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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砍柴

(载《文史参考》专栏)

笔者曾撰文讲述明末殉难于河南新郑的县令刘孔晖,其殁后十数载,骸骨得以埋回故乡——湖南邵阳城内的濂溪书院旁。此书院前面有一池碧水名“爱莲池”。

濂溪书院之得名,乃是为了纪念理学的开山鼻祖、北宋大儒周敦颐(周敦颐号濂溪先生),“爱莲池”同样出自其撰写的千古名篇《爱莲说》。凡中学文化程度以上者,十有八九能背诵《爱莲说》中的名句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也应当知道此句是周氏以君子人格自警自励。但何谓“理学”,何谓“君子人格”,今日国人,知之者恐怕不多了。因为在并不遥远的几十年前,“理学”曾作为“存天理灭人欲”的假道学被大加挞伐,而中国传统道德与审美所推崇的温润谦和之君子人格,亦被爱憎分明、痛打落水狗的“革命人格”所替代。

考诸史册,宋代以来,全国各地的书院重名者最多的恐怕是“濂溪书院”,江苏、广东、浙江、四川、江西、湖南等地均有濂溪书院。如广东广州的濂溪书院、浙江诸暨的濂溪书院、江西赣州、修水、九江的濂溪书院。仅濂溪先生的故乡湖南一地,就有汝城、郴州、邵阳等十七座濂溪书院。

与汉、唐相比,宋朝版图狭小、军力孱弱,长期笼罩在北方强邻的阴影下,不得不使政治、经济、文化重心南移。与军力之弱相比,宋代的经济、文化却相当的发达,由于南方得到持续的开发,南方人才辈出,长江流域的江左、江右、荆楚、湖湘、四川一代诞生的政治、学问大家,超过传统的关陇、中原地区。周敦颐祖籍湖南道县,诞生在父亲周辅成任县令的桂岭县(今属广西贺州)官署内。这两地今日仍属交通闭塞、经济欠发达地区。

凡历史人物,其政治、军事功业,往往能见于当时,而道德学问的卓然大家,往往要超越时代的局限,经受历史的大浪淘洗,才显出其价值。周敦颐生前并不为人们所推崇,学术地位也不高。人们只知道他“政事精绝”,宦业“过人”。他不像范仲淹、欧阳修、司马光、王安石、苏轼那些人物,或为掌握大权的名臣,或科举顺遂文名远播。周敦颐多数时候在县主簿(一县司法长官)、州判官(一州司法长官)等中低级职位上蹭蹬,最高做过知军(宋代“军”是和州并列的行政层级,下辖数县,知军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行政长官)。从官职而言,他只是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无数官吏中的一员,这些官吏多数身名俱灭。儒学具有强烈的出世情怀意识,既讲究修身,又要有治国平天下之志。那种不问世事只追求自身品德高洁的“菊花人格”,为周敦颐所不取,因此他对陶渊明“独爱菊”,唐以来诗人爱牡丹,颇不以为然。因为出世做官,就等于投身于名利场,有官位俸禄的诱惑,有应付上司与政事的烦恼。作为一个有现实关怀的理学大家,现实与理想往往是冲突的。官职不高,历史没有机缘给他提供更广阔的舞台,怎么办?用现在的话来说,“做好本职工作”,在有限的舞台上将事情做到极致。《宋史》记载他“为分宁主簿。有狱久不决,敦颐至,一讯立辨。邑人惊曰:‘老吏不如也。’”有决狱之才,是当时一个为官者起码的职业要求。相对于官职的卑微,周敦颐致力于学问之道,眼光与追求超越了历史的局限,成为理学之祖,影响了一千年。而在官场这天下第一名利场内,必须要有严格的道德自律,才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黄宗羲在《宋元学案》评价道:“两汉而下,儒学几至大坏。千有余载,至宋中叶,周敦颐出于舂陵,乃得圣贤不传之学,作《太极图说》、《通书》,推明阴阳五行之理,明于天而性于人者,了若指掌。”

周敦颐的一生,克服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冲突,做到了政事、道德、学问三者的高度统一。后世儒学名臣,如明代的王守仁、清代的曾国藩,无不推崇濂溪先生。曾国藩早年在京师翰林院时,拜同乡前辈、理学大家唐鉴为师,奠定了一生功业的基础。曾国藩在政治舞台上机遇比濂溪先生好得多,晚年拜相封侯,总督两江、直隶,大权在握。他的处事如濂溪一样,“出淤泥而不染”,严于律己,是大清二百多年来最为清廉的总督;但不像海瑞那样偏执,他承认社会现实,对同僚与下属宽容。——如此,方能成就大事业。

周敦颐宋于治平四年(1067)以永州通判来邵摄事,于资水边辟池种莲,并在此写下《爱莲说》(关于此文写作地点聚讼日久,写于邵阳是说法之一)。——这是濂溪先生与吾乡的缘分。邵阳濂溪书院大门曾有一幅对联:“立定脚跟,从此升堂入室;放开眼孔,依然观海登山。”这是对濂溪先生平生志业的很好总结,也是对服膺理学、有经济致用之志的后世士子的勉励。做事和做学问,既要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定见,必须“立定脚跟”,又要有广阔的视野,不能囿于一隅,要“观海登山”。用现在时髦的话来说,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

清朝同治年间,湘军底定东南,湘军系的官员遍布天下,湘潭王闿运游学江浙一带,这个地区人文荟萃,才子众多,因此有士子轻松其貌不扬的王闿运,王闿运为此自撰一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 大江东去,无非湘江余波。对联有点吹牛之嫌,但以濂溪为宗,恐怕江南士子就不好反驳了。  

今天,全国的濂溪学院,所存无几。而濂溪之学,更不知道尚有多少流风余绪。

(《东方文化周刊》专栏)

微博是显摆大舞台。这两年来,爱 “炫富”的人不知惹来多少麻烦。最有名者是郭美美,上网晒自己的豪车“玛莎拉蒂”,不但让“干爹”有苦难言,进而连累中国最有影响的慈善组织——红十字会。

炫耀之心或者说虚荣感,大多数人不同程度地存在,所以说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适当地显示自己的实力,引来艳羡或钦佩,本属正常。而普通百姓或商人炫富——只要财富来路清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若是一个官员,特别是高级别的官员,爱显摆豪车、美服、华屋这类东西,是相当不成熟的表现,轻则被人瞧不起,视为轻浮;重则招祸上门,危及身家。

春秋时齐国大夫庆封,就是这样一个爱烧包的高官。这人出自名门,而且智商不低,颇有权谋。鲁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他支持崔杼齐庄公,拥立景公,政变成功后,和崔氏分任左、右相。但由于崔氏霸道,总揽国政,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矛盾。

天赐良机,两年后,崔杼因家中废长立庶惹起矛盾,庆封乘机挑拨离间,鼓动崔氏子弟,争夺继承权。并暗中赠送甲兵给崔杼的嫡子崔成、崔疆,刺死崔氏族主谋立庶的家臣东郭偃和棠无咎。崔杼愤怒而悲伤,上庆封家哭诉“家丑”,求老朋友帮忙解决家务事。庆封假装毫不知情,惊讶地说:“这两个小混蛋,怎能目无尊长呢?你要想讨伐他们,我当效力。”崔杼说:“如果你能帮我除掉这两个逆子,我叫继承人崔明,拜你为干爹。”

这个崔杼也是脑袋进水,竟然委托外人来“干涉”内政。庆封于是召集全部甲士,命令宠信的家臣卢蒲币,带领前往,抄杀崔氏全家,所有车马服器,也全部缴获,又烧毁门户房屋,然后带崔成与崔疆的首级,来见崔杼,崔杼见两个儿子的头颅,悲愤交加,道谢后回家,看到自己已家破人亡,才知道着了庆封的道,可他是自己去请求庆封帮自己处理家务事,真是有苦难言,于是羞愧难当,没勇气活下去了,上吊自杀了事。——除掉了崔杼这个政敌,庆封得以独揽大权,在齐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甚至国君也在他的控制之下。

这人爱显摆,行事张扬浮华,就在干掉崔杼之前,已经闹出国际笑话了。灭门崔氏那一年春天,他受齐侯之命,聘于鲁,也就是说去最重要的邻国进行国事访问。齐国比鲁国强大,作为相国的庆封排场很大,其乘坐的车辆十分豪华精美——大概高出郭美美的玛莎拉蒂好几个档次。鲁国的权臣孟孙对另一个权臣叔孙说:“庆季(庆封在兄弟中排行最幼,故称季)之车,不亦美乎?”叔孙很不屑地回答:“豹闻之:‘服美不称,必以恶终’。”“豹”是叔孙的名字,他认为一个人爱烧包,爱显摆,其人之车马、服饰与之不相适应,必定招来恶果。访问期间,叔孙设宴招待庆封,庆封也大大咧咧,毫不知礼。那时候贵族宴宾客,要有歌舞,歌多是《诗经》中的篇章。叔孙故意让人演唱《相鼠》,可庆封毫无反应。

《相鼠》是怎样的一首诗呢?这首诗出自《鄘风》: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意思是说:连老鼠都有皮、有齿、有体,而一个人没有威仪,无廉耻,不懂礼节,不死掉还赖在这世上干什么?——叔孙也够可以的,欺负庆封不读书,演唱这样讥讽来宾的诗歌,是可能引起国家之间的政治风波的。

庆封逼死崔杼后,大权在握,更得意洋洋。一次去那位带兵灭崔氏的家臣卢蒲嫳家里,见人家妻子貌美,便与之私通,而把大权交付给儿子庆舍。自己带领妻妾财币,干脆搬到卢蒲嫳的家,两家合为一家,进行“共妻”的生活。卢蒲嫳趁机请求召回他哥哥卢蒲癸——庄公的侍臣,政变后逃往鲁国。庆封将其召回,不但赦免他跟随庄公的罪过,而且命他做儿子庆舍的家臣,癸膂力过人,深得庆舍宠信,并成为庆舍的乘龙快婿。

哪知道卢蒲癸此举乃卧薪尝胆,要为被崔、庆二氏杀掉的庄公报仇。他取得宠信后,说服老丈人庆舍将当年和他一起服侍庄公的猛士、同样流亡在外王何召回国。

两人担当庆舍最亲密的侍卫,在鲁襄公二十八年(公元前547)联手杀掉庆舍,将其余党全部消灭。躲在别人家里寻欢作乐的庆封知道后,大惊,发兵攻打两人,可惜他早不执政了,又被酒色掏空身体。打不赢两位猛士,手下的士卒又逃散了。一看不妙,向南走,带领族人逃到新兴的吴国,吴国国君把“朱方”这块地方赏赐给他庆封的采邑,给他厚禄。鲁国的大夫子服惠伯听说这消息后,认为叔孙预料不准,他说你看庆封这个坏蛋又富有了。叔孙回答说:“善人富谓之赏,淫人富谓之殃。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意思是说:善良的人富有那是天之厚赏,淫邪的人富有乃是招祸之根子。庆氏全族聚集在吾,将要被一举而灭尽。

七年后,楚国出兵攻打吴国,攻下庆氏的封邑东方,将其族人全部诛戮。

(载《文史参考》)

   4月上旬,江南最美的季节,我去了一趟江西省婺源县。“中国最美的乡村”虽有些夸张,但不算离谱,婺源山水之秀,确实令人心旷神怡。只是正值油菜花开,在江湾、李坑、晓起几个有名的景区,游人如织,山村幽静不再,宛若漫步在通衢大都之闹市。

   婺源被发现、被宣传,是近些年的事,随着媒体的造势和游人不断地涌入,其知名度,有直追庐山之势,成为江西的另一张旅游名片。这块近3000平方公里的土地,生息着33万人,在南方诸省,算是人口密度偏小,又加上长期交通不便,故能保持一方比较纯净的水土到今天。

   提起婺源,今日许多安徽人仍“心有千千结”。“安徽”省名的来历,便是合两大名府“安庆”“徽州”之首。徽州从宋代到清室逊位,近千年来一直是天下名府,辖区相对固定,一直领六县即:歙、黟、休宁、绩溪、婺源、祁门。由于山水相连、习俗相近,又属于同一府管辖,因此六县的商人称为“徽商”,以六县为主体形成的文化为“徽文化”。上世纪30年代国民党主政,为军事围剿“苏区”,将婺源划归江西。在1948年,由于当地人要求回归安徽的呼声很高,据说徽州绩溪籍的胡适说动蒋氏,婺源又回到安徽。但这次回归十分短暂,很快国民党丢失了大陆,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渡江作战以九江为界,以西为四野的部队,以东为二野、三野的部队。大军南进,江西全省加上婺源为四野所占,徽州其他五县则是二野的军事辖区。在军事重于一切的年代,为便于管理,婺源又划归江西。

我所供职的单位,正对着北京徽商故里酒店,这家酒店是黄山旅游发展股份有限公司投资兴办的,这里的“徽菜”十分地道。这家酒店打了两张牌:黄山和徽商。黄山的知名度自不必说,除有“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奇秀之景外,黄山市亦是安徽省所辖的重要地级市。明清两代,有“无徽不成镇”之说,徽商足迹遍天下。这家酒店的包间以徽州府六县以及徽州籍名人为标号,有一次我应一位皖籍朋友之邀去赴宴,主人订的是“婺源厅”,相邻不远的包间是“朱熹厅”,我笑言:“安徽人没法忘记婺源和朱熹。”

这些年,仍有皖籍人士在媒体甚至全国“两会”上呼吁婺源回皖,但牵扯到一个名县的行政区划变更,十分敏感,无论赞成还是反对,都理由十分充分。而令不少持此主张的皖籍人士尴尬的是:婺源自古是徽州府所辖,但现在徽州却被丢失了。1987年经国务院批准改徽州地区为地级黄山市,原徽州六县之一的绩溪划归宣城。黄山市的辖区,大致相当于原徽州府的歙、黟、休宁、祁门四县。当然,现在黄山市还有一个“徽州区”,但其辖区原只是原来歙县的几个乡镇。

80、90年代许多地方为旅游带动经济,纷纷将历史悠久的行政地名改为辖区内的知名景区名。徽州改黄山是典型的例子,此外还有湖南大庸市改为张家界市,四川南坪县改为九寨沟县。其实一个地区的风景名胜地知名度提高,何必依靠景区名代替行政名呢?明代大文豪汤显祖在其《游黄山白岳不果》中写道:“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白岳是歙县另一个名胜地齐云山,可见那时候黄山已十分知名。在权力主导一切的时代,所有的资源都由权力调度,亦为权力的“中心任务”服务,连行政地名亦是如此。

古代徽州因山多田少,农耕难以养活那么多人,徽州人为了生存,只有两条路:读书做官和做买卖。此地文风鼎盛、商贾遍天下可说是逼出来的。商人挣了钱,其主要用途是回家盖豪宅和培养子弟读书。徽州商人积攒的财富于是通过一代代文人的著作和留在现在的古村古镇,影响至今。

但自1949年以后,“徽文化”实则是在不断被边缘化的。我认为原因有二。一是长达数十年的计划经济,自由流动的“徽商”无用武之地,等到改革开放以后,一地的工商业的发达主要依靠地理优势,农耕帝国时代形成的“徽商”传统,中断多年已无从续接;二是因整个安徽省的政治中心北移。明清两代的大部分时间,安徽的省会在安庆,安庆和徽州、池州、宁国等府在长江流域,安徽的政治、经济、文化重心都在南部。这些地区经济一体,风俗、文化相近,可以说,安徽省是一个有着南方文化气质的省,以徽州六县为依托的“徽文化”,扩大为整个皖省的代表文化亦无不可。处于战略考虑,新中国成立后,处于江淮之间的合肥成为省会,淮河流域的文化似乎占了主流。淮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文化相差实在不小,胡适先生晚年滞留在纽约,合肥籍的唐德刚成为其入门弟子,胡适对这位同乡晚辈很看重,常常说我们家乡云云。唐德刚后来在著作中提到,尽管胡适早年在北平时和唐家长辈多有来往,但合肥的饮食、民风和语言和胡适先生故乡徽州绩溪实在大不一样。晚清以合肥籍李鸿章为领袖的淮军,其将领多出自民风强悍的淮河流域,如果冠之以“皖军”“徽军”显然不合适。而袁世凯虽是河南项城人,但项城在淮河流域,袁的养父袁保庆是淮军名宿,袁世凯本人也继承了淮军的政治遗产。

即使一个完整的“徽州”回归,人们还能找回失落许久的“徽州梦”吗?徽州的南方气质能否更多地影响安徽乃至全国?

<div class="EntryBody"> <p>(刊《文史参考》)</p> <p>&nbsp;&nbsp;&nbsp;&nbsp;&nbsp; 明朝末年,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首领带兵进入中原大地,如水银泻地,官军节节败退。崇祯十四年春,李自成攻破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接着连破南阳、襄阳两大名城。紧接着,带兵向东进攻中原另一座名城开封。在行军途中,连破攻占禹州、许州、陈留、鄢陵、新郑、偃师、新蔡、南阳、邓州等十余座县城。<strong>《明史</strong><strong>&middot;</strong><strong>列传》第一百八十一卷(忠义五)记载:各府、县官员相继殉难。其中《刘振之传》详细地记录了鄢陵县知县刘振之被俘后不屈而死,顺便带了一笔:&ldquo;</strong>开封属邑多陷,殉难者,有费曾谋、魏令望、柴荐禋、杨一鹏、刘孔晖、王化行、姚文衡之属。<strong>&rdquo;</strong></p> <p>其中的刘孔晖,是宝庆府邵阳县人氏,《明史》只提过他一次,但我家乡的地方志及一些文人私撰的笔记中,详细了记录了这个人的生平。</p> <p>刘孔晖,字默庵,因家居住在邵阳县南部高霞山下,以&ldquo;高霞先生&rdquo;名世。他十三岁应童子试时,深得当时的湖广省(明代湖南、湖北为同一省,清康熙年间分为湖南、湖北)学台大人、著名的书法家董其昌的赏识。天启元年(公元1621)中举人,时年31岁。这个年龄中举,在那个时代,尚不算太晚。可会试更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中进士的多是凤毛麟角的幸运儿,刘孔晖的后辈同乡魏源,早年其才气、学问已世人皆知,到了五十多岁才中进士。刘孔晖也数次会试落第。明清两代由于进士名额太少、士子考取进士实在太难,作为一种补充机制,选拔一些品行端正、年龄较大的举人去做官。崇祯十年,会试再次落第的刘孔晖,被选拔为龙阳县(今湖南省汉寿县)教谕&mdash;&mdash;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长,明清两代像知县这类主官必须回避,不得在本省任官,而只管一县文教的教谕则没有严格的回避规定。对这个小小的职位,年近五十的刘孔晖兢兢业业,做了不少事,官声很好。</p> <p>因为官声不错,朝廷于是重用他,但在王朝的末世,这种重用就不是什么好事。崇祯十四年初,刘孔晖被任命为河南新郑县令。此时,中原遍地烽火,多数士大夫把去这个地方当官,视为畏途。当地有些官员,甚至擅自挂印而去。刘孔晖所在的家乡,因有长江的阻隔,尚称平安。于是有亲友劝他,先拖一拖、看一看再做决定。当时他的母亲已死去数年,父亲年逾七十,也有人劝他以父亲年老需要奉养为理由,干脆推辞。当时刘孔晖的回答是:</p> <p>国家养士,恩礼不薄,何至缓急不可恃乎?平日虚谈义节,急则委城而去,所愧鬓眉,吾耻之。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吾志决矣。</p> <p>这个已经五十二岁的士人,决定要为风雨飘摇的王朝尽一份责任,于是拜别了老父,带领几位门人、仆人,北上赴任。走当时的官道,必须经过襄阳。他们刚到襄阳南面,听说襄阳、南阳两座大城被&ldquo;流寇&rdquo;占领了,中原局势,看上去更加严重了。刘孔晖一行,毅然绕道,于当年九月,总算来到新郑接印。这个时候,整个县的绅民,人心浮动,本地的小毛贼也趁势而起。他一上任,杀掉几个造反的本地毛贼,然后开始带人加固县城城墙。手下有人建议他说:现在各村庄修建砦堡以自卫,有相邻的知县以此为理由,向上司请求带兵出城巡查指导。咱们也可以效仿。&mdash;&mdash;若固守城里,城破不是死就是被俘,而在城外&ldquo;游击&rdquo;,则有逃命的可能。刘孔晖断然拒绝。</p> <p>城墙还没怎么修好,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带兵攻打开封的李自成,经过新郑。他亲自带了几百人跑到新郑城下,要求县令把打印交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刘孔晖在城上大骂&ldquo;逆贼&rdquo;,说:&ldquo;我印官也,守则死守,战者死战,誓不与逆贼俱在。&rdquo;于是李自成指挥攻城,但由于此时他的人马太少,攻上城墙的兵士全部被杀死,而在第一线指挥的刘孔晖也手臂负伤。</p> <p>流贼虽然被击退了,但刘孔晖知道,此番李自成以劝降为主,下一次引重兵来攻城,小小新郑,无法抵挡,朝廷也不能派援兵前来,在中原最精锐的一支官军左良玉部已经在朱仙镇之战中被击溃。于是他对当地人说,如果我死了,请把我葬在子产祠旁边。&mdash;&mdash;子产,是春秋时郑国的贤相,为历代儒生所敬慕。然后休书一封,让人送给家乡的父亲。信中说:&ldquo;人谁不死,今死得其所也。老父不得尽孝之子,得尽忠之子,亦可矣。&rdquo;</p> <p>崇祯十五年正月,数千农民军再次前来攻城,对方是有备而来,刘孔晖知道必败无疑,他将大印栓在背上,带兵迎战,但终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城破后,农民军一拥而入。据清初戴名世转述,当时&ldquo;县人皆走,孔晖大呼百姓巷战杀贼,莫有应者&rdquo;。&mdash;&mdash;明王朝已经是穷途末路,政治腐败导致官、民离心离德,没有多少百姓愿意为它殉葬,多数人选择迎接胜利者。刘孔晖被俘,抓到位于朱仙镇的李自成的大本营中,自成亲自劝降,刘孔晖大骂&ldquo;逆贼&rdquo;,被杀。自成部队开拔后,当地人收敛他的骸骨,埋葬在子产祠旁。</p> <p>刘孔晖死后没几年,江山易主,最终是满清得渔翁之利。胜利者旌表旧朝忠臣,乃是一个正常执政者本分所在,清朝谥刘孔晖为&ldquo;忠愍&rdquo;。他的儿子刘应祁,后来成为家乡的名儒,等战争稍稍平息后,远赴新郑,收敛父亲的骨骸,归葬在邵阳城的&ldquo;濂溪书院&rdquo;旁边-----这是刘孔晖当年读书的地方。</p> </div>

(刊《文史参考》)

      明朝末年,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首领带兵进入中原大地,如水银泻地,官军节节败退。崇祯十四年春,李自成攻破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接着连破南阳、襄阳两大名城。紧接着,带兵向东进攻中原另一座名城开封。在行军途中,连破攻占禹州、许州、陈留、鄢陵、新郑、偃师、新蔡、南阳、邓州等十余座县城。《明史·列传》第一百八十一卷(忠义五)记载:各府、县官员相继殉难。其中《刘振之传》详细地记录了鄢陵县知县刘振之被俘后不屈而死,顺便带了一笔:“开封属邑多陷,殉难者,有费曾谋、魏令望、柴荐禋、杨一鹏、刘孔晖、王化行、姚文衡之属。

其中的刘孔晖,是宝庆府邵阳县人氏,《明史》只提过他一次,但我家乡的地方志及一些文人私撰的笔记中,详细了记录了这个人的生平。

刘孔晖,字默庵,因家居住在邵阳县南部高霞山下,以“高霞先生”名世。他十三岁应童子试时,深得当时的湖广省(明代湖南、湖北为同一省,清康熙年间分为湖南、湖北)学台大人、著名的书法家董其昌的赏识。天启元年(公元1621)中举人,时年31岁。这个年龄中举,在那个时代,尚不算太晚。可会试更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能中进士的多是凤毛麟角的幸运儿,刘孔晖的后辈同乡魏源,早年其才气、学问已世人皆知,到了五十多岁才中进士。刘孔晖也数次会试落第。明清两代由于进士名额太少、士子考取进士实在太难,作为一种补充机制,选拔一些品行端正、年龄较大的举人去做官。崇祯十年,会试再次落第的刘孔晖,被选拔为龙阳县(今湖南省汉寿县)教谕——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长,明清两代像知县这类主官必须回避,不得在本省任官,而只管一县文教的教谕则没有严格的回避规定。对这个小小的职位,年近五十的刘孔晖兢兢业业,做了不少事,官声很好。

因为官声不错,朝廷于是重用他,但在王朝的末世,这种重用就不是什么好事。崇祯十四年初,刘孔晖被任命为河南新郑县令。此时,中原遍地烽火,多数士大夫把去这个地方当官,视为畏途。当地有些官员,甚至擅自挂印而去。刘孔晖所在的家乡,因有长江的阻隔,尚称平安。于是有亲友劝他,先拖一拖、看一看再做决定。当时他的母亲已死去数年,父亲年逾七十,也有人劝他以父亲年老需要奉养为理由,干脆推辞。当时刘孔晖的回答是:

国家养士,恩礼不薄,何至缓急不可恃乎?平日虚谈义节,急则委城而去,所愧鬓眉,吾耻之。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吾志决矣。

这个已经五十二岁的士人,决定要为风雨飘摇的王朝尽一份责任,于是拜别了老父,带领几位门人、仆人,北上赴任。走当时的官道,必须经过襄阳。他们刚到襄阳南面,听说襄阳、南阳两座大城被“流寇”占领了,中原局势,看上去更加严重了。刘孔晖一行,毅然绕道,于当年九月,总算来到新郑接印。这个时候,整个县的绅民,人心浮动,本地的小毛贼也趁势而起。他一上任,杀掉几个造反的本地毛贼,然后开始带人加固县城城墙。手下有人建议他说:现在各村庄修建砦堡以自卫,有相邻的知县以此为理由,向上司请求带兵出城巡查指导。咱们也可以效仿。——若固守城里,城破不是死就是被俘,而在城外“游击”,则有逃命的可能。刘孔晖断然拒绝。

城墙还没怎么修好,崇祯十四年十二月,带兵攻打开封的李自成,经过新郑。他亲自带了几百人跑到新郑城下,要求县令把打印交出来,就放你一条生路。刘孔晖在城上大骂“逆贼”,说:“我印官也,守则死守,战者死战,誓不与逆贼俱在。”于是李自成指挥攻城,但由于此时他的人马太少,攻上城墙的兵士全部被杀死,而在第一线指挥的刘孔晖也手臂负伤。

流贼虽然被击退了,但刘孔晖知道,此番李自成以劝降为主,下一次引重兵来攻城,小小新郑,无法抵挡,朝廷也不能派援兵前来,在中原最精锐的一支官军左良玉部已经在朱仙镇之战中被击溃。于是他对当地人说,如果我死了,请把我葬在子产祠旁边。——子产,是春秋时郑国的贤相,为历代儒生所敬慕。然后休书一封,让人送给家乡的父亲。信中说:“人谁不死,今死得其所也。老父不得尽孝之子,得尽忠之子,亦可矣。”

崇祯十五年正月,数千农民军再次前来攻城,对方是有备而来,刘孔晖知道必败无疑,他将大印栓在背上,带兵迎战,但终双方实力相差太大,城破后,农民军一拥而入。据清初戴名世转述,当时“县人皆走,孔晖大呼百姓巷战杀贼,莫有应者”。——明王朝已经是穷途末路,政治腐败导致官、民离心离德,没有多少百姓愿意为它殉葬,多数人选择迎接胜利者。刘孔晖被俘,抓到位于朱仙镇的李自成的大本营中,自成亲自劝降,刘孔晖大骂“逆贼”,被杀。自成部队开拔后,当地人收敛他的骸骨,埋葬在子产祠旁。

刘孔晖死后没几年,江山易主,最终是满清得渔翁之利。胜利者旌表旧朝忠臣,乃是一个正常执政者本分所在,清朝谥刘孔晖为“忠愍”。他的儿子刘应祁,后来成为家乡的名儒,等战争稍稍平息后,远赴新郑,收敛父亲的骨骸,归葬在邵阳城的“濂溪书院”旁边-----这是刘孔晖当年读书的地方。

  (检点旧文,才知道数年前写过这么一篇文字,为“团团圆圆”而作?)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这首《蝶恋花》,乃宋代大学士苏东坡所作,说的是墙外行走的男子对墙内娇笑的佳人情意绵绵,而墙内秋千上的佳人却对他没有感觉,故引出万千烦恼,难以排遣。男女之事常常若此,而天下治国牧民之事,亦有如此郎有情妾无心者。
  
   话说明代永乐大帝夺走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后,弃秦淮河边的都城金陵不用,而在地处幽燕的北平城兴建宫阙,后称 "北京"。永乐帝时北京虽还称"行在",但已成为实际上的大明都城了。
  这永乐帝听说当年"靖难之役"时,建文帝并未在大火中烧死,而是化装成僧人逃离南京,远走南洋番国。永乐帝担心被自己干下皇位的侄儿在海外与境内反叛势力勾结,以图东山再起,便派遣了宠信的宦官郑和,率船队数次下南洋,名为扬国威于四海,实乃寻求建文踪迹。
  郑和下南洋,那艨艟相连、旌旗如云的盛况就不细表了,反正费公帑无数,连建文帝的影子也没见着,倒是从某番国捕获了两只一公一母的麒麟,作为祥瑞进献给永乐帝。永乐帝非常高兴,敕令在西山脚下专门建了一座麒麟园,派工部一个四品衔的员外郎,专门掌管喂养两只瑞兽。这麒麟虽是牲畜,但也通人性,喜我中华物华天宝、土地膏腴,便乐不思蜀,错认他乡作故乡,在此地繁衍起来。
  这个兴旺发达的麒麟家族,到底也没能让大明江山固若金汤,二百年后李闯进京,崇祯自缢于煤山,明朝就这样亡了。那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吴三桂,引来了满清的鞑子兵,进了中原,坐上了紫禁城中的龙椅,天下剃发易服,以示归顺。可麒麟不知亡国恨,依然悠然地活在西山脚下,这些瑞兽连同大河山河、亿兆黎民一并归了来自关外的爱新觉罗氏。
  入主中原的满清皇帝,立刻喜欢上这花花世界了,他们不但尊孔孟之教,也和明朝皇帝一样喜欢麒麟这种瑞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当时天下初定,边疆还是刀兵未息,一些番国不服王化。皇帝对这些不臣服天朝的小国,除了兵威相加外,也用岁币等物羁縻之。海外诸国经过沧海变迁,麒麟都死绝了,只有我煌煌华夏,尚存一脉。因此这些番人们来朝贡时,总要上表恳求天朝赐给麒麟,带回去以悦其君民。大清皇帝富有四海,慷慨仁厚,大多能满足这些番邦的要求。于是这些麒麟充当了文成、昭君,份份远赴他乡,如高丽、暹罗、东瀛等地。瑞兽随着出使异国更加身价看涨,朝廷便花重金将麒麟园大家修缮,里面栖息的麒麟伙食费也提高了,每头每年花纹银两百余两,超过当时六部一个五品官的俸禄。于是京城有好事者编成歌谣,四处传唱:
  "寒窗十年真苦辛,不如托生做麒麟。一岁俸禄胜知府,更承圣命为使臣。"
  
  顺治帝盛年崩驾后,康熙幼年即位,等他到了十六岁开始亲政。这位雄才大略的少年皇帝,诸杀了鳌拜牢牢控制了朝局,可四海未晏,心怀异志者大有人在。流窜到台湾的郑氏父子尚奉明朔,北方新兴的俄罗斯虎视眈眈,西北蒙古卫剌特部在伺机窥探,而最为康熙心腹大患的乃是南方拥兵自重的"三藩",这"三藩"是跟随满清皇帝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汉族将领,他们是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和平西王吴三桂,其中吴三桂功劳最大,将士最多,也最为骁勇多谋,尚、耿惟他马首自瞻。
  康熙帝为了金瓯永固,便决定学仿当年汉朝"削藩",可吴三桂等人仗着实力毫不示弱,也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帜,一时间兵燹又起,生灵涂炭。仗打打停停,最后僵持下来了,吴三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僭称皇帝,将昆明五华山上的平西王府改成了皇宫。
  朝廷此时还没有完全用武力解决的把握,遂决定用怀柔分化之计。这吴三桂的世子因为当年在京为质时,尚建宁公主,公主红杏出墙,私通鹿鼎公韦小宝,公主和韦小宝定计谋害了世子。丧子之仇,使得朝廷和吴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皇帝便决定另起炉灶,不以吴三桂为谈判对象,而从云南的土著势力中寻找。
  此时,云南大理一个叫段太平的儒士入了皇帝的法眼。这段太平是昔日大理国皇室段氏的嫡传后裔,他的祖先本来是凉州人士,唐末作为朝廷命官被派去镇守六诏故地。后朱温篡位,天下大乱,割据盛行。段氏也在苍山洱海边立国建都,称孤道寡。段氏的国祚延续了三百多年,到了蒙元时期,忽必烈派兵革囊渡江,灭了大理国,皇室成员星散各地。元朝灭亡后,朱洪武派义子沐英世代镇守云南,大理国皇室的后代,也成了一般的百姓,有的发奋读书,入科场得功名,做起了大明的官员来,他们从未有复国的非分之想。
  段太平的父亲原是明朝崇祯年间一个县的教谕,江山鼎革之际,他为避战乱,辞官回到了大理的故乡,耕读度岁。段太平35岁那年,中了举人,准备第二年赶京城的春闱,不幸父亲去世,丁忧三年。三年后在准备参加会试时,滇地吴三桂脱离朝廷,封锁了驿路,太平只好蹉跎下去,盼望战火早点熄灭,圆自己的进士梦。
  大清礼部探听到段太平的家世,以及对吴三桂的怨怒,上表皇帝,建议利用段氏子弟来制约吴三桂,康熙准旨。
  康熙十二年秋,清廷暗藏在云南的细作,运动段太平一家数口人,偷偷地绕道缅甸,坐船半个多月,从直沽口登陆,晋京面见万岁。
  康熙帝在保和殿接见了段太平一家,对他忠于大清勉励有加,并封他为滇南侯,领云南巡抚,将一个亲王的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
  段侯爷一家,在礼部的安排下,周游华夏各地,处处受到了地方官员的殷勤接待自不用说,特别是他回到了凉州祖籍地祭祖,更是享尽了衣锦荣归的风光。陕甘总督亲自作陪家祭,当地秦腔团赶出一幕新剧《侯爷还乡》,优伶们在台上齐颂:"段侯爷,您归来了,终于归来了。"段侯爷伉俪感动得热泪盈眶。
  侯爷回京复命时,得知了一则更大的喜讯,朝廷奉圣命,决定送一对麒麟给滇地百姓,作为郡主的嫁妆。
  激动万分的段侯爷连夜写出一道谢恩折子递了上去。奏稿中写道:
  "臣本大理段氏后裔,有赖祖德生于滇地。读圣贤之书,慕中原王化,欲以制艺晋身,报效朝廷。吴贼三桂,负似海圣恩,僭称帝号,妄起刀兵。塞北上京城孔道,断西陲士子宦路,祸国殃民,神人共愤。帝不以臣卑贱,亲加抚慰,赐以侯爵,委以高位,下嫁郡主。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其万一。今闻又以瑞兽麒麟见赐。麒麟者,滇民早有所闻,惜关山遥远,几人可得目睹?而今瑞兽东来,万千边民同沐雨露。臣以为此后,吴氏末路不远,金瓯无缺可期。"
  
  朝廷要送一对麒麟的消息传到了滇地,当地的百姓和士绅奔走相告。这些人从曾祖父、祖父开始,就听说京师养着几十头麒麟,但大多数闻其名而不见其身,如今麒麟运来滇地了,能不高兴么?昆明、大理、楚雄、昭通等地的财主争相给朝廷上表,要求麒麟栖息于当地,并许诺他们有能力营建最好的麒麟馆。
  
  吴三桂在五华山听说此事,大怒道:"段氏旧朝余孽,凭什么代表滇地父老去接受麒麟呀?滇地在老子治下,你段氏愿意呆在中原,在那里划一块地豢养麒麟是你的自由,要把麒麟领回到云南,寡人不同意,没门。"
  此言一传出,天下轰动。滇地细民纷纷指责吴三桂强奸民意,把这样一份厚礼拒之门外,伤了爱麒麟的百姓之心。段太平更是撰文批驳吴氏,文章的题目是《为一姓之威损万家之利》。此文传到清廷,万岁看后大喜道:"段爱卿有此看法,何惧吴贼叛乱!"
  于是,西山下的麒麟馆选拔麒麟夫妇照常,工部下令,送往云南的两只麒麟必须健壮、端庄,尤其不能性冷淡,否则不能在滇地繁衍子孙。
  两只麒麟终于选拔出来了,体检后符合工部的要求,报请工部、礼部同意,只是佳名未有,礼部恳请万岁赐名。万岁说麒麟西去,乃天下人之喜事,命名当由翰林院众臣定夺。
  为两只麒麟的命名,礼部请翰林院众多庶吉士贡献文采,一时间雪片似的呈文飞到礼部,为两只麒麟所起的名字有几千个,如"圣恩"、"天威"、"定远"、"镇南"、"一统"、"同喜"等等不一而足。
  最后有两个名字经内阁大学士圈点,报请圣上恩准定了下来。公麒麟名"金瓯固",母麒麟曰"花无缺"。
  
  "金瓯固"和"花无缺"在花了三千两银子的命名仪式结束后,便照着三品巡按使的威仪,南下往云南行进,"回避"、"肃静"的牌子扛在两旁,两边三十二个差拨持枪跨刀护卫,如果不是因为麒麟的长脖子而特制了高如两层楼的铁笼子,沿途百姓也许真以为是京官出巡。
  
  可到了湖南接云贵的边境,吴三桂的军队把城门紧闭,护城河的吊桥收起,哇啦哇啦在城头喊话:"没有大周天子的圣旨,你们的麒麟从那里来,回哪里去!"
  此话被八百里加急快马回禀到京城,万岁一听大怒:"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要麒麟,你们想要什么?"
  
  后来听说当年的春闱时,一名江南的举子,八股文做得花团锦簇,把瑞兽和盛世的关联说得很透,皇帝看了龙颜大悦,殿试时点了他为状元。
  这一年会试首场考试八股文的题目是:《王立于沼上顾鸿雁糜鹿,曰,贤者亦乐此乎。》(语出《孟子》),那位状元文章的破题是:
  "禽兽天地之造化也,圣人因之可谏君王而德化天下。"
  
  至于"金瓯固"和"花无缺"的命运,我就不知道了。
  
  (此为小说胡言,不能和史实一一对应。吴三桂称帝在衡阳而非昆明,韦小宝和建宁公主更是金庸小说中的人物。)

本人上网很少与人吵架,但前两天一条微博惨遭一些年轻网友——主要是在校大学生的拍砖甚至辱骂,心中略略有些悲凉。

事情源于一所名牌大学传播学专业的某位学生一封工作函件。这位女生在新浪微博上@ 了著名演员姚晨,她如此对姚晨说:“姚晨你好,我是某某大学2011级新闻学学生。我的新闻采访老师要求我们完成一个名人采访。我很欣赏你,所以想对你进行一个一个半小时的采访。”对此请求,姚晨表示接受。但我发微博认为如此表述不妥,首先是采访请求起码要称对方为“您”而非你;其次一位晚辈对年长者说“欣赏”太不合适,而应当是“敬佩”、“钦佩”或“敬仰”,哪怕是说“喜欢”,“欣赏”多用于长辈对晚辈,上司对下属。

谁知这个微博发出来了,几乎像捅了个马蜂窝,许多年轻的网友与我争辩,说我“迂腐”“保守”还算客气的了,有些人直接指责我“不知道自己轻重”,“好为人师”,“维护等级秩序”等等。

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一个好心的提醒引来这么大的反弹,于是我试着和这些表示反对的人进行交流。我发现他们多数不是故意不讲人际交往的起码礼节,而是不知道何谓起码礼节。一些人和我争辩说:采访者和被采访者是平等的,采访者没必要表示低人一等。我对他说,你去求别人办事,对人表示尊重是做人的起码常识,不涉及人格的高低。还有人举例说当初季羡林先生当北大副校长时,还给新生看行李。我说这和姚晨接受采访一样,是作为年长者的高风亮节,但晚辈不能因此就有不需要讲礼节的理由。更有人说,姚晨作为一个娱乐明星,没必要对其表示尊称。我回应说这种说法恰好表明心中有尊卑贵贱之分,去采访一个人哪怕是街头的流浪汉,也应对被采访者表示尊重。也有人说,意思表达清楚就行了,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干什么?我反问他,衣服主要用来保暖挡风,但为什么还要在服装的颜色和式样上花功夫?语言和衣服一样,需要讲究美与雅。

这看起来是小事,其实反映了我们当下教育中一个大问题,即在教授专业知识之外,缺乏对学生起码的人际交往的教育-----这些教育本来在家庭和幼儿园就应该完成。以新闻传媒专业为例,许多院系重视对学生采访与新闻产品后期制作的技术训练,却忽视了教导学生如何写好一份采访请求或约稿信。这些年来,不少媒体的编辑向我约稿,收到的约稿信中许多如那位请求采访姚晨的女同学那样,干巴巴如布置作业那样,希望我给他供稿。虽然我知道这是缺乏相关方面的教育所致,不以为忤。如果偶尔接到一封雅驯而有礼的约稿信函,如“钦佩先生道德文章,恳请先生拨冗赐稿”之类,心里很舒服——当然知道这是戴高帽。但因此更乐意为之写稿,并往往与编辑能建立起友好的个人关系。

我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多数人希望在人际交往中得到别人尊重,那么必须学会尊重别人。当然如何算得上尊重别人,或许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时代标准并非统一,但在交流中特别是在工作函件中,学会用敬谦词是最起码的要求。不独日本、韩国这些东方国家,即使强调平等、子呼父名以示亲密的西方,在社会交往中,对外人很讲究使用合适的语言表示尊重。中华古称礼仪之邦,人际交往中的敬谦词丰富而复杂,到今天完全照搬确实不合时宜,但受过大学教育的人,对基本的敬谦词使用应该有所了解,否则会闹出称对方父亲为“家父”介绍自己妻子为“夫人”的笑话。

如果我是一个新闻传媒专业的教师,在教具体专业知识之前,首先要教学生如何正确地使用敬谦词写好一封工作函件。这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知识,在学生将来的工作中会大有助益。

(载《文史参考》)

   几年前陕西镇坪县的乡民周正龙拍纸虎,竟然能搅动神州,原因乃是野生华南虎已然绝迹,有人便希冀造假以邀名谋利。

   而在一百来年前,华南虎在中国大地上,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吾故乡是地处湘中的邵阳市,明清两代是宝庆府,所辖的数州县,有关虎患的记载不绝于书。

   明清更替之际,宝庆府境内遍地虎患。顺治七年(1650),所辖新化县老虎横行,伤人畜无算,邑人安其恭仿韩昌黎《祭鳄鱼文》故事,作《驱虎文》,檄文历数虎患之害:“有一方而盘踞浃旬,有一日而爪牙数命。裂尸横野,析骨填渠。文炳文蔚,斑斑岂犬羊之姿;云从风从,桓桓匪魍魉之怪。乃令行者泣路,耕者却犁。”当时造成虎患的原因,应是此地在明末清初,是南明永历朝和满清拉锯战的重点地区。永历帝曾一度定都宝庆所辖的武冈州,宝庆府城数度易手,原为李闯部将而投靠南明、晋封襄国公的王进才曾纵兵洗掠邵阳、新化等县。众多百姓或死于兵燹,或逃生于外地,宝庆府乡野十室九空,人烟稀少自然虎势大涨。《驱虎文》描述了战后当地的惨状:“凡今之民,兵荒疫疠相寻无已,喘息奄奄,皮骨殆尽,止祈五风十雨,马放牛归,邀有尽之天年,续未死之亡命。”

   因此,当时地方官把清除虎患作为保境安民之责任,派猎户进山杀虎。据清道光年间所修《宝庆府志》记载,康熙十二年(1673),武冈州初定,官府派猎人进山深入虎穴,将一只还在哺乳期的母虎击毙。有一个姓王的樵夫随即进山砍柴,发现行将饿毙的一只幼虎,像小狗一样可爱,动了恻隐之心,将虎崽抱回来饲养。几个月后老虎长大了,毛色全赤,樵夫纵其归山。从此以后,那只老虎隔几天叼来被咬死的鹿、野猪、兔等猎物放在樵夫的门外,然后悄悄归去。有一天,樵夫进山碰到一种斑斓大虎,将要袭击他,这时候,那只他喂养过的赤虎从丛林里窜出,大吼,与斑斓虎搏斗,樵夫才得以生还。

   可见,老虎虽凶恶,但也有报恩之心,且未必比人类差。

   那么,我的故乡最后一只老虎是什么时候消失了呢?据我了解,以我所生长的那个县为例,大约有三个时间点。

   吾村附近最后一次老虎出现大约是1952或53年。当时大陆政权更替,百废待兴,“土改”正如火如荼开始。我的满叔1949年4月生人,据他回忆,有一年冬天,刚刚下完雪,他和已经成人的二伯一起出村。他大概是4、5岁左右,看到村口蹲了一只“大猫”,指给我二伯看,说:二哥,二哥,你看那只猫好大哟。我二伯抬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说:那是只小老虫!——吾乡民间如《水浒传》中那样称老虎为“老虫”。然后抱起我满叔飞也似的跑回家。也许那是一只冬天找不到食物的小老虎,不得不壮着胆子跑到村口打望,希望碰碰运气。

   我家附近几个乡镇,最后一次老虎出现是1959年。家父当时正在地处新化、邵阳两县官道上的新田铺镇跟一个老中医当学徒。一天晌午听到外面有人惊呼:“老虫上街了。”他当时年轻胆大,立马开门上街,看到男女老少正在奔逃,问老虎去哪了?有人说窜进一个人家里了。有人报告政府,民兵营长带几个人,拿着枪将那栋房间包围。那房里有一位母亲正在给孩子喂奶,看到老虎从外往自家里窜,急中生智抱着孩子进里屋,拴门后钻进床底下。老虎在外屋溜达片刻后,又跑出来,被民兵营长射杀。家父说,他的师父德高望重,分得了几斤虎骨泡酒。——当时正值“大跃进”,大批森林被伐,那只老虎大约因为失去了栖息地,不得不履险入集镇。

   本县有关老虎的最后一次记载大约在1970年代初。本县先有一个乡镇在雪峰山南麓,一直是山高林密,那里有一个国营农场。有一个晚上,一户农家正在睡梦中,突然被头顶巨响惊醒,瓦片雨落,且伴有虎啸之声。全家人立马点灯出门观看,原来一只老虎跳到了屋顶,踩破瓦片,陷入椽子之间动弹不得。原来山民家的房屋多建在半山腰,屋后是斜坡甚至悬崖,老虎很容易跃上房顶。天亮后,又是公社民兵拿枪射杀了狂乱不已的老虎。——那正是“农业学大寨”的高潮期,许多山林被开垦成坡地种玉米或红薯。

   从此以后,我的故乡再也没有关于老虎活动的迹象了。虎迹,只能存于典籍中或故老的回忆中。

 (刊《南方都市报》)

   “作法自毙”这个成语今人常用,查其源头,应该是典出《史记·商君列传》。2400来年,这个典故一再被人使用,说明在中国———甚至是人类历史上,作法自毙的故事一再上演。

   商鞅是卫国公室之后裔,源出姬姓,因此又被称为卫鞅。到了商鞅这一代,由于是旁系子孙,家庭已经破落了,流落到异国,给魏国相国公叔痤当门客。此人不甘心久处人下,少年时刻苦向学,史称其“好刑名之学”。———刑名之学,就是法家的学说,走的是李悝、吴起的路数,和后世“法治”辞相近而意相差甚远。中国古代的法家不以保障普通人的权利,而限制官家权力为基础,相反乃是提倡官家特别是君主进行集权,用严刑酷法来威慑与管理官吏和百姓。凡法家者,多刻薄寡恩之人,商鞅也不例外。

   他的主人公叔痤在临死前对魏惠王说商鞅“年少有奇才,可任用为相。”又对惠王说“王既不用公孙鞅,必杀之,勿令出境。”惠王以为老相国病得厉害,说胡话了,没当回事。商鞅逃过一劫,跑到相邻的秦国。不久,深得秦孝公之大用。商鞅如何取悦于国君,《史记》中有一番精彩的描写。商鞅在用言辞打动孝公后,对秦国的宠臣、他的朋友景监说:“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于殷周矣。“可见商鞅未必不想建立一套更为人性、造福更久远的制度。但是,他向国君介绍三代时尧舜禹成就帝王之道,秦孝公昏昏欲睡,说商鞅是个妄人,因为这样做太难了,需要数代帝王的努力,他等不及了。于是商鞅再次拜见秦孝公时,就开了一张见效快但副作用大的”猛药“药方。

   这剂猛药,就是商鞅的变法。商鞅变法的切入点就是建立政府的“威信”,以厚赏取信于民,这便有了著名的“厚赏徙木”的故事,而要立威,则采取严酷的刑法。

   商鞅变法的主要内容是:颁布严厉而明确的法律;奖励军功;鼓励农桑;推广郡县制。其中有一项内容对后世影响极坏,即“告奸”,鼓励民间相互告密,告密者可获得官府奖赏,而知情不报者则连坐。另一些内容则得罪了秦国的既得利益集团,将他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他用法律剥夺了旧贵族的特权,如以军功而不是以出身定爵位,敢拿贵族开刀。变法之初,太子犯法。商鞅说:“法之不行,自上犯之。”要按律法处罚太子,太子是继承人,不能受刑,于是就处罚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公孙贾。这个威慑效果很明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商鞅这种做法,是霸道而非王道,历代儒家多不持赞成态度,但是很管用,过程、手段是否仁厚、文明、合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达到目的。目的高于一切,这种“成功学”对国人影响深远。

   等到秦孝公去世后,当年被商鞅侮辱的太子即位,是为秦惠文王,商鞅的好日子到头了。当初被他判处刑罚的太傅公子虔向国君告发商鞅谋反。———谋反这类罪名是个大筐,什么都可以往里面装,是收拾政敌的最佳武器。秦惠文王未必不知道当初商鞅那样做是为了秦国的强大,但是,秦国富国强兵的目的已达到了,商鞅已无什么价值了,再说啦,他得安抚旧贵族,顺便报自己的私仇。———于是,商鞅必死无疑。

   商鞅又重复当年从魏国逃走之故伎,然而,这回他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在逃离秦国边关前,想住旅店,店主说商君有令,住店的人没有证件店主要连带判罪。拒绝了这个逃犯。商鞅叹息道:“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这就是作法自毙的来由。后来他逃到魏国,魏国恨他当年打败了魏国,不得拒绝收留他,反而把他遣送回秦国。他被秦国军队杀死在渑池,秦王下令车裂其尸首以示众。

    如果说商鞅上演的是悲剧,那么两千年以后的许显纯则上演了闹剧。

许显纯,是明朝嘉靖皇帝的女儿嘉善公主的孙子,他爷爷是驸马,典型的皇亲国戚。中武进士后,进入锦衣卫当军官。武进士远不如文进士有含金量,而锦衣卫是安排勋贵子弟的重要地方,《明史》说:“恒以勋戚都督领之,恩荫寄禄无常员。”因为锦衣卫是皇帝的私人武装,可以逮捕任何人,不需要事先取得刑部的同意。可以将嫌犯关押到诏狱———即天牢中,也可以对嫌犯不进行公开审讯。———-如此的机构,必然演变成权力极大、人人闻之色变的特务机构。到天启年间,魏忠贤当政,他投靠在魏忠贤门下,擢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佥事,算是锦衣卫这个机构的二把手或三把手。当了特务头子后,他惟魏公公之命是从,成为迫害“东林党人”的主要打手,杨涟、左光斗、周顺昌、黄尊素、王之采、夏之令都死于其手。

   崇祯帝即位后,掀起了为冤死的东林党人平反高潮,许显纯当然会作为平息民愤、安抚冤死者家属的“祭品”推向前台。刑部公审许显纯时,黄尊素的儿子黄宗羲在旁听人群中走出,用锥子将许显纯刺得鲜血横流。———本应维护法庭秩序的刑部大员为了“政治正确”,对黄宗羲这种行为也听之任之。许显纯虽承认自己参与迫害,但搬出王朝法律中“八议”中“议亲”“议贵”条,申明自己的祖母是公主,可以免死。———然而,崇祯为了收拾魏忠贤和他哥哥天启帝造成的残局,树立新政的威望,也顾不得他姑奶奶嘉善公主的这个孙子了。最终诏下,许显纯被斩。

   商鞅是制定“恶法”的人,许显纯是执行“恶法”的人,两人最终也死在“恶法”之下。

   (一个月前给一家语文教育类报纸写的评论)

      由 “打假斗士”方舟子质疑青年作家韩寒作品有人代笔引发的争论,从春节前一直延续至今。这场发轫于网络,波及文化界、传媒界的舆论大潮,其规模大于近几年任何一场类似的话题讨论。

   对于韩寒是否代笔,质疑方不断找出“证据”,而支持韩寒的人则认为这些“证据”很脆弱,无法认定有人代笔。这种笔墨官司注定的结局是“信者恒信,疑者恒疑”,即使诉诸法庭,也很难有让双方都能接受的裁定。

   越来越多的人包括一些知名学者或媒体人,如央视评论员王志安、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肖鹰、美国芝加哥社会科学系华裔教授赵鼎新,纷纷从围观加入到质疑者行列,乃是因为韩寒在这次论争中表现实在反常。也就是说,许多人很难理解17岁写出《三重门》那种旁征博引、知识含量大的长篇小说、几年前一篇雄文将著名文学评论家白烨骂得关闭博客的天才作家、青年意见领袖韩寒,这次在公众面如此大失水准。

韩寒自1999年《三重门》出版后而享大名,其能受到许多青少年读者的追捧甚至崇拜,得到一些学者的肯定与欣赏,乃是因为他的经历是一个对传统教育体制造成巨大冲击的“奇迹”:高一因包括语文在内的七门功课不及格而退学,尔后专司写作却一鸣惊人。在过去的十来年里,许多人便以韩寒为例来反证当下中小学语文教学的僵化、无趣和低效。在此次论争中,人们将韩寒以前接受采访的视频找出来,发现他在被问及文学知识时,几乎可以用贫乏来形容,他说他没看过中国古代四大名著,更不喜欢外国名著,而当问及某个有名作家的作品时,他总是用“还行”、“还可以”来敷衍。他面对如此巨大的公关危机时,所表现还不如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如将姚文元说成参加延安整风(当时姚才十岁左右)。其所发表的两篇博客本来想证明自己的实力,从而弱化公众质疑,却弄巧成拙,其根本原因是行文的基本功不过关,千余字的文章中,病句、错别字不少。如在《这一代人》的博文中,他说:“我要告诉我的少年校友,在这一万多天里,我犯下的各种错误和反思。”显然,很容易让人理解成“反思”也可以“犯下”。他发给某知名时评人的一段百余字的短信,也很不通顺,能找出数处硬伤。——在如此众目睽睽之时,仍然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人们有理由怀疑其真实的文学水平,这也是“代笔门”疑云久久不能散去的重要原因。

这场“方韩之争”有助于我们进一步审视语文教育的常识。我们承认今天中国的中小学语文教学有这样那样的不足,大有可改进之处,但必须承认,学校教学仍然是绝大多数人获取语文知识最有效、最合适的途径。在社会分工越来越细、专业化程度越来越高的今天,靠家庭教育或自学而成为文学家的概率是非常小的。在文学方面,有些人具备天赋,但具备天赋的人不可能逾越语文教育的基础阶段,即听、说、读、写的基本训练。以“初唐四杰”的王勃为例,他如果不是在少年时受过严格的语文基本知识训练,读过大量的前人文章,积累丰富的词汇并能准确运用,他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在二十六岁时写出流传千古有的《滕王阁序》。

即使语文教学模式、语文考试问题不少,但很难想象一个像韩寒这样从少年时就发表文学作品的人,针对考试略加训练,还会常常考不及格。语文考试,再僵化、无趣,也无非是对学生字、词、句和文章阅读等基础知识的掌握程度以及写作能力的考察。世上很难有背离常识的“奇迹”,文学领域也很难有语文基础知识差而能写出惊人之作的“天才”。我以为语文教学不论如何改革,但对常识的强调与坚守是不可变易的。这或许是“韩方之争”能带给我们的一点启示。

地域歧视特别容易伤人。 曾国藩率军和太平军作战时,最欣赏两位门生:李鸿章和彭玉麟(彭只小曾5岁,但一直师事之)。他曾说:“若论天下英雄,当数彭玉麟、李鸿章。
    李鸿章这人爱睡懒觉,曾国藩最不满就是这一点。一次曾大帅和各位闲聊,彭玉麟说:少荃(鸿章)爱睡懒觉,是因为安徽这地方人懒散,不刻苦,所以人们不喜欢种地喜欢做点小买卖。云云。李鸿章一听彭搞地域歧视,格外生气。因为彭玉麟虽是湖南人,但父亲在安徽当一个小官,彭在皖地出生并长到15岁才回湖南。心想你这白眼狼,别人编排咱皖人犹可理解,你可是安徽的水土养育成人的。李二少爷很有急智,仿“南橘北枳”的典故,说:安徽人本来很勤劳,就是你彭玉龄老爸在安徽当官后,把这里的人教懒了。——这算辱及先人了,彭玉麟于是挥动老拳,和李鸿章打将起来。。。。。、
   李鸿章和彭玉麟一直心有芥蒂,彭玉麟死在前面,李的挽联看上去就是一种客套的赞美,没有朋友之间那种悲伤与惋惜:“不荣官府,不乐室家,百战功高,此身终以江湖老 ; 无忝史书,无惭庙食,千秋名在,余事犹

(王捕头急奔美领馆后,我写了《山城演义》几个回目,随着事态发展,不断增添。有人为我配画,真是精彩绝伦。据台湾廖信忠兄所言,尚有前传,且方竹笋被劳教一案未写入,现修订如下:)

  前传:伯公跨海巧施离间  二少望岳喜盼正位。
  (原国民党主席吴伯雄访重庆,夸某人为共党之“马英九”,后者欣然受之。)

 第一回:贵公子开府重庆城 王警官辞别关东地
 第二回:立官威快刀斩文强 博民心重典打黑帮
 第三回:众袍哥身陷铁山坪 名大状齐聚嘉陵江
 第四回:杀鸡骇猴酷吏捉人 指鹿为马砖家背书
 第五回:可怜李庄眨眼蒙冤 最恨幺妹信口雌黄
 第六回:物议汹汹如冲河堤 红歌阵阵似绕山巅
 第七回:小百姓网评一坨屎 大老爷罗织两年牢
 第八回:王捕头急奔美领馆 薄制台闲赏春城鸥
 第九回:觐天子无奈装笑颜 激相国有感发怒声
 第十回 定襄公圈禁京畿道 辽东侯兼领渝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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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文化周刊》专栏)

 

春秋战国时期,楚国最有条件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这和其占据的地理优势有关,北方强国的晋占据山西及河北一部分,向南发展被中原各国和周王室阻挡,向北是苦寒地带。齐国在山东半岛,同样空间有限。秦国的自然条件最差,偏处西北一隅,向东扩张首先遭遇的是晋国。而楚国地处汉江、长江流域,往南有几乎有无穷尽的空间,就如欧洲人刚来到美洲大陆一样,那些文化落后的原始部落根本不是强大的楚国军队的对手。

因地利,所以楚国一直被中原各国视为“暴发户”:“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如此优越的条件、强大的国势,最终没能统一天下而是被西北的秦所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楚国容易发生内耗,从而造成人才外流,外流的人才反过来帮助敌国来对付楚国。

战国后期李斯在《谏逐客书中》对秦王说:“夫物不产於秦,可宝者多;士不产於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仇,内自虚而外树怨於诸侯,求国之无危,不可得也。”——这篇上奏的背景是,秦国多外国来的客卿占据要害职位,秦国的宗室吃醋了,建议将这些“外国籍”高官驱逐出去。最终秦王听从了李斯的建议。——否则历史就会改写。

秦国有着依靠外来人才而富国强兵的传统,商鞅是卫国人,张仪是魏国人,李斯则是楚国人。

楚国和秦国正相反。“楚材晋用”之说早在春秋时期就有了。典出公元前547年(鲁襄公二十六年)蔡国的公孙归生和楚国的令尹(相国)子木的一段对话。

归生(即子声)那一年参加中原各国调停楚国、晋国之争的国际斡旋活动,从晋国回来后,直接去了楚国。令尹子木招待他,闲聊时问了一句:“晋大夫与楚孰贤?”意思是问据你观察,晋国的那些大夫和楚国的大夫比,哪一国的贤能更多。

归生的回答是:“晋卿不如楚。”这是给楚国令尹戴一顶高帽。“卿”是高于“大夫”的官员,一般指相国、司马、司徒这种顶级官员,而且在春秋时期,卿往往是世袭的。子木听这话自然高兴。谁知道归生话锋一转。说:

“其(晋国)大夫则贤,皆卿材也。如杞梓、皮革,自楚往也。虽楚有材,晋实用之。”这段话告诉子木,晋国大夫那个级别(有点像一个公司的中层干部,是关系企业兴衰的骨干阶层)则多是贤能之士,几乎都可以当卿这类高官。但如南方产的杞树、梓树和皮革,多是楚国输送过去的。

子木听这话后,很尴尬,不甘心地问了一句:“夫独无族、姻乎?”意思说说晋国这些贤大夫中难道就没有国君宗室和姻亲么?

归生回答说:“虽有,而楚材实多。”不给子木的面子,这人材资敌,让当国的令尹情何以堪。然后归生说了一大段话分析“楚材晋用”的原因:

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 。赏僭,则惧及淫人;刑滥,则惧及善人。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失善,宁其利淫。

这段话的意思是:善于治理国家的人,赏赐不乱刑法不滥。赏赐太乱恐怕赏赐到坏人;而刑罚太滥恐怕会伤及好人。如果不幸事情做过分了,宁可乱赏而不能滥刑。与其伤及到善良的人,不如让奸邪的人得到赏赐。——此番话包涵古朴的人道主义精神,和现代社会的法治原则相近。即宁纵勿枉,宁可让坏人得到好处,也不能让好人被冤枉,这和专制社会“宁愿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刑法原则完全相反。

接着,归生举了一系列因“今楚多淫刑,其大夫逃死于四方,而为之谋主,以害楚国”的例子。比如:比如文公十年的子仪之乱,析公逃到晋国。在楚、晋两国的绕角之战中,晋军扛不住了准备退兵逃走,析公说:楚国军队轻佻而不坚韧,如果多擂鼓壮威,晚上合兵夜袭,楚国军队肯定会溃逃。——晋国听从其建议,果然。宣公十年楚国有若敖之乱,伯贲的儿子贲皇逃到晋国,晋国国君将苗邑(今河南济源县西部)赏赐给他。鄢陵之战时,楚国大军气势汹汹,在晋军面前布阵,晋国一看对方强大又准备退兵。贲皇说:楚军的精锐在中军,王族子弟在这里面。若坚壁清野,让栾书、士燮佯败引诱其进攻,让荀偃、郤锜兄弟进攻对方子重、子辛的左军,我军剩下的部队集中力量攻击楚军中军的王族,楚军必败。——结果是“晋人从之,楚师大败”。

归生对子木非这么多口舌,乃是有所图,他想帮他一个朋友的忙。他和楚国大夫伍举——即伍子胥的爷爷是好朋友,伍举娶了申公的女儿,申公叛逃,有人向朝廷进谗言,说是伍举护送老丈人叛国。伍举害怕被惩罚连夜逃往晋国,在经过郑国时和正往晋国出使的归生相遇,两位好友吃完饭后,归生说:你先避避风头,我会想办法让你平安回到楚国。

于是,归生就对楚国令尹说了这么一番话后,回到正题:说贵国的申公因获罪而逃,有谣言说他女婿伍举帮助他叛国,伍举害怕跑到晋国了,其实他一直对祖国很忠诚,常常南望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去呢?晋国准备给他一个县的封邑,像对本国上大夫叔向那样对待他。如果他真的归依晋国当了“楚奸”,那是楚国的大患呀。

子木听到后害怕了,于是劝谏楚王,让伍举回来,官爵封地如旧。

可有谁知道,楚国总是不能吸取教训,若干年后,国君听信谗言将伍子胥的父兄迫害致死,伍子胥逃奔到吴国,最后引来吴国军队攻占了郢都。——伍氏精英,到底免不了为他国所用的宿命。

春秋战国时列国竞争,其实最重要的是人材竞争。楚国有那样好的自然条件,地大物博,人材众多。然政治腐败,精英外逃,最终免不了被秦国吞并的命运。

(发一篇旧文,悼念刚刚逝去的“穗穗”扮演者白静。《血色湘西》的主题就是:流血与毁灭。女主角的扮演者最后命亦如此。死者已矣,至于她和一起死去的丈夫生前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作为生者,我以为不必做太多的议论。悲剧已经酿成,夫复何言?)

   湘西究竟在哪里?湘西到底是么样子?
   这两个看起简单的问题,怕没几个人敢拍着胸脯说他能说清楚。当人们谈论起“湘西”这两个字时,所指的内涵和外延是模糊而不一致的。它可能是地理上的湘西,历史上的湘西,文化上的湘西,或者仅仅是一些外乡人通过沈从文的小说和散文,通过走马观花的旅游所知晓的碎片,一个住着千万男女、有着美丽山川的地方,被简化为撩人的情歌、土匪的刀枪、河边的吊脚楼以及放蛊、赶尸、拜傩神这类文化或旅游的符号。
   再原生态的山歌、再好的文艺作品,想要用声相准确传神描摹出湘西或许只能是执象而求。佛说一个实体的我是不存在的,人生如飞瀑流转,一刹那间千百般变化,各不相同。一个地方何尝不是如此,有死去的湘西,有活着的湘西,这生死两头也许有一种叫“传统”的桥梁搭接,但这座桥并不是蛮牢靠的。
   就地域而言,湘西有大小之分,今日许多人所指的湘西,仅仅是行政区划中的湘西州加上张家界市------原来的大庸。但有些人说到湘西,则包括资水、沅水流域,雪峰山脉到武陵山脉之间的大片土地,即电视连续剧《血色湘西》中常提起的“六府三州”。从行政区划来说,今天的湘西州、张家界市、怀化市大部分、常德的石门、慈利和益阳的桃园、安化,以及雪峰山东麓的娄底市所辖新化,邵阳市所辖的新梢、隆回、洞口、绥宁、城步、新宁驻县的全部或部分,都可算作湘西,大半个湘省囊括在内。也就是说,一百多年前,某个行脚客,吃完早饭背着包袱,出了宝庆城,坐船过了资水往西,他就算是一脚一脚走进湘西了,走过丘陵间歇脚的一个个小铺镇,山势陡峭起来,开始爬雪峰山,进入湘西的腹地。
   因为曾经的偏远和交通不便,在外人眼里,这是块神秘而蛮荒的土地,沈从文的小说又给许多外面的人对湘西插上想象的翅膀;这些年来杀鸡取卵式的旅游开发中,那些为游客表演的伪民俗,也误导了外人对湘西的印象。20年前的《乌龙山剿匪记》开启了银屏中的“湘西”潮,一部部有关湘西的连续剧,重点必定是这里的江湖,江湖里的土匪,直至使外人认为湘西和土匪之间可以划等号。
   土匪,仅仅是曾经的湘西一种出产而已。这里的人并非都是尚气好斗的,大部分是些只求平安过日子的良民,他们怕官府,怕土匪,不愿意轻易和人争执。就在抗战晚期的雪峰山之战时,大批倭寇进入宝庆以西的湘西腹地,这里多数的人所能想到的只是扶老携幼躲到岩洞或山林里去避祸。
   《血色湘西》中也有江湖上的恩怨,但看上去这部连续剧的制作者试图做一种超越,超越以往有关湘西的电视剧以土匪为主打。这部戏里的排帮也持枪抢劫,但他们不是单纯的土匪,几百年在当地遵循着没有形诸文字的地方规则。这部戏的主要情节是围绕湘西抗日展开的,但我认为抗日仅仅是这部戏的一个由头,或者说顺便戴上一顶政治正确的帽子。导演所要表现的,可能不仅仅是江湖儿女的爱情,抗战中家国情仇冲突的痛苦与牺牲,导演似乎想通过借抗战这个大背景,来表现出这方水土的一种处处充溢却无可触摸的气质,似乎要告诉观众,湘西的山川神灵和栖息其间的人,多年来相互作用所形成的集体魂魄。这部戏的导演是想把它拍成电影版的《九歌》或《长河》这类诗歌和小说。
  这部戏的情调和风格受沈从文先生的影响是很明显的,连男主角石三怒的名字,也出自沈从文《湘西》里面一位曾名震湘黔川的游侠田三怒。多数人对沈从文的了解更多是通过小说《边城》,但我以为,沈先生另一部小说《长河》对这部戏的影响更大。沈先生是想把《长河》写成一部反映湘西在社会转型时的史诗,当无可阻挡的外力打破湘西的宁静时,千百年来代代相传的生活方式受到冲击。如果说《边城》里的翠翠对山外的想象,更多的是一个山野少女在青春期的自然萌动,而《长河》则不一样,美丽而机灵的夭夭,能干而固执的长顺,善良而不乏圆滑的商会会长以及油滑而贪婪的保安队长、县衙师爷,构成了一幅湘西风情图,但这风情图不是静止的《清明上河图》,而是如长河一样流动,不舍昼夜。山外政客和军人的游戏,波及到湘西,湘西不可能再沿袭几百年来不为山外势力左右的状态。山民的淳朴和彪悍,挡不住挟裹着现代生活方式的社会大转型。可惜,沈先生这部《长河》没有继续写下去,《血色湘西》似乎想要将沈先生未曾全部表达的东西,通过影视手段表现出来。
  抗战,无疑是鸦片战争中国社会开始的“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对本民族影响最大的事件,它以无比惨烈的方式让数目超过任何一个时代的中国人情愿或不情愿地参与转型。清末变法和民国初年的政治势力角力,对湘西这类偏僻之地影响不是很大,日子还是照常地过。可抗战的烽火影响到全国,真是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当山野里的人们面对一个用现代化武装起来、以国家名义支撑的抢劫团伙时,和袍哥、和土匪、和官府打交道的祖传经验统统不管用。剧中的童老师和汪老板找到当地世袭统治者龙十四太爷,企图以爱国心感化,要求龙十四太爷出头和当地江湖人士交涉,保证运送抗战物质的商队平安通过雪峰山。龙十四太爷的回答是,没人见过日本鬼是红眉毛还是绿眼睛,你要竿民为山外那些没见过的日本鬼子流血,是说不过去的。这段话比较准确地表现出湘西这种地区人们固有的思维方式,所谓人世间交往的信义原则,是有其利益基础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朝廷律法约束力不强,当地人必然会通过争斗妥协,最后找出一种适合本地的规则,这种规则对官、匪、民、兵都有约束力。受这种规则约束的人们,在乎的是宗族,是亲友,是帮派,因为这些才给他遮风挡雨,而传统的朝廷仅仅是字面上的统治者,除了征税征兵外,和湘西人的生活没什么影响。那么这种生活状态下,如果没有现实中的剧烈冲击,你让他理解现在的国家和民族概念,有一种现代的国家或民族认同,实在是太难了。因为按照历史上改朝换代的经验,谁坐龙庭,和他们无涉。当日本人刚刚进入这块土地时,他们还以为和往常一样军阀或江湖帮会争地盘,谁来了躲一躲就过去了,躲不过交点保护费就行了。我小时候就听老辈人讲,他们刚听到日本鬼要打来时,大家不放在心上,有人说我们只要走到大山的山尖尖上-----即雪峰山就万事大吉,外国来的人哪能爬得上那么高的山。到后来才晓得日本鬼的利害,岩洞、大山上的人都被抓出去当挑夫,我的爷爷就是其中一个,日本败退的时候才逃了回家。他们把那段经历叫“走日本”。一个“走”字传达出山民面对外力侵犯时一种沿袭多年的无奈办法,长毛来了他们走长毛,日本人来了他们走日本。
  但日本兵进入湘西不是简单的官军和叛军,土匪和土匪之间的战斗,湘西的山民第一次真切感觉到现在的国家和民族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保卫国家和维护自己利益有相同的地方,顺着这种逻辑,《血色湘西》中的竿子营山民面对兵强马壮的日本兵,举起了最原始的武器进行抗争。中国人在二战中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如果说收获的话,除日本投降这个胜利果实外,最大的收获是一个在战争开始时还停留在中世纪的国家,通过战争洗礼,人民初步觉醒,初步具有现代国民的意识,包括湘西大山中的人,也觉得在家庭、宗族、帮派之外,还有一个国家和自己的命运有关。而在此之前,多数中国人的眼里,国家等于官府,仅仅是用来对自己征税征兵的。而现代国家意识的形成,首先是民权意识的觉醒,代表国家的政府维护自己的权利,替自己办事,这样的国家遇到危难了,自己才有义务为他出力为他牺牲。权利和责任是对等的这类现代政治理念,山民其实并不难懂得。宗族庇护他,他便效忠宗族,帮派庇护他,他便效忠帮派。如果掌握国柄的政府对他的保护力度还不如宗族和帮派,甚至反过来欺凌他,用湘西的土话来讲,我受欺负了要是国家不管,那这国家结黄瓜解茄子管我的卵事。人们之所以能投身抗战,是他们明白政府的抵抗是在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家人。但对国家的效忠是动态的,你给他做多少,他才可能反过来回报。没有一种爱是无缘无故的,不可能要求人们只讲牺牲而不求回报。尔后的内战其实只是抗战这一百年来最大历史事件的延续,它彻底改变了包括湘西在内的中国社会结构,龙十四太爷代表的乡绅权威,麻大拐子代表的帮会控制力,被一种强大得多的力量取代了,湘西不再是过去的湘西。但要说湘西这样社会形态停滞数百年的落后地区,因此完成了向现代社会的转型,还为时过早。
  沈从文先生并不太注重故事的曲折和矛盾的冲突,他的小说更像散文诗,故事是否刺激不是顶重要的,散淡悠远的笔调写出一个地方人与风物的神韵,也许才是沈先生所追求的。《长河》的故事情节一点也不曲折,吸引我的就是在人物对话中,在风景描写中传达出的韵味。我看《血色湘西》也是如此,论表现英雄的气概,不如《亮剑》,论表现男女爱情被政治大背景的挤压和捉弄,不如《血色黄昏》,它在讲战争和爱情的同时,用很多的镜头去表现当地的风景和民俗,没准导演就想把它拍成一个有故事的旅游宣传片。木板房以及院落里的鼓风车、石磨、舂米的礌子,系在腰后的柴刀,灌在竹筒里的米酒,弯弯的山路,溪流旁的水车,这故乡的风物是那样的熟悉。还有对话中刻意保留的当地词汇,以及山歌中直白火辣,后生仔的逞强好胜,一切让我感到那样的亲切,亲切之余不免忧伤,因为这一切有些已经消失,有些正在消失。
  少年时我放牛或砍柴时,站在家背后的山包上,放眼看西北的板子山-----雪峰山的一条重要支脉,似乎就在咫尺,青黛的山脊看得清清楚楚,清晨时还能望到山腰的雾岚。我晓得翻过那些山脉,就到了怀化,从资江流域进入到沅江流域,往西走更远能到贵州和四川。我想我长大后一定去山那边看看。祖辈中的男人,谋生或避祸,雪峰山西边那片地区是首选,我爷爷,我老爷爷以及更老的祖先,没去过那块土地闯荡就会让乡人看不起,我的六世祖因家穷30多岁还没讨婆娘,有一年穿着草鞋往西,领回一个贵州寡妇,才繁衍至今数百口人。
  可是到了我这一代,多数人闯荡世界的方向很少朝西翻雪峰山,而是朝东奔长沙,朝南下广州,甚至朝北走更远的地方,西边那片山水世界,已经渐渐地被遗忘,除了一些由导游带领的游客来去匆匆。年华易老,马齿徒增,我至今也没有圆翻越雪峰山的梦,更别提途中邂逅一个会唱山歌的多情妹子。翠翠、夭夭、潇潇、穗穗、月月的后代们,多数离开了湘西,在珠江边某个工厂的流水线上劳作。
  沉到长河里的湘西,我们是找不回了。

    读大学时,翻阅过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张岱的《陶庵梦忆》等书,由于阅世尚浅,只觉得笔者的文笔尚可,而记载实在是太琐碎了。等到人到中年后,再读这两本书,方能体会到孟氏追忆宋室南渡前汴梁之官民生活百态,以及张氏回忆满清南下前江南的繁华,寄托的乃是沉郁的家国之思。

   去年是辛亥革命一百周年,有关清室覆亡、民国肇兴的新书出版甚多,这类书多半是从中国传统史家的角度谈朝代更替、江山得失之镜鉴,匆匆过眼,我并不太留意。而对一些民国时的读书人传记或回忆录,饶有兴趣。这些读书人,有一个特点是生于清朝,而其一生功业主要成就在民国,他们身上既有中国传统士大夫的情怀,又有凿通东西的现代知识分子视野。他们在1949年国民党败退台湾后的所思所想与所忆,尤其值得关注,可看成一代失去文化家园的知识人心灵史。

   看完《一个时代的斯文——清华校长梅贻琦》后我才知道梅先生除了那句名言 “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还给中国教育留下了太多的遗产,也能解开我曾有过的一点疑问。以前我看钱钟书、曹禺、吴晗、韦君宜、赵 俪生、何炳棣、何兆武等人的传记和自传时,很好奇为什么这些大家都出自上世纪30年代的清华。要知道,1925年清华才设立大学部。清华大学短时间内能跻身全国一流乃至接近世界一流水平,和梅贻琦先生的贡献是分不开的。

   梅贻琦是一个职业教育家,他是一个最没有“大师范儿”的大师,寡言少语而内心坚毅,初与人相交并无多少人格感染力,他常说的“大概或许也许是”也被师生善意地调笑。但正是他办事公道、生活俭朴清廉、尊重人才和教学规律、刻意和政治保持距离的品德和办事风格,能使清华 和西南联大的师生敬服,从而创造了中国高等教育史上的奇迹。

    之所以说梅贻琦能代表“一个时代的斯文”,是他真正把维护“斯文”——尊重文化和学术放在第一位。梅氏的办学理念概言之为三句话:通才教育,学术自由,教授治校。这三句话,可与至今尚立在清华园内一块石碑上镌刻的陈寅恪悼王国维的一段话参看。陈氏在悼文中说:“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若无梅贻琦维护“斯文”的努力,靠庚款乃至更多的钱,是办不好一所大学的。1962年梅贻琦在台湾病逝,葬在新竹清华的校园内,他的同道蒋梦麟先生为之撰写的碑文称其“一生尽瘁学术,垂五十年,对于国家服务之久,贡献之多,于此可见。其学养毅力,尤足为后生学子楷模”,不为过誉。而今,其墓地所在的“梅园”花木成林,成为校园一景,正合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之说。

    去年清华百年校庆,除了冠盖云集外,多少人能想起梅贻琦?

    2010年齐邦媛的《巨流河》在大陆畅销,2011年出版的《齐世英口述自传》在大陆亦有相当的影响,一个民国时代东北政治史不能绕过的人物,其声名要在其殁后借女儿的书而被此岸更多的人了解,不能不说有一丝辛酸。清末民初的大东北,是胡子的舞台和流民的容身地,关内人包括一些政治家对这个地方的人不无偏见与歧视。而齐世英无论见识、胆识和仪表,在当时都是多数人难望其项背的精英,他留学日本和德国,看不惯张作霖将东北看成自家禁脔,参加郭松龄倒张,后流亡国外,然后南下成为最早的东北籍国民党员。他希望东北这块亚洲最富饶的土地无论政治还是经济、文化,成为文明中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一生追求民主,不屈从权势,这也是他和张学良不相容的原因。到了台湾后,参加雷震的组建“中国民主党”,被开除国民党籍。至死他都是台湾的东北人的精神领袖。

   郭廷以和齐世英是同龄人,他生长在河南舞阳,从文化上讲,中原是开化较晚的东北所不能比的。然而在郭的童年时期,中原已衰落了,从其回忆录《郭廷以口述自传》中就可看出当地民生之艰,不独鱼米之乡的江南,即使是东北寻常百姓,也比之优越得多。“普通七八口之家,一个月吃不到几两油,所以亦没有机会吃油。夏天吃的蒜枝子或其泥汁,也只是加点盐巴,滴上几滴油花,用筷子系个小铜钱,在油罐中一沾,再挤一滴。”郭和齐一样,青年时视南方的国民党为进步力量,服膺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他俩和梅贻琦都加入了国民党,和政界关系密切。郭廷以出身于中央大学的前身东南大学,历任清华大学、河南大学、中央大学的教职,去台湾后,在“中研院”任近代史所所长,卸任后游学美国,病逝在纽约。

  《也同欢乐也同愁》为陈寅恪先生三位女儿回忆父母之作。知道陈寅恪这个名字,乃是在16年前读陆健东的《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从那以后,这位辞世多年的学术大师进入公众视野。他的《柳如是别传》我断断续续一年才读完,此书多有枝蔓,须沉下心来,慢慢体会。《也同欢乐也同愁》值得注意的是:一是陈寅恪和唐筼的结缡经过,可见陈氏虽游学东、西洋,然骨子里的门第观念很强,其治史,亦很看重门第对人的影响;二是此书和陈氏遗著一样,用繁体字排版,乃为子女者对先父遗愿的尊重;三是抗战胜利后,陈氏一家回到清华,此时陈寅恪先生已盲,问女儿可否在清华园内看到某块石碑,即上面镌刻他所撰纪念王国维的悼文,中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句。

   陈寅恪先生最终谢绝了去港台之邀请,留在岭南。他和梅贻琦、齐世英、郭廷以先生不一样,作为清朝巡抚之孙,进士之子,民国对他而言,亦是新朝。这本书对陈寅恪先生在“文革”中的经历,只是一笔带过。而齐、郭两位先生的自传,对去台湾后的经历亦语焉不详。其中或大有深意?

抗日名将廖耀湘,字建楚,是我家乡先贤,我所读的高中与其故居相隔两华里。少年时就听长辈说过他许多传奇故事。他辞世二十多年后,再次广为国人所知,乃是因电影《大决战》的上映。他率领的国民党军队第九兵团,其中有国军五大王牌之二的新1军和新6军,此战九兵团全军尽墨,他本人也被解放军俘虏。

廖是1906年4月生人。按照中国传统,年龄按虚岁计算,1945年4月是他的40大寿,此时他正带兵抗击外侮,不可能大肆操办生日宴会。

在1946初,他率领的新6军已被派往东北战场,初入东北的廖军,挟远征缅甸之余威,再加上全美式战备,可谓顺风顺水。1946年1月攻占长春,同年5月的威远堡之战,新6军手下的一个团打垮了东北民主联军第三纵队主力,可见其强悍的战斗力。抗日的硝烟刚散尽,他又出现在内战战场上,满40岁的生日当然不便做寿,而他的岳父写了十首七绝,手书后做成诗屏赠送廖耀湘做贺礼。

廖耀湘的岳父黄寿仁,亦出自名门,是辛亥革命的元勋黄兴的弟弟。看到刚刚40岁的女婿取得那样的成就,欣喜之情可想而知。廖是黄埔6期毕业,在黄埔系中资历很浅,但后来居上,他官拜新6军中将军长时,麾下的许多将领是黄埔4期、5期的师兄。黄先生这十首诗似乎没有公开发表过,廖在东北战场被俘,他住在南京的妻儿后来去了美国,诗屏带到大洋彼岸,一直挂在寓所里。十首诗后被亲友抄录回来,似乎没公开发表过。前几年我县一个老人诗歌协会自己印了一本内部流行的诗歌集,我获赠一本,在书中读到这十首诗。

这组诗几乎是对廖前40年不凡经历的回顾,很难看出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勖勉晚辈,更像是一位朋友发自内心的钦佩与祝福。

第一首:

邵阳山脉气沉雄,蔚起松坡再造功。又见元戎出乡井,将星夜夜照天红。

蔚起,蓬勃兴起之意。清 王士禛 《居易录谈》卷中:“誉麾蔚起,诸生之诵法弥殷矣。”蔡锷字松坡,也是邵阳人,和廖的岳父是同辈。他起兵反袁,有再造共和之功,黄仁寿将廖和松坡并列,略有拔高但不算离谱,廖也常以蔡锷功业自勉。

第二首:

巴黎海外初归国,一出风尘便不同。大地鼓声正急,九年飞跃五云中。

廖1929年黄埔毕业,1930年参加去法国的留学考试,名列前三名,但因脸上有疤、个子又矮面试被刷下,他直闯兼任校长的蒋介石官邸,问这是选留学生还是选女婿。蒋欣赏其胆气和才气,批准他出国。1936年从法国圣西尔军校学成归国,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骑兵队第三连少校连长,此时,中华大地已是阴云密布,与日本的全面战争一触即发。而到1945年抗战胜利时,他已是中将军长,升迁速度够得上“飞跃”。

第三首:

   生就金刚不坏身,云龙铁马作精神。千艰万险都尝过,益信将军是福人。

回国后的廖耀湘不久,卢沟桥事变爆发,他投身了全面抗战,参加了年底的南京保卫战,城破被困,后在栖霞寺僧人的帮助下,幸而逃脱,免遭日寇屠杀。所以其丈人说他是“福人”。

第四首:

昆仑关上早鹰扬,不让平蛮狄武襄。元夕张灯除夕火,古今战史并辉煌。

脱险后的廖耀湘归队,在残酷的战争中不断职位晋升。1939年12月在广西南宁附近的昆仑关大捷使他第一次名扬全国。此时他已是新22师副师长,在战斗最胶着的时候他率部阻击了日本的援军,并击毙了日军中村正雄少将,攻克日军占领的昆仑关。那一天正是12月30日,元旦即将到来,大文豪田汉撰文将廖耀湘称为当代的狄青。狄青是北宋名将,谥武襄。皇佑年间广源蛮(今越南境内)侬智高叛乱,占据邕宁(今南宁),狄青在皇佑五年(1053年)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击溃叛军主力,侬智高逃回广源,不久死在云南大理。所以说“元夕张灯除夕火,古今战史并辉煌”。

第五首

征缅军从绝域过,居然振旅到恒河。一朝回马真无敌,羽檄交驰捷报多。

这首诗叙述的是廖一生最艰难也最辉煌的一段,升任新22师师长后率部入缅甸作战,穿过野人山时部属减员一大半,他本人也九死一生,后撤离到印度兰姆迦,组成驻印军,在美国军队帮助下训练成一支钢铁之师,和孙立人率领的38师所向披靡,威震中外。缅甸战役胜利后,升任战斗力最强悍的新6军军长。

第六首

劲旅如霆压芷江,淮阴威望信无双。先声远播能摧敌,未与交绥寇即降。

缅甸之战刚刚结束,日军在湘中湘西雪峰山区域和中国军队决战,新6军被空运到湘西芷江作为总预备队,廖耀湘的故乡邵阳正是这次战役最惨烈的地区,他自然希望再家乡父老面前一显身手。但此时的日军已是强弩之末,中国军队还没有动用新6军就取得了大胜。所以说“未与交绥寇即降”,算是廖一大遗憾。

第七首

江南降敌待澄清,飞调雄师驻上京。万户黎民齐拍手,八年才见汉家营。

雪峰山战役结束后不久,日本无条件投降,中国将在南京举行受降仪式,当然需要一支最强的部队驻防,以震慑刚放下武器的降军,廖耀湘又担当重任,率新6军飞赴南京,人生的威望已到达顶点。你想想当了八年亡国奴的首都民众是何等的心情来迎接“汉家营”。在受降结束后,他有一天抽空去了栖霞寺,或有表达对八年前佛祖保佑他脱险的意思吧,并手书“凯旋回京”赠与该寺,条幅至今藏在寺内。

第八首:

行军四十登坛早,万里归来鬓未丝。阿母狂欢翻欲涕,慈怀犹忆抱儿时。

第九首:

提挈妻孥返国余,秦淮河畔忆同居。客中岁月催人老,喜见佳儿读父书。

第十首:

君真玉润方腾达,我愧冰清已苍。赠此诗篇为纪念,他时杯酒话沧桑。

这三首叙述抗战胜利后,一家老少团聚的欣喜与欢乐。他此间回邵阳探亲,从1930年留法开始,整整15年才回到故乡,可谓真正的荣归故里,四十岁正当盛年已是统领一支王牌军的中将。而不久,内战开始,他奔赴东北战场,又和家人别离,只能写信教导儿子。黄寿仁在这几首诗表达祝福之余,隐隐露出一丝忧虑,他希望战事结束,与爱婿“杯酒话沧桑”。但历史没给他们这个机会,被俘后的廖耀湘只身一人留在大陆,岳父和妻儿都离开故国。

对于内战的结果,廖其实很早就有不好的预感,1948年5月他回南京向蒋介石汇报战况,目睹国民党上层的贪污腐败,直言不讳地说:“我们的党国再这样下去,就只会将孙中山先生创立的事业毁于一旦了。”他被俘后,蒋介石的“文胆”陈布雷对蒋悲叹:“廖耀湘这根顶梁柱的遭难,是个十分不祥之兆,以廖之军事才干,都未能将东北保住,那么,其它战场的前途便可想而知了!”不久,陈布雷自杀。

1968年,62岁的廖耀湘死在那个非正常的年代。而他的儿子后来在美国成为工程师。

(这是我在2011年11月初给南方都市报系列人物采访汇集的书《十人》所写序言,短短几个月,变化真大。我的序言当然是基于那本书的内容而写的,自己的文字,代表着自己当时的思想,是否定不了的。)

 

“非典型”的十个人

这本书的十位主人公,年长的梁文道、周云蓬、左小祖咒1970年生人,最年轻的韩寒出生在1982年。

对这一轮岁月中出生的中国大陆人来说,2000年是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年份,这个年份似乎是幸福的终点,是整个国家的圆梦时刻。笔者也是这个年龄段的人,在小学、中学时,不断被老师灌输:2000年中国将实现四个现代化。“四化”可算是上世纪80年代最火的“关键词”。不止一次,语文老师让我们展开想象的翅膀,设想一下2000年我们这些已长大的孩子在做什么。

我们那些小孩们各有不同的职业理想,但我们笃信,2000年不论我们身在何处,我们一定会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因为教科书和媒体上无处不在的“党和政府”,就像父母承诺去集市上给自己买一把糖果那样,给我们一个“四化”的许诺,而履约的时刻就在2000年。

一转眼,当年憧憬2000年幸福生活的孩子们,已开始告别青春迈入中年人的行列。想起曾经被许诺的那个“2000年之梦”,可说是百感交集。对许多同龄人来说,包括《十人》中所采访的十位文化人,2000年,不是梦的终点,而是个人梦的起点。2000年过去又十年了,在阅读这十位同龄人过去十年的心路历程时,我总是不由地联想到自己,这十年是怎样过来的,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改变了自己什么?走到今天,曾面临着多少次三岔路口的抉择?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十人》这本书所采访的十位文化人,他们的名字我早已熟知,他们的文章,我也是时常拜读,其中一多半是我的朋友,我也在这个文化产业大圈子里谋生,算是他们的同行。和中国上亿同龄人相比,我们从事的职业不主流更不显赫,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边缘化”地生存。以俗世的价值观衡量,这些人远称不上“成功”。就传统的两大指标即权力和财富而言,70后做到厅局级80后做县长大有人在,70后或80后成为千万富翁、亿万富翁的人也不少。

在万丈红尘中,他们当然不可能与无远弗届的政治权力毫无关系,同时也需要钱财在大都市里维持比较富足的生活。“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南宋大文豪柳永这句词读起来轻巧,却蕴含着他本人多少人生的辛酸与不得已。传统的中国文化人,他的文化成就再辉煌,若无权力和财富加持,就会被视为“不得志”,无论他是李白、杜甫、李商隐,还是曹雪芹、蒲松龄。幸好,这十个人生活在今天,这十年不是属于“文景之治”、“开元盛世”或所谓的“康乾盛世”,而是属于地球已成为一个村庄、利益和价值观多元化的21世纪之初。他们给同龄人展示了一种可能:在一味追求权力或金钱之外,人还可以相对自在地生活,追求自我完善,自由地思考与表达———这是一种对多数同龄人而言的“非典型之梦”。这个梦看起来寻常,但追寻起来或许比权力和财富还要艰难,要有天分,有运气,更要勤奋,耐得住寂寞,抵御住种种诱惑。 

他们的这十年

当十年前梁文道进入凤凰卫视时,多数大陆人并不了解他,这个在台湾度过少年时光的生猛香港仔,其影响只限于香江边的年轻文化人小圈子。这十年,凤凰卫视提供的舞台以及大陆各媒体的专栏,让他声名远播,到了有自来水处必有梁文道文集的地步。这当然要归结于他的天资和勤奋,但尤为难得的是他总有一份清醒以及对知识人良心底线的坚守。如他自己所言:“需要寻找更有力的武器去和伴随着声名一起到来的东西抗衡,这似乎像是一个不得不去战胜的新敌人。”2000年柴静进入中央电视台———这个在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官方媒体时,还是个24岁的小姑娘,大学毕业不久。一个女孩子进入这样一个名利场,要超越浮华与虚荣,更要克服权力带来的羁绊,而如她勉励自己“保持清醒和客观性”,则更加难得。也就是在这个时候,18岁的韩寒退学了,此前他的《三重门》让一位少年一下子成名,当时媒体对其不乏有“伤仲永”的惋惜。十年后,当他的同龄人中佼佼者名校毕业,通过考托福、G R E、雅思去了国外,他还留在上海,不但成了一名优秀的赛车手,而且已从一个文学少年变成笔法老辣、幽默而冷峻的时评人。成年的他针对所在的城市举办世博会的口号:“城市,让生活更美好”,如《皇帝的新衣》中那个小孩一样喊出“城市,让生活更糟糕。”

1999年,尹丽川从法国回到了北京,凭着在《芙蓉》上发表了《爱国、性压抑……与文学———致葛红兵先生的公开信》,成为《芙蓉》推出的“重塑70后”栏目的中坚作家。此时的廖伟棠作为“港人内地子女”获得香港身份不到两年,刚刚融入香港的他,没有立志做一个朝九晚五的“中环精英”,而是在十年内折返于北京、香港,在两座精神气质迥异的都市之间,寻找他的诗歌梦、摄影梦。

2000年,九岁失明的周云蓬已经在北京卖唱五年了,这一年,他搬到了西郊麋集着进京打工的、拾废品的和搞摇滚的树村,迎来了命运的拐点。2003年“非典”期间,他录制了第一张专辑《沉默如谜的呼吸》,2007年,《中国孩子》横空出世。也就在同一年,左小祖咒已经出版了两张唱片与一部小说,但没有给他带来财富,他反而为节省生活成本搬进了地下室。还是这一年,在东北一个朝鲜族聚居的小县城长大的罗永浩,来到了北京,这个和韩寒一样只念到高二的70后,有着梦幻般的奇遇:他应聘成为“新东方”的一名教师。而且他的讲课大受欢迎,从2003年起,“老罗语录”风靡网路。 

同样是在2000年,宁财神进入了“榕树下”网站做运营总监。在90年代中期他经历了一场过山车式的财富梦:先靠期货交易赚了几百万,然后又全部赔进去且倒亏了几十万。从此远离金融投机的宁财神成了一位“文学青年”,在网络上无意插柳柳成荫,成为著名的网络写手,2002年开始创作的《武林外传》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声名。而和宁财神所生活的上海隔着一湾海峡的台北,朱学恒刚刚服兵役完毕,这一年他赚了合人民币50万的版税,比一个上班族要多很多倍。从那时起,他成为著名的“宅神”,宅在家里,翻译的《魔戒》大卖,给他带来丰厚的版税收入,利用G o o g leT rends来炒股,买进的股票在三年间翻了一倍。

这十年,不同以往

朱学恒说他要教导给台湾下一代人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梦想的力量。“梦想”,多么美好的一个词,然而现实中做梦的人往往会收获到苦涩与失望。2000年的时候,我刚刚离开一个政府机关,进入一家报社。在湘中农村长大的我,从小接受的是“有权便有一切”的成功学教育,此时,就如宁财神发誓不再涉足金融市场一样,我知道自己的“做官梦”醒了,也许此生只能靠文字立身。但究竟路在何方,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时对这十人,除了韩寒外,我不知道其他任何一个人———原因之一是十年前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影响,原因之二则是公权力系统内的人其实是相当封闭的,他们往往只对影响自己升迁的信息有兴趣。如果问那个时候什么对自己后来的路影响最大,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网络。2000年中国的网民才2000余万,我和宁财神一样,几乎是百无聊赖上网发帖、灌水、拍砖。但就是以2000年为节点,网民几何级增长,中国社会的信息传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网络同时也反逼传统媒体的改革。无论是先在网络成名的宁财神、罗永浩,以及靠网络而能宅在家中的朱学恒,还是少年成名的韩寒、因主持电视节目让大陆观众所知的梁文道,如果没有网络,这十个人的十年之路也许会很不一样。

朱学恒在书中说道:你看以前“四五年级”(即大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人)成群结党。到了我们,结果忽然之间发现,机会没有了,台湾这边的房价变得很贵,你要买一套房得不吃不喝工作四十年———大陆的同龄人亦有相似的感觉。但因为有了网络,70后的一代能在思想文化领域,一下子打破往昔山头林立、按部就班的旧秩序而“超常规”地发展,直接站在和50后、60后相同的起跑线上,或者说他们比自己的前辈更敏感、更善于使用新的传播渠道。而信息的革命,对政治和经济领域的固有程序冲击显然不如文化领域明显。因此,可以说,过去的十年,进入文化产业领域揾食的70后,面临的竞争环境几乎在中国所有领域里是最公平的。这个领域和政界、商界相比,家庭背景、人脉因素对个人成就的影响要小得多,在这里,一个人凭着能力单枪匹马奋斗亦能赢得公众的肯定。

对我个人而言,我庆幸在十年前世纪之交时,自己选择的路是正确的。不知道这本书中十位同龄人是否有相同的感觉。

今天,再回想少年时被许诺过的“四化梦”,因年岁增长认识到人世艰难,任何时期梦和现实总会有差距。但必须承认,单就“四化”所包括的那些“硬指标”,说“四个现代化”已经实现亦不为过。“四化梦”显然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之梦。1979年12月6日,邓小平在与日本首相大平正芳会谈时,把四个现代化量化为,到二十世纪末,争取国民生产总值达到人均1000美元,实现小康水平。照此标准,这个目标已经达到。在2010年时,中国的G D P总量已是世界第二,神舟系列飞船上天。

可是,这就是“现代化”么?从晚清开始,“现代化”一直是这个老大帝国许多人特别是知识分子的一种心结,一百多年来念兹在兹。国贫民穷,工业、农业、军事及科技落后于西方列国,自然称不上现代化。可是,国家财力雄厚了,掌握了先进技术,就能算得上“现代化”么?单就政府掌握的财富而言,有人说今日是“盛世”也有道理———盛世,或许是物质至上主义者所言的现代化一种传统的表述。可是,这样的“现代化”来到了,许多民众反而有一种强烈的被伤害感,觉得自己过得不幸福,自身权利是异常地脆弱。这样的“现代化”,又有什么意义呢?

走一条摆脱为物、为权所奴役的路

如果按照唯物主义者的现代化标准,这十个人对“四化”无甚贡献,既没有进入官员序列领导“四化建设”,也没有在工业、农业、国防的第一线做出贡献,同样也没有在高等院校的实验室里进行科研公关。然而,这十人十年来在年轻人中产生的影响已经证明:70以及更为年轻的80后、90后对“现代化”有着和“四化梦”设计者不一样的理解。物质上再丰富,如果没有制度的现代化、人的现代化,整个社会的现代化是不靠谱的。

人的现代化是什么呢?或许争议颇多,但我以为有起码的标准:每个人不再是臣民而是公民,他们作为公民的诸多权利受到法律保护,公权力不能轻易伤害他们。他们的人格是独立的,思想和言论是自由的,因此才会有丰富的想象力和不竭的创新能力,他们组成的民族、国家才可能在文化上其命维新,生生不息,云蒸霞蔚,蔚为大观。———这也是执政者一再强调的“软实力”。

一个国家的现代化,财富的积累不能是目的,而只能是手段,如果人普遍地身为物役或人为权役,积累了再多的财富,也许还是“反现代化”。

这十人这十年来走过的路,就是一条尽量摆脱为物、为权所奴役的路,在压力和诱惑交织的浮世中,尽量保持自由的思想和独立的人格,坚持文化从业者的良心底线。他们的生存方式得到越来越多的同龄人以及更年轻一代人的肯定与赞赏,从而产生较大的社会影响。这也说明,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认识到: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这是从事文化和学术事业的核心驱动力,舍此而外,再多的金钱也堆砌不起伟大的文化和学术。

2008年在北京举办的奥运会,被许多人理解为一个大国证明自身地位的“加冕礼”,这场盛会的主题口号是“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已经有70亿人的世界,如果要说有一个相同的梦想,显然只能取最大的交集,也就是说全人类普遍追求的生存状态,那一定除了富足外,还有人的尊严、人的自由、人的安全感。我和本书十位主人公在过去十年中追寻的,也就是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在古老的中国能实现吗?或许,要再过十年才能证明。 

 

(刊《文史参考》)

李仁愚和我曾祖父一辈,是我爷爷的族叔。但我记忆中,包括我爷爷在内的家族长辈,提起他必称“仁愚先生”。——乡下的规矩,不是谁都能称先生的,前清时须有秀才的功名,到民国时,起码是进过城里洋学堂,有些学问且品行能被乡人称道。

打我记事起,我爷爷和我父亲不知道提过多少次“仁愚先生”。当时让我最为困惑的是,他们明明告诉我,他是个大地主,当过国民党的乡长、区长,而且被新政权枪毙的。那么自然是反动派,在教科书和老师的讲述中,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而在父、祖的嘴里,竟然是个难得的好人。少年时代的我已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学校和民间两套叙事系统的巨大反差,只是不知缘由所在。

我家临近几个村庄,李姓是大族,大概有两、三千人,仁愚先生是清末唯一考过秀才的,而且进学时才18岁。-----是不是最后一拨秀才,我未考证。族谱中有他的传记,说他少年“过目成诵”,被族内长辈夸为“吾族千里驹”。到了民国,年轻的仁愚先生与时俱进成了新派人物,1927年湖南各地大办农会,他成了吾乡的农会主席,而我曾祖父的一位亲弟弟,成了他手下的得力干将,带头抓地主游行,进大户人家宰猪牵牛。他大约是那个时候加入了国民党。“国共合作”破裂后,我那位曾叔祖避祸远走贵州,不知所终。而仁愚先生则成为南京政权所仰仗的乡土秩序维护者。

我爷爷生前津津乐道人与先生的有三件事:

一是为其当轿夫的荣耀以及他对轿夫的体恤。仁愚先生做乡长后,我祖父和大伯是他的轿夫。他只有在过村庄时坐轿,显示一下官威,而在山路上步行,让我祖父和大伯抬一顶空轿。到富人家中赴宴席前,他必定交待我祖父:你是轿夫,吃饭时多吃肉,不用客气,没人笑话你。我得装斯文。

二是他曾行使家法将其一个当土匪的侄子沉潭。抗战胜利后,乡村迎来一段无序期,执政者在惨胜日本后又参与了内战,而乡间因武器泛滥而匪患更甚,仁愚先生的一个侄子成了匪首,持枪抢劫乡里仁愚先生已是邵阳县北部几个乡组成的一个行政区长官,所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一年除夕,他诱骗其侄子回家过年,然后安排青壮伏击,擒拿其侄子,然后连夜开祠堂,决定将这个有辱门风的不孝子沉潭。

第三件事乃是和我家关系太大。先祖父36岁才生下家父,他大字不识,不知道怎样起大名,询之仁愚先生。先生说,这个男伢族谱的字辈是“锡”,族名就叫“锡信”,字“建中”吧,以后你再有崽,就按照“建华、建民、建国”号下去,一起建设中华民国(诺贝尔奖获得者丁肇中也有类似的经历)。幸亏我父亲只有两兄弟,我的叔叔建华19494月出生,否则以我祖父的见识,真是那样给四个孩子起名,“文革”中必遭大劫。

19498月,程潜、陈明仁在长沙举事,三湘大部分和平易主,然湘南一带仍有惨烈战事,白崇禧的部队在宝庆(即我的故乡邵阳)、衡阳一带与南下的四野激战,四野付出渡江后最大的代价后拥有湖南全境。最开始两年,仁愚先生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他作为国民党的基层官员,也不可能去台湾,而且他自以为没有血债,曾对我祖父说:对照报纸上共产党的说法,我算是开明绅士了。1927年领导过农会,没有欺压乡里

但是,他终于没有逃脱被镇压的命运,抗美援朝起,驻扎在湖南的4647两军奉命前往朝鲜,湖南全境空虚,像他这样的民间领袖,曾又担任过国民党政权官职的人,潜在的危险太大。最初,南下的土改干部发动群众揭发他,可是多数被反动派假仁假义蒙蔽的群众都说他好。工作队总是有办法的,他们从宗族矛盾入手,在仁愚先生当乡长和区长时,依靠他在官方的关系偏袒了本族,邻村另一族耿耿于怀,现在共产党来了,他们翻身做主,此仇当然要报。于是这一宗族被充分发动起来,控诉李仁愚这个国民党反动派的罪恶,土改工作队充分尊重了民意,枪毙了这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国民党人。

听我祖父说,当时杀人很容易,一个区的土改工作队长就能决定。当知道仁愚先生将被杀时,我们那个家族几乎全体成年人签名,证明李仁愚无血债,待贫下中农不错,让我大伯持保书去邵阳县城,找一位他曾救过的地下党员。也许是我祖父和我大伯演绎,说找到了那位已经居于要害部门的前地下党员,签署了刀下留人的意见,回到吾乡,一天前李仁愚已被枪毙了。-----先祖父说起此事直叹可惜可惜,仁愚先生命不好,你大伯早回来一天就好了。

后来对中国现代史多了些了解,我总怀疑这个“时间差”是故意安排的,乡绅李仁愚非死不可。

《南方人物周刊》颁发我一个“2011年度年度魅力50人”的奖项,我在获奖感言中表示太意外,因为在即将的过去的一年,“我什么也没做”,而是把头埋进书斋里看古书,并当了一年的奶爸,陪伴年初降生的儿子度过他人生的第一年。

   “什么也没做”要在特定的语境下才能准确理解,因为多年来我被许多人看成一个对现实社会问题有着强烈关注的读书人,这些年来写了不下一百万字的时事评论即是这种体现。而2011年公共事件层出不穷,更由于微博这一全新的传播工具被公众广泛使用,“人人在场”变成“人人发声”,社会事件越来越容易成为公共事件。知识分子对公共事件有坐言起行之责,而我,不但没有“起行”,连“坐言”也做得很不够。

   幸好,给我的奖的理由是“寻根之魅”,一大半理由是因为我在2011年出版了一本《进城走了十八年》的小书,把无数和我一样从乡村进城的中年人、青年人拉回故乡。在乡村经济凋敝、乡村秩序失衡的当下,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看一看,想一想:我们出发的那个村落,还好吗?它,将有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我和许多城市居民一样,年复一年地照着都市的节奏而生活。在汽车轮子上移动,在电脑屏幕前交流,在结构趋同的单元房里教儿子说话或者陪妻子看情节大同小异的韩剧。即使是坐公交或等飞机,也会拿出手机发微博。------似乎,乡村离我已遥远。这本书的大多数内容是几年前写就的,只是在2011年整理出版而已,获得了的反响之大在我的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不是我的书写的多么好,而是这本书在激活了许多人关于乡村的回忆之余,也可能反映出在中国急剧从农业社会进入工商社会,多数居民由农民变成市民的今天,许多人有一种失去精神故园的惶恐和慌乱。即使能在都市中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拿到一份不算菲薄的薪水,买了房买了车,从生活的硬指标来衡量,似乎过得不错。可是许多人并不因此而获得一种幸福感和安宁感。苏东坡当年被流放岭南时说:“此心安处是吾乡”,可在今天中国红尘滚滚的都市里,有钱的或没钱的,能“心安”者有几人?“心安”不仅仅需要物质支撑,还要有精神维度上的支撑。说到精神维度,对每个人来说,和他的出生环境、少年经历、受教育程度以及宗教信仰等因素相关。那么,对今天多数中国人来说,延续数千年的乡村文化传统是不容忽视的。假若乡村面目全非,传统文化断裂,人们能去哪儿找到使灵魂安宁的“树洞”?每到我看到韩剧中那些在首尔的市民,依然穿着韩服举行传统的周岁礼和婚礼时,我在想,其实以前我们比他们的更纯粹,可是,现在去哪儿寻觅呢?都市里没有,乡村里也快消失了。

个人感觉如此,那么有单个的人组成的民族和国家,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GDP总量世界第二的国家,其对当今世界文化上的贡献又有多少呢?执政党最高层召开的重要会议,提出“文化大繁荣大发展”,亦可看成一种富而无文的集体焦虑。一个民族的文化创新能力往往是建立在其赓续文化传统的基础上。一个精神上漂泊无依的民族,创造出现实中的文化繁荣,是非常困难的。犹太人能复国,乃是因为其文化传统没有因苦难而中断。

对个人来说,给灵魂找个树洞,比找一个工作买一套房子要难得多;而对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来说,建造一个文化上的精神上的集体家园,比修几条高铁建一个大工厂办几场体育盛会要难得多。

还好,我们没有放弃寻找,尽管很难。(载《南方都市报》

“子见南子”是有关孔圣人一段近似“绯闻”的故事。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当时孔子已经56岁了,离开了故乡鲁国,去卫国推销他那一套政治道德的主张。当时他已经很有名望了,而卫灵公的夫人南子,是一个绝色美人,但也不是那种波大无脑的人,对孔子很是尊重,希望单独见一下这位老先生。

《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使人谓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夫人在絺帷中,孔子入门,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这一段司马迁写得非常传神,甚至有点香艳的色彩。南子让人对孔子说,各地想与我老公成为朋友的人,都愿意见我一下。这句话一则不无夸耀自己的魅力,二则打消孔子的疑虑,意即您是我老公请来的客人,咱们见见面没什么不合适的。-----孔子婉拒,但不得已还是见了,这是不是司马迁替孔圣人开脱的意思,不好揣测。但据太史公的描绘,他俩是隔了个帘子的-----估计能影影绰绰看到对方,听到环佩叮咚,闻到美女的香气。但就因为这,绯闻传出来了,孔子的大弟子子路认为老师这样做是道德上的瑕疵,孔子几乎是指天发誓,说我若做错了,老天惩罚我。

可是这故事还没完,“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这老夫子还是不死心,希望卫灵公能接受他那一套,所以在卫国呆了一个多月。有一次卫灵公和夫人一起坐车出去,宦官雍渠为车右----也就是说坐在秘书或保镖的位置上。估计又是南子出主意,竟然让孔子乘坐另一辆车跟在后面,招摇过市。

很显然,卫灵公和夫人看重的不是孔子的治国之道,而是他的名望,和这位当时名满天下的大学者乘分乘两辆车经过闹市,实质上是一种炫耀,就如现在一些大富豪开party,请一些教授、博导参加一个道理。这下,孔子有一种深深的羞辱感,所以说出那句至今常被人引用的名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觉得卫灵公不可救药,于是离开了卫国。

如果卫灵公和南子邀请孔子和他合乘一辆车,有没有可能呢?我认为基本上不可能,其一,当时的车标准座位是三个。贵族出行所用的车,左为尊者,中间是驾车的人,右边是担任保卫的参乘。而在出征的兵车上,则左边为御者,中间是主帅,右边是卫兵。------这有点像现在的轿车和越野车乘坐的尊卑规矩亦有区别。卫灵公和夫人同车,那个宦者也有可能是驾车的人。其二,孔子是绝对不会和一个美女同车-----尽管她老公在旁边,那是已有男女之大防的礼法,如果这样做,那八卦还不知怎么传。古代男性坐的车,“舆”(车厢)是不用遮盖的,而贵妇人用的车,往往在舆的四周加上帷,不能让外人看到。

《春秋左传》记载,鲁襄公二十五年(公元前548),同处中原的陈国因为偏向楚国,得罪了郑国,郑国派子展、子产攻打陈国,郑军攻破了陈国的都城,陈侯拉着大子----即继承人,估计还是个小孩,仓皇步行出宫,碰到了大臣贾获驾一辆车,载着自己老妈和妻子外逃,一看国君那个样子,他马上让妈妈和妻子下车,让国君上他的车。陈侯说:“留下你妈妈吧。”-----他可能觉得如此紧急状态,和一个老妇人同车是可以接受的。贾获不同意,说:“不祥”。男女同车被认为是不吉利的事。于是,贾获的母亲和妻子只好下车,相扶着逃命。可见,在那种危机状态下,“男女不同车”的规矩还要遵守。

《诗经。郑风》有一首诗曰:“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写的是一个男子和一个美女乘坐在同一辆车,他心跳加速。这车显然不可能是公共汽车,后世学者多解释为新郎驾车去迎娶新娘,看到新娘这么漂亮,欣喜异常,盼望早一点入洞房。

当然,只有生活条件很优裕的贵族,才可能遵循那些乘车的规矩,对普通人来说,有车代步已是一种奢侈享受,别的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同样是郑国,襄公二十二年(公元前551),郑国的卿游眅奉命出使晋国,快走出郑国国境时,在大路上迎面碰上一对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一个新娘子坐在马车上。这应该是平民娶亲,车舆没用布幔遮起来,新娘也没有盖头。色心大动的游老爷当着新郎的面,带着一帮子奴仆竟然把新娘子抢走了,就在当地找个旅馆住下来,把出使晋国的事抛到一边。没想到,新郎是个血性男儿,趁着游眅游眅因放浪荒淫而失去警惕性,拿着一把刀闯进旅馆,将游老爷砍死,然后,带着那个可怜的女人逃走了。

到了宋代以后,男女之防更讲究了,新娘进洞房前,理论上新郎是见不到新娘子模样的,要用红盖头遮起来。迎娶的路上新娘坐在花轿中,路人更不可能见到她长的啥模样,《红高粱》中的土匪抢新娘子也是碰运气,碰上巩俐扮演的那位大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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