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心疼地为王广珠系好扣子
■一脸茫然的王广珠
■王广珠和爷爷在家里
鼠年的大年初一,王广珠在寒风中到各家去给村里的主任和几位朋友拜年。这时的他,神志清醒,言谈举止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然而谁又能想到,在半个多月前的1月15日,护送途中被丢失的他在刚刚被警方找到时只能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家人哭哭笑笑。
2007年12月28日,湖北警方和河北临西县警方一起将包括王广珠在内的四名人身自由受到限制的智障黑窑工解救出来。几天后,黑窑工王广珠的家人在听到消息后赶去接人时,却发现这几个黑窑工竟被当地民政部门交由黑窑主护送回家,结果把人给送丢了。几个黑窑工的家人四处要人,临西县政府出动了大量警力和人力寻找失踪的黑窑工。2008年1月15日,也就是半个多月后,王广珠才被找到,而另一名河南籍黑窑工马义红至今仍毫无消息。
当地的民政部门缘何将人送丢?黑窑工回家的路上又经历了怎样的艰辛历程?带着一系列的问题,记者赶往河北省临西县,调查了王广珠回家的前前后后。
讯息
王广珠被找到了!
2008年1月28日深夜,山东籍黑窑工王广珠的堂兄王广海打电话给记者说:“快过来看看吧,王广珠被找到了!他浑身多处冻伤,听说另一个河南的黑窑工还不知道下落。”
29日一大早,记者就驱车赶到了山东省聊城市冠县柳林镇东路堂村,王广珠的家就坐落在这个贫穷而偏僻的小村子里。刚进院子,王广珠的妈妈孙兰英就指着目光呆滞、蹲在门后的男子对记者说,“这就是王广珠,他回来两天了。”王广珠的母亲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王广珠找到的时候身上就有很多地方被冻伤了。和他一起被送丢的那个河南的马义红还没有找到。这么冷的天,前几天还一直在下雪,那人脑子不清楚,也不知道流浪到哪去了,还不得冻坏了啊!”
五年前离家的王广珠,曾是一名砖窑里的技术工。他负责的是把砖坯子放进烤炉中去烤,一般人干不了。因此多年来,王广珠一直带着村里的几个人,在家乡附近的临西和冠县等地的一些窑场里打工。五年前突然就没有了消息,五年后的今天,当他再次出现在家人面前时,已经处于痴呆状态。
记者见到他时,他茫然地站在一边看着家人哭哭笑笑地讲述着关于他的故事却毫无反应。在他混沌的意识里,对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件和曾经经历过的磨难,他已经什么都记不清了。因此对于他这五年在窑场里的打工生活,只有他曾经的一个工友赵申满,用只言片语进行了简单的概述:“他们几个人白天被拉出去干活,晚上用锁链子锁上,大小便都只能在屋子里的桶里解决。”
过去的事,已如风吹湖水,了无痕迹,那么今天被解救出来的王广珠又是怎么被送丢的呢?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缘起
四个智障黑窑工在黑砖窑被查封后被拉去养鸭子
1月4日,一个陌生的电话打破了山东省聊城市冠县柳林镇东路堂村往日的宁静,村民吴兆刚正在吃早饭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这个电话让他扔下筷子就跑了出去。电话是村主任吴兆友打来的。吴兆友说,《聊城晚报》的记者打电话给他,说在电视上看到湖北竹山县警方在河北临西的一个黑窑场解救被困窑工时,发现了其中一个黑窑工就是吴兆刚的亲戚王广珠。
这个消息让吴兆刚非常激动,他一路跑到王广珠的家里,一进门就嚷嚷道:“王广珠找到了!王广珠找到了!”
2007年12月28日,湖北竹山县警方和河北临西县警方共同破获了一起黑窑工事件,原来湖北黑窑工杨先海的家人接到了一个和杨先海一起打工者的来信,说包括杨先海在内的四个智障黑窑工,被一个叫马连和的人控制着,在山西、山东、河北等地的黑砖窑里打工,白天被拉出去干活,晚上被马连和用锁链子锁在一个屋子里,连大小便都不能外出。河北警方和临西县警方按照举报的地点,赶到河北临西县一个叫侯可林开的窑场时,却发现侯可林的窑场早在去年6月政府对黑砖窑的整顿中,因无照非法经营被关闭了。几个人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开始侯可林还不承认认识这几个人,直到一个窑工出来指认,迫于警方的压力,侯可林才说出四个智障黑窑工的下落:原来他们又被马连和带到一个亲戚的鸭场去养鸭子了。最后,在马连和亲属的鸭场,两地警方将四个智障黑窑工解救了出来。这四个人分别来自湖北、河南、河北、山东。随后,湖北黑窑工杨先海被和警方一起来解救的家人当场带回家乡。
据王广珠的母亲孙兰英讲,2003年春节刚过,二儿子王广珠就要出去打工。他在出去打工前精神很正常。以前他出去打工都是在河北东光县的砖厂工作,又是和同村的邻居在一起,所以一直没有事。王广珠出去打工还有个习惯,就是每隔10天半个月的,总要打电话回家报声平安,好让家里人放心。但几年前那次,王广珠走后一个多月没打电话回来,孙兰英着急了,让大儿子赶快去打听。这一打听让全家都吓着了,原来同村的邻居早就不在那儿干活了,而王广珠是自己一个人走的。哥哥王广海赶紧跑到东光县找弟弟,结果20多天毫无音讯,只好黯然而归。
此后,一家人到处托人打听,但几年下来,毫无音信。
波折
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这几个人都写下了自己的家庭住址,怎么可能送河南去呢?
一听吴兆刚说找到儿子了,孙兰英马上让大儿子去接人。吴兆刚比较冷静,他觉得应该先去镇派出所报案,开了户籍证明再走。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柳林镇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民警张文勤帮他们办好户籍证明,然后又联系上《聊城晚报》的一个记者,同时还将网络上对此事的报道打印出来,一行人这才赶赴距离只有几十里的河北省临西县。
在出发前,他们往临西县县委县政府又打了电话,问从黑窑场解救出几个被困智障黑窑工的情况怎么样了,但对方声称“没有这么回事”。他们不死心,又打了一次电话,对方还说“没有这回事”。
政府有关部门的这一回答,让他们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王广海说:“我们先找到了临西县公安局,找到办公室主任刘宪坤,结果他说没有这个事。”
王广珠的姑父吴兆刚说:“我当时就说,不可能啊,网上都转载、报道了,怎么会不知道啊!”于是他指着办公室的电脑问能不能上网,对方说能,吴兆刚就让人把网页找了出来。
对方一看,马上打电话给临西县公安局治安大队长刘一民。刘一民过来后承认从窑场确实解救出来几个人,也确实有叫王广珠的,但那个人不是山东的,而是河南的。并说,这些人已经被送到河南省新蔡县去了,你要找人去河南新蔡找吧。
“被解救出来的时候,这几个人几乎都能写字,而且都写下了自己的家庭住址,怎么可能送河南去呢?《聊城晚报》那个记者就是因为看了电视才找到了我们,他都知道地址,当地政府解救的人怎么可能说他不是山东人呢?”王广海气愤地说。
在当时解救几个人时的音像资料画面上,王广珠的确清楚地写下了自己的家庭住址,而且非常详细。
“后来他们让我们去找民政局。”1月5日是个星期六,不死心的王广海又叫上吴兆刚和另外一位亲戚去了临西,这次他们找到了民政局,但没人上班。他们问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对方说解救出来的人有可能送到残联去了。
他们又去残联和福利院,一个屋子一个屋子地找,还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去县委县政府找到秘书科说明了情况,但对方却表示,那是公安局的事,他们不清楚。
7日星期一,王广海等人又赶到临西县民政局。这次,他们从民政局一个姓周的副局长那里知道了人丢了的大概缘由。
周副局长告诉他们,公安局将被困窑工解救出来后,就交给了民政局,民政局原准备将这3名被救窑工放到福利院,但害怕他们有神经病,可能会伤及福利院的老同志,于是将他们送到临西县县城南部的樊村工作站了,随后,这几个人就被送到河南去了。
“明明是山东人,怎么会发到河南去了?而且我们住的地方和临西县挨着,从它的县城到我们村不过三四十公里,这么近的路还能把人送丢?送河南路不是更远费用更高吗?”王广海说。
“十几天过去了,人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当时急坏了,天这么冷,人又不清醒,身上又没有钱,我们真怕他冻死在路边啊。后来我们的一个亲戚想到了市长热线,于是,我们给冠县所在的聊城市市长热线打电话寻求帮助。”
“电话一接通,接线员一听就说,不可能吧,还会有这种事?”王广海的这位亲戚说,他让接线员上网搜索一下,马上就可以证实他所言非虚。“大概过了10分钟,接线员就回电话了,说你反映的事情属实,已经转给冠县公安了,公安局会通知你。”
冠县公安局有关人员果真很快给他们回了电话,约他们见了一面后,公安局有关人员决定亲自与他们去一趟临西县。
就这样,1月9日中午,王广海、吴兆刚等人与冠县公安局的几位工作人员一起来到了临西县公安局。
“这次他们的态度大不一样了。去了以后,我见到了局长、政委,还有县委县政府派来的代表。”吴兆刚说,县政府办公室主任代表县委书记县长表示道歉,说王广珠确实是山东人,他们工作没有做到家,请求家属谅解。
接下来,临西县公安局局长张占山说,人丢了以后,他们也感到很着急,现在已经派人在临西县与邢台市交界的地方到处寻找。张局长当时表示,你给我3天时间,我给你把人送到家里去。
1月10日中午,邢台、聊城地区下起了大雪,一家人为找不到王广珠整夜未眠。
“直到1月17日,我们突然接到了一个好心人的电话,原来他们看到了电视上播的寻人启事,按照上面的电话给我们打了过来,说在临清市一个饭店的门外,看到了正在捡剩菜剩饭吃的王广珠。等我们赶到时,临西县政府已经把人接走了,并且通知我们去接人。我们最后赶到临西县第二招待所,将人接了回来。”
声音
回家路
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那么人到底是怎么丢的?在送人的过程中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呢?负责送他们回家的到底是谁?采访中记者了解到:4名窑工被解救出来后,湖北窑工杨先海被带回家乡。而临西县也表示将为其他三人寻找家人。
临西县宣传部徐副部长说:“这几个人被发现后,我们县领导非常重视,县长葛兴敏专门召开了会议,要求民政局与尖庄镇和樊村工作站各派出两三人,组成三个遣送小组将人分别送回家。”
但随后的采访中记者了解到,民政局和樊村工作站竟然又将这三名智障黑窑工,交给了侯寨村治保主任和他们曾经的窑主侯可林,让他们负责将三人送回家。那么民政局的人为什么要把解救出来的人交给侯可林呢?为什么不直接按照地址送这几个人回家呢?
当记者赶到民政局时,民政局的人说局长魏少勇一直没有来上班,因为还有一个黑窑工没有找到,所以一直在外面找人。临西县民政局的副局长张明旭说:“我们民政局没有从任何部门手里接到这三个人。”按照规定,护送被解救的黑窑工应该是民政局的责任,但民政局将此任务转给了他人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据县委宣传部的人介绍,当时将人解救出来后,县长专门就这个事开了一个会,指定民政局和尖庄镇负责护送这几个人回家。具体执行这个任务的是临西县尖庄镇政府的人,那么尖庄镇政府的人又如何安排这件事的呢?人最后又是怎么丢的呢?
当记者打通尖庄镇镇长兴宏华的电话时,他显得很疲惫,由于另一个丢失的黑窑工还没有找到,他告诉记者他正在另一个县找人呢。他说:“县里安排我任务以后我安排村里的治保主任,和熟悉这几个黑窑工情况的侯可林进行护送。”
兴宏华之所以说侯可林熟悉这几个黑窑工的情况,是指在2007年6月前,这几个黑窑工就由控制他们的马连和带着在侯可林的砖厂里干了两年多,也就是湖北警方最初接到举报来解救人的地方。兴宏华说,交给侯可林去送,就是觉得侯可林熟悉这几个人的情况。因为那几个人脑子不清楚,有个熟悉他们的人好处理。
那么被兴镇长委以重任的侯寨村的治保主任和侯可林又是如何送的人呢?
侯寨村的治保主任侯家聚说:“当时镇长跟我们说,你们两个把这几个人送到河南新蔡县民政局,另一个送到邢台市东光镇那儿。当天我和侯可林就租了一个面包车,一大早就往邢台走,那个叫二狗的黑窑工,到了邢台东光镇后就自己回家了,我们想送其他两人去河南,因为路远坐车,我就去买吃的,侯可林就去截车了,结果,我们回来时人就不见了。当时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哪的,只听说一个是新蔡县的。”
对于他的这一说法,王广珠的家人很不服气。他们认为他是在推卸责任,调出王广珠被解救出来时的录像,记者看到画面上,王广珠清清楚楚地写上了自己的家庭住址,山东省聊城市冠县柳林镇东路堂村。而东路堂村离临西县只有30到40公里。记者驱车不到半小时就到了王广珠家。
王家人认为,“人就是被他们随便丢到什么地方就走了,根本就没有想送回家,因为后来王广珠是在紧挨着临西县城的临清市被人发现的。两地城区之间相隔不过二三十公里,而离邢台就远了,所以他们说送到邢台丢失的话根本不可信,因为王广珠身无分文,又什么都说不清楚,不可能再从邢台乘车到相隔很远的山东省临清市。”
对于发生的一切,已经处于痴呆状态的王广珠似乎一无所知。他用默然的眼神回答着人们所有的疑问,一句话也没有。
手记
音信归路两茫茫
两个被送丢的智障黑窑工,目前只找到了一个,另一个河南籍黑窑工马义红仍旧毫无消息,事情从表面上看似乎并不复杂,但事件背后折射出来的东西却很值得深思。被解救的黑窑工与家人近在咫尺,却又归路艰难、遥遥无期,为什么做了好事将人解救出来,结果却又让人如此心寒?
河北省临西县人民政府副县长韩建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这个事,从根本上说还是没有把群众特别是最底层的群众的利益放到优先的位置去考虑。这说明了我们的一些部门的失职,对此我们要加大整治力度,决不回避问题。目前民政局长和尖庄镇镇长都已经被免职,对于非法用工的马连和已经被刑事拘留。”
宣传部的蔡部长介绍,“这个事件发生了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县里的态度也很积极。发现黑窑工丢失后,县里就出动了一百四五十人去找,对于还没有找到的那个河南籍的黑窑工马义红县里目前还在尽全力寻找。被免职的民政局长和尖庄镇的镇长,都被责令在外面寻找马义红,多日以来一直在外面找人,连家都没有回。”
对于王广珠一家来讲,人虽然回来了,但却喜忧参半。五年前健康地离家的王广珠,五年后回家时已经神志不清,连起码的生活都几乎不能自理,对于曾经的遭遇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母亲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流泪。
在临西县政府的协调下,曾雇用他的窑主给了他两万七千块钱的工资,作为补偿。但王广珠的家人对此并不满意,他们认为县里把人送丢了那么多天,也应该给予相应的赔偿。
无论如何,王广珠算是幸运的,毕竟他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的最后几天回到了家,可以和家人过一个团圆年,而那个仍旧没有消息的丢失黑窑工马义红,人们的心也为他揪得更紧了。
截至记者发稿时为止,尖庄镇镇长兴宏华告诉记者,仍没有马义红的一点消息。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夜里,为他默默祈祷,盼望他能早日被找到,回到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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