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读库0600》上发表过一篇关于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文章，其实就是从我那本关于美国民谣史的书里摘录的。文章题目是老六起的，叫做《一代人去那里相互问好》。前几天，我看到张晓舟在《城市画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写今年夏天在北京通州举办的“草莓音乐节”。张晓舟用了一个类似的标题，叫做《一代人去那里相互撒娇》。

从问好到撒娇，其间发生了什么？我今天不准备探讨这个宏大的命题，我只想聊聊我看张晓舟文章的一点感想。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张晓舟是在讽刺现在的音乐节不好玩，没有了音乐，只剩下撒娇。张晓舟的文笔非常了得，貌似笔下留情，实则剥皮抽筋，入骨三分。但是，张晓舟看不惯的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来想去，只想出一个：那就是他看不惯这么多人会在这样一场毫无水平的音乐节上兴高采烈。

张晓舟为什么看不惯别人高兴呢？那些人剥夺了他自己的高兴权吗？没有。张晓舟还是在音乐节上淘到了好几张他喜欢的CD，他推崇的“迷笛音乐节”也没有因此而被封杀。他本可以不去“草莓音乐节”，只去“迷笛音乐节”，但是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两者都去了，然后在媒体上对前者冷嘲热讽了一番。

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我能想到的一个恶毒的理由是，他想通过这篇文章说明自己的音乐口味比芸芸众生要高明，并以此成为“铁血青年”们的精神领袖。我之所以最先想出这个理由，是因为我自己曾经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写过比这篇文章更恶毒的文字。不过我越来越觉得，我没有资格这么批评别人，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精神领袖。

我能想到的一个高尚的理由是，他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芸芸众生，他们喜欢的都是垃圾，还有更好的音乐更值得大家去花钱。但是，他除了列举出一堆他自己购买的CD外，并没有说明这些人的音乐为什么比“草莓音乐节”上的音乐更好。如果一个喜爱草莓音乐节的读者看到这篇文章，会去转而购买Pere Ubu和Devo吗？我不认为这种情况会发生。也就是说，他这篇尖酸文字，不可能实现他的高尚目标。

那么，正确的方法是什么？我不敢肯定，但我认为，如果张晓舟能心平气和地讲出“草莓音乐节”的音乐为什么不如Pere Ubu好，兴许能让一部分歌迷转而尝试去听Pere Ubu，这就会是一个双赢的结局了。

当然，要求一个作者在写作的同时考虑到文章的实际效果，是对作者非常高的要求，世界上绝大部分作者都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包括我自己在内。但是，我想从现在开始，试着这么去思考。

我觉得，要想达到这种境界，首先要求作者抛弃对自己的个人崇拜。英文有个更好的词形容这种心态，叫做Ego。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作者有太多的Ego，是写不好文章的。

共勉。

顺便说一句，张晓舟文章里提到了小娟，说她们是“空洞的美”。虽然我并不同意这个判断，但我确实也认为成名后的小娟在选曲和舞台风格上越来越走向春晚，走向媚俗。不过，我之所以这么说，只是不想让小娟失去原来的那批铁杆民谣粉丝，我并不认为小娟本人变得媚俗了，这是两回事。

还有，我的听音习惯其实更接近张晓舟。我俩不同的是，我不必靠写乐评谋生，因此像“草莓音乐节”这种活动，我根本就不会去参加。如果我想去某个地方和人们相互问好，或者撒娇，我只会选择美国的伍德斯托克，而不是通州的运河文化广场。至于说到原因，无他，我不属于这代人而已，咱们谁也别瞧不起谁。

每日一歌：于台烟-《化妆舞会》。我很喜欢这首歌，为什么？无他，这是我生平以来拥有的第一盘原版磁带而已。所以说，草莓音乐节也有可能是一场盛大的化妆舞会，在那些撒娇的人群里，也许暗藏着很多陪朋友去消闲的铁血青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