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稻粱谋系列·之七)
干烈的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空气里的盐分飘落在贫瘠缺水的土地上。村子里的小黄狗摇着尾巴从这家窜到那家,得意洋洋地看着满地母鸡和白鸭四散躲开。下午四五点钟,老人们已经陆续吃过晚饭,抱着孙儿们走出来散步消食。年逾古稀的外公背着双手,乐呵呵地引我走向一栋低矮而古朴的建筑,指着木门下方的一大块残破的缺口,对我说:
“你来看,你来看。这里是当年被土匪砍坏的。那时候我还是小孩子,晚上土匪来抢劫,我躲在我婶婶怀里,吓坏了……”
外公并不是我自己的外公,是死党珺的外公。十几年老友,她的家人早将我也视作家人,因此我便跟着她叫“外公”,“外婆”,“姨妈”,“小舅”。那是2006年,我为我的硕士论文收集资料,来到外公祖居的这条村落。这里是福清,历史上是福建省会福州辖下的一个县(目前为地级市),以“侨乡”和“偷渡客”闻名海内外。而我硕士论文要写的,正是这个传统侨乡的新出国潮。2006和2007年间,几次考察都住在外公家里,老人赋闲在家,便喜欢一遍遍地给我追忆家族往事。这两三年间又经历了外公生病入院、姨妈回乡探亲、珺回国办婚礼等等家事,一来二去,外公家族近百年来辗转移徙的侧影也就逐渐在我记忆中清晰起来。
说起“侨乡”这个词,我脑海中首先蹦出来的画面,是花团锦簇的主席台上,须发皆白的老华侨神情激动,颤巍巍地在剪彩,身后有大腹便便的政府官员,脸上浮着灿烂的笑容。换句话说,“侨乡”是个积极而且正面的词。然而提到“偷渡客”,似乎眼前就会出现密闭的集装箱,蓬头垢面的人蛇瑟缩地突然曝露在警察的呵斥之下……这是个何等卑微而幽暗的词语,似乎只合在耳语中流传。但是,这是截断了历史的时间轴而抽取出来的新闻式画面。如果我们回溯那老华侨的父母祖辈,我们会看到瘦骨嶙峋的贩夫走卒,顶着眩目的烈日,在马尼拉或者新加坡街头为两餐奔走,同时被明清朝廷视作叛国的弃民;同样,如果我们真正造访如今的福清乡村,看到的则是鳞次栉比的别墅,有着华丽的外观和夸张的装饰,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院落里,大方地冲你笑着,如释重负地说,我们去年刚还完了我老公出国时借的钱,这栋房子上个月也终于盖好了,再过三五年,等他在那边多赚点钱,就可以回来享下半辈子的清福……正是无数个这样的故事溶在福清人的血脉里,才让“出国”成了福清人的职业,并且是世代相传的营生。
外公的故事,可以从土匪砍门说起。外公出生于1932年。那是中国军阀混战的年代,村子附近的玻璃岭上盘踞了一伙土匪。而周遭的村落却世代有人下南洋谋生,其中不乏勤俭致富者,于是村中乡亲就赛着修祖屋,攀比邻里。那些美轮美奂的大宅院,到了乱世便成了钱财露眼的招牌,打家劫舍的土匪自然时常光顾。当时外公的爸爸确在南洋,然而不过是印尼乡间踩着脚踏车兜售日杂的货郎,下南洋之前也只是本地轿夫挑夫,这样福清家中又能有几分积蓄?家人被吓得狠了,六岁那年,外公的母亲便带两个儿子远赴印尼,投奔父亲。好景不长,外公在印尼读到小学三年级,日本兵打到南洋群岛,印尼的宗主国荷兰也已被德国吞并,局势紧张之下,他们母子就被送回了中国,而外公的父亲和哥哥则继续留在印尼谋生。直到1947年,外公已经在县城读完了初中,他的父亲才离开印尼那边的二房,回乡养老,落叶归根。而外公的大哥以及异母姐姐则定居海外,在印尼和香港繁衍后代。
初中毕业,外公投考了福州的林森师范艺术科,并获录取。作为家里嫡亲的独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和一个过继来的哥哥),同时也因为身体娇弱,外公尽享家中最丰厚的一份资源,可以尽情读书学习而不需劳作。师范毕业之后,外公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最后以校长身份退休,在家里颐享天年。从1947年入读师范,到晚年退休赋闲,外公这几十年的故事,恰恰落在中国结束内战、锁国孤立、内耗频仍……直至改革开放初见成效的这一段岁月。即便“出国”是福清人世代相袭的职业,那也毕竟是一口青春饭,1979年已经人过中年的外公自然很难再重走父亲的海外谋生之路。可是,他膝下的五个孩子,却分别向着五个不同的方向散开,在沉寂了几十年后再度续写家族的海外故事。
To be continued…
“为稻粱谋”系列:
(一)引子:你是学什么的?
(二)我真的不是蛇头,真的……
(三)也是历史,也是移民
(四)十七岁的阿草
(五)漠然乡土
(六)指尖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