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里下河土菜馆,盱眙小龙虾号称已经上市,将近二十人的大桌,东道主好客地摆满了碗碟。虽然吃得尽兴,我还是忍不住弱弱地说出了“螺蛳”两个字……吃螺蛳最好的季节是清明节,这是螺肉最肥美的时候。之前的偏瘦且没膏黄,清明过后,螺蛳便到了甩籽的季节,也就是产卵,因此,清明时节雨纷纷,想到螺蛳欲断魂……赶在清明节前去江南出差,螺蛳自然是不能缺少的。
主人丝毫没有怠慢,立刻伸出了沾满小龙虾汤汁的手掌呼喊服务员:“加两盘螺蛳,不,四盘!”待螺蛳上桌,个个晶莹饱满,拈一只轻轻一吸,一团肉早就端放在舌尖只上,随肉奉送的还有一汪鲜美的汁水……感动!整个童年时代,我很少吃到螺蛳。就像炸酱面,螺蛳当然是家里做的最好吃--买回来的新鲜螺蛳放在水里,滴两滴香油,两天过后,去尽泥沙,加姜葱豆豉辣椒旺火爆炒后,加骨头汤焖一下,如果有紫苏的话,放几片味道更美。可当年我的父母总是强调说,那东西吃了会得血吸虫病,今天想来不过是他们怕麻烦的借口罢了。
老家的螺蛳在下锅前,首先要用刷子刷过,再逐一将尾部剪掉。剪螺蛳是一道非常细致繁琐的工作,一般从尾数第二节下钳,为的是去除余下的一点点泥沙,同时也让螺丝在烹炒时更加入味。北人粗犷,偶有螺蛳料理,往往也忽略了去尾的这道工序,因此炒出的螺丝必须搭配牙签,而味道也很难进入膏黄部分。
北京夜市常有螺蛳售卖,或淘洗未净,糟污拖泥带水,碜牙,或火候太过,螺肉坚硬如铁,咯牙。所以在北京,除非自己家里,我极少点螺蛳上桌。偶尔桌上摆上此物,吃两颗,目的也是为了怀念南方。这有点像鲁迅笔下的“朔方的雪”,在纷飞之后,永远如粉如沙,决不粘连……而南方的美味则“滋润美艳之至了,那是还在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但遗憾的是,能享受这种美妙滋味的人并不多见。
正像我们这桌几位食指大动的客人,耐不住性子高喊“服务员,拿牙签来!”举目望去,果然是几个北方汉子。于是,同桌一位当地的女性同行,无限同情地开始教授螺蛳品尝课程:伸出纤纤玉手,用前三个指头拈住一颗螺蛳,轻轻靠近唇边,两颊微微一颤,指尖便只剩下一只空壳……整个过程就像打了一个飞吻,加上眼波流转,直看得众人食欲难填,纷纷仿效,抓过几只,笨拙地吮吸着,弄得一屋子山响。
不禁想起播音学中的一个词汇,播音者在播音时舌头突然转不过来,或者在嘴边打一个趔趄,行话就叫“吃螺蛳 ”。赵忠祥老师配音以认真著称,当年和他合作,他时常会在工作过程中突然停下,要求重录,甚至有我们几乎听不出来的地方,他也会要求重新来过,“不行,前面吃了一个小螺蛳!”说完,还吧唧吧唧嘴巴,仿佛回味什么。这之后,每次吃到螺蛳的时候,我眼前都会浮现赵大叔那张坚毅的大脸。
从南京离开,沿着皖南的高速公路又到安庆。一路上,油菜花盛开,徽式建筑婉约地置身在黄色的画卷中。路上再次遇到一群北京的文学中年,伊们是为了悼念安徽的一位诗人而来。晚上一起宵夜,他们在不停地谈诗谈文学,我则端坐一边尽心尽力地吮着美味的田螺,各不相扰。有一刻,吃得眼睛濡湿,望着窗外阑珊的灯火,耳边忽听一位诗人缓缓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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