带来伤害。”这样的表态竟遭致谩骂。亲友对她说,政府还没表态呢,你别乱讲。还劝她那段时间别出门。金晶没觉得自己的表态有什么问题,她也不会因一些是是非非而对法国及法国人心生愤恨。
“汉奸”、“腿残脑也残”。收到一封来自宁波的匿名信,是金晶与法国议长会见的照片,打了一个叉,写着什么“现代汪精卫”,要求她向全国人民道歉。
一位厦门的网民留言说:没文化没头脑也来做火炬手。强烈要求大家把他的火炬抢下来!
一位湖北安陆的网民说:金奸,可怜,癌细胞转移到脑袋了!
一位苏州的网民说:看来不光腿残,脑也残了。
一位济南的网民说:金晶是个屁啊!帮家乐福说话。我看他是一个汉奸。
一位广州的网民说:金晶算个什么东西?给你三分颜色就想开染房了。
即使这个时候,金晶还会上网去看评论,不担心会受到伤害,她清楚自己“既没他们说的那么好,也没那么差”。金晶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多数人只是一味谩骂而不讲道理?与刘翔见面的时候,她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两个上海年轻人都是一夜成名,都经历过挫折——如果“家乐福风波”算是挫折的话。
金晶经常要面对激动的民众,他们呼喊她的名字,希望合影,索取签名。在她就抵制说了几句话之前,那么多人要把她托举到圣坛上去,之后,那么多人要把她打到地狱里。没有人说得清,这是不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群。
百毒不侵
生活中的金晶习惯于拄拐杖,走路的速度比旁边双腿健全的人们还快,曾有几次,金晶梦见了自己失去的右腿,醒来时并不会深陷感伤。
金晶1981年出生在安徽省肥西县,父亲是上海来的知青,母亲是当地人。成长的岁月在上海与安徽间、奶奶与父母间反复转换,她都很自如地适应着,即使一个恶性肿瘤的梦魇出现,也没改变她大大咧咧的性情。
一天,9岁的金晶坐在地上玩变形金刚,父亲走过来告诉她,为了保住她的命,右腿只能截肢。
“我稍微哭了一会,两个表弟来找我,就和他们玩去了。”她这样描述当时的反应。
金晶不觉得截肢之痛让自己产生挫折感,也没有什么自强不息的品质在闪耀光芒。“我的病发现得早,一切都顺利。很快又上学,也没有受人嘲笑歧视,想做的事都能做到。”
她从小特别爱打架,爱打抱不平,那么失去右腿之后呢?“还继续打呀。”
作化疗那一年,父亲动辄就带着女儿去看电影,金晶最喜欢的是《佐罗》,一个蒙面剑客,与邪恶作斗争,胜利后潇洒地用剑划出一个“Z”字,这一切真让人着迷。顺便被她爱上的,是浪漫国度法兰西和击剑这项优雅运动。
一个偶然的机会,金晶进入上海轮椅击剑队。训练之余,她会与队友们打闹,打赢了就逼迫对方叫她“妈妈”。
金晶喜欢抱打不平。在公交车上遇到小偷,就对其怒目而视,还举起手机拍下对方的容貌。
她去南京参加一次比赛,有好几剑她都觉得裁判判错了,忍不住回过头问裁判:“刚才是不是判错了?”
结果裁判火了:“你这运动员怎么这样……”
金晶也火了,把剑往地上一扔,“我不打了,你们想赢就赢去。”
她渐渐发现运动队不美好的一面。南方某省队的女队员吃药,胡子都隐约可见,她觉得挺难接受的。在上海队训练倒不需要吃药,不过成绩不好时教练会凶巴巴地说“养狗是要出去咬人的”。金晶渐渐对竞技体育失去兴趣,她从主力变成陪练,很快就选择了退役,留下的成绩单是亚运会银牌,世界杯第三。没什么遗憾,她觉得自己“本来也不是很努力”。
金晶去清华大学参加完一个活动,主持人对她说:“本来想煽情一把,结果被你弄得全场笑声从头到尾。”
知名的访谈记者吴菲与金晶对话后的感受是,这姑娘竟能如此平静地对待自己的各种遭遇,她已经“百毒不侵”了。
不想要的名人生活
一夜成名之后,金晶只与联想公司签约,担任其公益大使。有过一些商家希望金晶代言产品,她觉得产品和自己在外界的形象不太符合,就拒绝了。一个被拒的商家居然施压说,你不答应,等我找到你的上级(压下来),最后还不是要答应。金晶回敬道,那你有本事去找好了。
本来我挺讨厌出名的,像我这个人,很喜欢自由自在。我对生活质量又不是要求非常高,我这人是能活着就挺好。有吃有喝有穿然后还能上上网,哎呀这生活就已经非常好了。但是经过这一次我发现,可能这段时间的出名还是有一点好处。
那天我在家里面,我妈就跟我说,你还是不要参加活动了,包括公益活动你也不要参加了。妈妈觉得我太累。我跟我妈说,趁我现在还有点能力、有点能量(帮别人),等这段时间过了,所有人把我遗忘的时候,我想帮也没得帮了,不如趁现在多帮点。
回去我可以继续想上班上班,想玩游戏玩游戏,想逛街逛街,哎呀,太舒服了。
金晶曾担任宾馆接线员,工作的单调孤寂与其性格反差太大,公司对她的表现也不甚满意。2007年,她参加联想公司赞助的奥运火炬手选拔,顺利当选。在此期间,她与宾馆的合同到期后失去了那份工作。
曾失去肢体,曾失去工作,生活多有磨难,似乎让她早早就清楚什么才是人生值得珍惜的。“现在这样,算什么生活啊?每天那么多无聊的应酬。”尤其是一些政府部门安排的活动,大多临时通知,又不容商量,必须参加。
2008年年底,政府帮金晶安排了普陀区市政管理署的一个工作岗位,她希望生活逐渐回归常态。不过,各级残联、青联、妇联、体育局仍需要金晶出席各种活动,一些“年度人物”的颁奖礼等着她参加。
金晶头衔无数,媒体不吝把她描绘成“天使”。“天使”太飘渺,金晶只愿活在凡尘。她欣赏自己的美丽,常把半身艺术照贴在博客上;她的电脑硬盘里,存放着《蜡笔小新》等动画片;她喜欢唱李玟、王菲的歌,经常约好朋友一起去卡拉OK,她热衷于跟女伴儿逛街,买了可心的裤子就亲手把右腿改成适合的长度;她偏爱那种黑白相间的哈士奇狗,因为它“外在强健而内里温顺”。
金晶对于2008年的中国的意义,不在于具化了“天使”形象,而在于提供了一个优秀公民的范本,其理性、正直、达观、坦诚的品质在这个时代尤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