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珠》:从里向外灵魂附体(冯永锋)
一句话点评:作者掌握了把“非虚构作品”写得像“虚构作品”那种“不着痕迹”的技巧。
让我颇为尴尬的是,刘鉴强所写的人物,我几乎全都认识。或者说,我们几乎同步认识了这些人并与这些人交上了朋友。但我似乎从未涌起过写一写他们的冲动,更没有他那种翻箱倒柜的才能,穷尽每个人的传奇,誊录每个人的生命轨迹。读完《天珠》——2009年7月面世的香港中华书局繁体版,或者2009年12月份面世的西藏人民出版社简体版——嫉妒的火焰又一次在我心中升腾,我决定利用每一个写书评的机会,笨嘴笨舌地向朋友们介绍一番,以让我澎湃的心能够稍微平复一点。
刘鉴强原是南方周末记者,写过许多有影响的报道,获得过许多国际知名的大奖。尤其在环境保护方面,公众最熟悉的可能是《虎跳峡告急》,这篇报道直接减缓了水电公司把世界著名景观虎跳峡淹没在电站库底的狂妄冲动。写这篇报道,他与“金沙江之子”萧亮中结下深厚的情谊;亮中英年早逝,刘鉴强为此很是悲伤。
《天珠》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以坚韧不拔的采访,把几个藏族人的故事写得出神入化。这出神入化不是简单的文字层面上的导演,而是来自对这些人生命目标的充分理解和尊重;来自对这些人信奉和参与的事业的高度认可与支持,来自对这些人的喜爱和“追捧”。
《天珠》里虽然时时出现作者的身影,但作者在里面显然是不重要的,最多起个串珠线作用。猛一看这本书像一本小说,而且完全是由藏族人演绎他们故事的小说。这首先得益于刘鉴强所写的每一个人都有充满戏剧性的生命历程,因为他们处在戏剧性高发的时代,更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些内心丰富、信仰坚定的人,这样的人与现实社会一交接,必然就会发生无数的传奇和历险、震荡与起伏。因此,从文本体裁的意义上说,剔掉“记者”或者说“采访者”的阴影,让人物主角的故事之河在书里自由流淌,于读者是最为理想的状态。刘鉴强比较成功地实现了这一点,他偶尔出现,但身影极淡,形象极为卑微,他把所有的领地,都让给了他的朋友,那些活在现实与活在虚构中同等重要的主人公。
刘鉴强的行文水平也是很高的,他显然充分掌握了把“非虚构作品”写得像“虚构作品”那种“不着痕迹”的技巧。或者说,他虽然强调这是“非虚构作品”,因为现实的虚构性远超所有小说家们的虚构性;但他精心地把作品写得像小说一样灵巧好读。
《天珠》的出现还证明了另外一件事的难得。那就是所有的人都应当互相理解,所有的文化都应当互相通融和共生。你的生命经验可能一时让你无法领悟他人信念的意义,但你完全可以把你的心胸打开;你的眼光可能局限了你的举止,但你同时必须相信“另一个区域”出来的人的所有举止都涌自真诚。刘鉴强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实现了“由里向外写”,作为一个山东人,他写去写藏族人的生活。但他好像是在写自己的生活那样轻车熟路,那样自信坦然,那样的内生和自发。这时候,需要的就不仅仅是写作的技巧,需要的也不仅仅是采访的深入,而需要你的心,能够和你的写作者站在一起——这是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成为优秀作者的必然前提,有时候,我把这种能力称之为“灵魂附体”,把你的灵魂,附到别的人体上,也让别人的灵魂,附到你的身体上。
刘鉴强 著 西藏人民出版社 出版
原文链接:http://www.chinawriter.com.cn/wxpl/2009/2009-12-23/80703.html
什么在支撑我们的内心
——就《天珠》写给扎多的信
扎多老师:
您好!我是高原绿洲的利琼。
今天我们6名志愿者再一次去了治多,连同周维。去开展“高原绿洲”第二期项目,主要是对UYO、村校、莫曲村进行能力建设,以及莫曲合作社的建设。整个过程,充满了快乐、疲惫、分歧,也思索,也迷惘,也坚定,如同每一次去藏区一样,是一个异常美好、触及心灵的旅程。
不过,特别地让我感到收获的,还有从周维处得到了《天珠》这本书。在从西宁回上海的火车上,我花费两整天一晚上的时间,把这本书读完,精神陷入高度的亢奋之中。这本书,连同这个旅程,让我回到上海后久久缓不过来。如果说以前的旅行,我们确实不断地被震动、被改变,但由血肉包裹着的精神或魂灵的层面,是完整的,没有裂口。这次,我成为一个精神被擦伤的人,精神的伤口上开始渗出血迹,感到痛楚也感到强烈的愉悦。在上海,我表现出的精神上的亢奋底下,有一个强大的喜悦的灵魂——那是因为,这次旅行不仅在“行”上,检验了我这6年来的精神追求;在“智”上,也让我体验到佛法大智慧的一丝闪光。而后者,就跟《天珠》这本书有关。或者说,跟书中看到的你的精神轨迹有关。

志愿者在给莫曲村帐篷小学的孩子们上课
从相当大的意义上说,“高原绿洲”这个项目的渊源和成长,是一群人共同的精神成长之旅。就我这个个体而言,2003年,当我第一次踏进藏区之时,也是我在寻求人生转型之时,欲从我厕身其中却找不到价值归依的媒体,转而觅求它途。高原绿洲项目为我提供了接近和观察另一种文化和人生的机会,并让我从中吸取我被截断了的营养管道。它让一个患了城市病的人,一个失去故土也失去信念的人,慢慢地获得养料、获得寻找和回归的力量,恢复成一个正常和健康的人。在这么多年里,我们不断地被社会、他人所伤害,也被自己伤害。而在这所有伤害的背后,是被我们的教育的刀锋深深击中,砍得支离破碎,身心不一,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wholeness)生命体。
在《天珠》中,我看到了噶玛、仁青这样的个体的完整,他们人生的圆融智慧和无尽力量得益于他们少年-青年时代的完整教育,包括自然教育、信仰教育和知识教育。让我惊异的是,我看到你的困惑和忧戚,竟也是我们的困惑与忧戚!而这些困惑背后,源于我们同样缺失的一些东西,比如信仰;以及我们同样从中受到伤害的现代教育体制!

扎多在喂小藏羚羊,他曾是因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的秘书
您和噶玛仁青相同的是,你们都来源于相同的藏族文化,只不过您的传统断裂了一截,而他的在暗流下延续;当你们遇到生命的困境之时,会很容易地转身从自己的文化中寻找解决途径和出路;
您和我们相同的地方是:我们有着相似的知识教育的背景,这种非汉民族更非藏民族,也非西方理性主义的教育方法,野蛮地截断了我们的道统。我们所受的教育是假大空的教育,是缺失基础价值观的教育,是无法为人树立安身立命根本的教育,是无法给人的一生以持续的力量的教育。这种教育,只有“用”没有“体”,只有技术没有灵魂。这种教育之下出来的人是苍白浮泛的,像穿着华丽衣服的纸人,一阵风就可摧毁之。我强烈地感到,我们这些人,为什么在30岁之后会非常痛苦,会经历生命中的幽暗之谷,是因为我们在20岁之前的教育,它的生命力、为我们提供能量的时间最多只有10年!之后,我们就需要重新出发,自己寻找内在生命的能量来源!
我从书中看到的您的困惑,在我的心里也引起强烈的共鸣。因为这些困惑也是我们多年的困惑,是这些困惑带领我们四处寻找,灵魂向一匹发疯的野马“东奔西突”。去藏区,去莫曲村做项目,是我们这些城市里的人找到的一个突围的方向。之所以会是莫曲,会是“高原绿洲”,会是扎多、文扎、扎西这些藏族人,不知道,那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是佛祖的美意。

哈希·扎西多杰,大家叫他扎多,青海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秘书长
从书中我同样看到了噶玛、仁青、尼玛这样的人对您的困惑所作出的回应。这种智慧对我来说是高妙的!当您问:我们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一个村庄的改变对整个大环境来说几乎无济于事,我们的努力究竟会不会白费,我们是坚持做下去还是干脆回家放羊?……这样同样困扰我们数年的沉重的问题,在一个真正的信仰者那里却是如此简单:你真的相信因果吗,你相信的话,你就只管去做就好了,因种下去,果就会长出来!
这个常识般的答案给了我醍醐灌顶的光!
我们的另外一个朋友用了另外的八个字来回答这个问题:只问耕耘,不求收获。汉文化的智慧没有解答我的更深入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有什么意义?但佛法的因果智慧完成了我对这个疑问的解读。在我们习惯性的功利主义态度中,耕耘了就要看到收获,暂时看不到就怀疑、抱怨、放弃。很多时候我们就像一个生意人一样,不断地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跟佛祖谈生意:
我:我们到莫曲村新建了学校,孩子们有得学上。村民们可以看病了,我们还为村民们建立了合作社,帮助他们发展经济。
佛祖:哦,那很好,随喜你们了!
我:不过,我们的学校据说要撤销,政府要统一办学;我们的医疗点的医生暂时也不干了。学校的老师,也走的好几个。做了这么多年,还是有很多问题要面对……
佛祖:那是有点遗憾。
我:哪里是遗憾啊!太失望了,我们这么多年,这么大老远的跑过来做项目,我们为的是什么呀……
佛祖:那你们为了什么呀?
我:……
(经佛祖一问,我们心中自私的念头就显现出来了。那里面可能有:通过做这事获得他人和社会的认可和赞美、获得功名、获得朋友、获得感情……)
佛祖继续发问:你希望你种下这些善因后,马上就能收获么?
我:至少我们期望看得见的收成。
佛祖:你看见了吗?
我:一点点。
佛祖:但你还不满意?
我:不够。
佛祖:我以我法眼观故,已经看到你们种下的善因,在这块地方很多人心中长出了嫩芽,也同样在你们心中长出了嫩芽,这些芽,或许当年就发,或许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或许要耗尽一生,等到下世再发。但所有的因,一定会因某种缘(阳光雨露)成就的,不在今生,就在下世。
我们号称我们信仰佛教,可是连佛教最基本的因果轮回也无法深信。这是我们无力的根本原因。如果我们葆有噶玛那样的毫无怀疑的坚信,我们的生命就不会把更多时间消费在忧思疑惧中、徘徊踌躇中,而是精进勇猛,在当世即能成就大事业。
这个发现如此巨大,直击我心,让我获得佛光智慧刹那的闪动,那种激动!
如同您在大昭寺门口呼唤的“佛啊,请给我力量!”我们也会在车马喧嚣的俗世,向着众生万物、向着山河大地,祈请:佛啊,请给我持续的加持,让我有安然面对世界的力量!
在我们今后的生命中,我们还会不断地质疑、怀疑、绝望、痛苦,我们的根器如此之薄,我们信仰的杯是如此之浅,烦恼会不断荡漾我们,可是这些都只会加深我们对真理的认识,加深我们对佛法的正信仰。我深信,有佛的加持,我就会一点,一点,一点进入得更深,直到完全领悟正法,在生活中圆融地运用正法为止。
感谢刘鉴强,他用真心在书写藏人的心灵史,藏人在全球化时代、在市场和现代化浪潮中面对的压力和挑战;在他文字底下,他也在书写一个汉族人的心灵史,因为在这个时空中,藏人和汉人面临着相似的时代困境,只是藏人可以自如地转身从自己的文化中寻找到解决之途(如噶玛),汉人,也在从古老的诸子百家的传统中寻找智慧。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途径,只不过有一些精神气质相似的人,更容易找到相似的途径吧。
更感谢您、噶玛这样用生命书写了本书里的故事的人。这才是混合着血和肉的历史,个人史和时代史,物质史和精神史。还有什么比一个人把自己汇入一个民族历史浪潮中更激动人心的事呢!您们这样的藏族人就在做这样的事。这些事,不仅激起时代的浪花,更催生出未来世中无数美好的果报。对此,我们都将更有信心。
祝福您和全家!
扎西德勒!
郝利琼
2009-8-10
上海 阴雨中

原文链接:http://blog.ngocn.org/22008/viewspace-70721
孜荣:一个绝无仅有的地方
从没见到做事如此齐心的人们。1700多人,多数从未上过学,不知道外面的环保是怎么回事,但山坡、河滩上到处散落着他们种下的树;他们排班巡山,阻止猎杀野生动物;挖虫草人丢下的垃圾会有人捡起……他们还有一个自发的森格南宗生态环境保护自愿协会。森格南宗是狮子的意思,是当地人尊崇的神山。看着他们说起环境保护时突然亮起的眼睛,听着他们的故事,“感动”也好像是个轻飘的词,不,你想要融入他们,和他们在一起,守护这里的山川自然草木,不是因为它们“有用”,而是平等的生命认同。
十二月,昌都至孜荣的山路一片白雪皑皑,清净,圣洁。而他们会说,夏天,你再来吧,满山都开着鲜花……

卓玛摄
孜荣位于西藏东部,海拔3700多米,顺着山间流淌的热曲河及它的支流,有5个行政村和11个自然村。如果你坐飞机去孜荣,要从成都向西飞往西藏八宿县邦达机场,然后坐车沿214国道盘山公路往北到达昌都,再折回东南,差不多需11个小时的车程。
上图中那条蜿蜒的白带就是热曲河,它穿过右边的峡谷,折向东去,在山间奔流四十多公里后,就汇入了长江上游干流----金沙江。孜荣人自己并不知道,他们保护神山圣湖的意义有多大。北京大学生物系教授、山水自然保护中心负责人吕植说,神山圣湖位于长江、黄河和国际河流澜沧江的、怒江的发源地和上游,这些河流影响着下游约300万平方公里5亿多人的生活。

仁青桑珠在2005年11月29日神山圣湖会议上 刘鉴强 摄
光明日报的环境记者冯永锋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四年前在康定,那个身穿藏袍的康巴汉子举着手机,兴奋地向村里人“实况转播”一次关于神山圣湖的保护会议。
那是41岁的森格南宗生态保护协会负责人仁青桑珠。他没上过一天学,也不懂汉语,却不肯放过北大校长许智宏的每一句话。电话那头连着孜荣几十个农牧民,他们挤在仁青家里,背后是高高耸立的森格南宗神山。他们想知道,自己按照藏族人的传统文化所做的事情,外面人怎么看。
许智宏校长说,神山圣湖是藏族人民神圣的地方,很多圣湖也是重要的高原湿地,它们的稳定对于藏区、全国乃至东南亚的生态安全和持续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仁青通过业余翻译弄明白这段话的意思后,立刻兴奋地告诉乡亲们。大家高兴坏了,尽管听不懂汉语,仍叫仁青别关机,一个个凑近电话听着那遥远的呼应。
孜荣的百姓开始做环保,源于仁青桑珠的个人行动。1997年,这位当时33岁的康巴汉子看见森格南宗神山的转经路上很多树枝被折断,心里不快,便写了告示贴在转经路的岩石上,希望大家保护山林。两年以后,当地要修路,路通到哪里树就砍到哪里,仁青桑珠去找政府,也给各家各户写条子,但收效甚微。个人的力量毕竟太微弱。

村民们刚刚种上的小树苗 刘鉴强摄
问起大家后来为什么都愿意参与环保,你能听见几乎一致的回答:仁青做的事情对大家都有好处,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来做嘛。实际上,保护环境对于当地人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就像吃饭穿衣一样正常。藏民从小所受的就是不杀生的宗教教育。在孜荣这个半农半牧区,食物除了青稞就是牛羊肉,可牛马羊对他们来说也是亲密的伙伴,每次宰杀都会让他们很难过,都要做好法事。
他们不知道环保这个词,但环境文化弥漫在日常生活中,宗教,医药,文字,游戏,歌舞,到处都是。
仁青桑珠小时候,爷爷对他说,千万不要学别人钓鱼,否则你会长豁嘴。仁青桑珠想,哎,我的嘴豁掉的话,多难看啊。但他还是难以拒绝钓鱼的乐趣,有一次,仁青桑珠偷偷钓鱼,先做个小鱼塘,把钓来的鱼放进去看着玩,然后放掉。妈妈看见了,哭着说:“做这种坏事会带来灾难,我的儿子怎么这样啊!”
仁青桑珠很后悔,暗暗下决心再也不杀生了。
一天,有头牛进到仁青桑珠家的青稞田里,吃了一大片青稞,吃完了,还舒舒服服躺在里面睡觉。小仁青气坏了,拿起一块石头慢慢地走过去,想狠狠地打一下。过去一看,那牛睡得很幸福的样子,仁青桑珠想了想,如果石头一下子打下去,太罪过了。于是走回去,远远地喊起来,牛被喊醒,摇摇摆摆地走了。
仁青桑珠就是在这样的文化里长大。有一年他到北京,与一些环境NGO接触。他们说,老虎豹子快没有了,所以要保护。“这与我们藏民不一样。”他说,“在我们眼里,苍蝇与老虎是一样的。我关心的是生命本身的东西,并不是对人类重要不重要。不是出自对老虎的美的欣赏,而是珍惜每种生物的生命。”

哈希.扎西多杰在喂小藏羚羊。图片来自网络
2003年,哈希.扎西多杰来到孜荣,给村民们的环保带来转机。
扎西多杰是青海玉树三江源生态环境保护协会秘书长,当年为保护藏羚羊而牺牲的西部工委书记索南达杰的秘书。扎多来孜荣考察森林保护,每天都与村民谈到很晚。
村民们说,他们很想保护自己的森林,“我爷爷那时候,这里还有茂密的森林,有老虎、野人,可是后来,树全砍光了,像剃了光头一样。仁青桑珠说。但以前的树是政府砍的,现在要种,政府会不会不许呢?以前他们想保护野生动物,但来打猎的,恰恰是政府的人。2002年,县公安局的来打猎,仁青桑珠不敢当面说,要护林员请求公安局不要再打猎。公安局很生气,来了3个警察,响着警笛,将车在村里开来开去,村民们很害怕。
扎西多杰说:“根本不用怕,你们这里属于长江源天然林区域,是天保工程之内的,你们所做的,符合国家保护政策。”扎西多杰建议他们成立一个组织,这样更有力量。

孜荣人卓玛摄
然后,仁青桑珠决定成立以保护森格南宗神山为核心的生态保护协会,所有成员自愿加入。他给每家每户写了一封信:“环境保护的利益是放眼将来,是公益事业,大家都知道,我仁青桑珠是个没钱的人,大家做了这件事,不会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好处,但对我们的村、我们的后代有好处。全孜荣部落11个村,加上4个寺庙的几十个喇嘛尼姑,一共1700多人,全成了这个协会的成员。仁青的弟弟其美朗加是全村人一致选举出来的村长,也是协会的会员,村委会主要工作人员是护林员。
2003年5月18日,《志愿协会约法三章》经全体会员讨论通过,其中第一条就是:在严格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规、维护国家和平与发展的前提下,我们志愿参与环境保护工作。
有了这个协会,村民们进行环境保护的力量大多了。乡里一个副书记对仁青桑珠说,你们保护环境挺好的,但说实话,你们的热曲河里的鱼很有名,上级政府部门来人,那鱼是接待的主要菜,你们不能组织禁渔。他还说:“其实环境保护,国家只是说一说,并不真当回事,最重要的是脱贫。环境保护那是富人的事。”
仁青桑珠说:“能不能打鱼,不是我说了算,是全部村民来决定,我们有制度。”很快,到这里钓鱼的人很少了,但乡里管林业的一个藏族人仍然来钓鱼。一些村民就与他交涉。
这位乡干部叫起来:“你们哪来的权利?谁让你们来做环境保护的?天是国家的,我是国家工作人员,而且,我管乡上的林业,保护不保护,我来决定。”
其美朗加摆出政策和法律。没想到,老百姓讲法律,更激怒了那位乡干部:“你居然跟我讲法律!我才是管法律的!”
其美朗加说:“好,你管法律,那你写个字条,说你说了算,你想钓多少就钓多少,而且你允许别人随便钓。”
那位乡干部渐渐软下来,走了。
仁青桑珠说:“我相信以理服人,反对比谁的刀子长。”

有了山水自然保护中心的支持,《自觉》能够多印些,也漂亮了。 卓玛摄
仁青桑珠自己办了一份藏文小册子,名为《自觉》。在这本小册子上,有国家的相关法律法规,有佛教有关生态保护的教义。里面还有一句话,表明这个村庄环境保护的基本原则:以国家的稳定、民族政策和法律为依据。

协会资料
2003年春天,生态保护协会开始种树,计划是1万棵。可是,到哪里找这么多树苗呢?
县林业局的人说:“你们这是好事情啊!”当即给了他们1000棵树苗和一麻袋草种。

协会资料
山坡上种树不容易,要从河里背水浇灌这些细嫩的小树苗。

索朗群培说,这个刺刺树(沙棘)上的果子很好吃。卓玛摄
2004年,政府给他们的“喜讯”,将他们冲击得几乎站不住脚。贡觉县林业局一下子给了40万棵沙棘,还有其他树种4万棵。这一年县里有80万棵沙棘的种植任务,可找不到人种,正愁完不成呢。村里人激动得睡不着觉,唱着歌,跳着舞,满山遍野去种树。全村人用了十多天才把那四十多万棵树种下。2009年12月,我在孜荣看见,山坡、河滩等容易水土流失的地方,遍布着他们种的树。

协会资料
2005年,为了奖励孜荣人种树的功劳,县里奖励了他们发动机和抽水机。

协会资料
这下浇水可方便多了……

协会资料
种上树浇上水可没有完事儿,他们每年要定期去检查、记录树的成活率,还要测量一下长高了多少。

卓玛 摄
还有这个,村里的一处种植实验田。

这是神山森格南宗对面的一处山脉,村里人说,原先都被砍秃了,是仁青桑珠到处找来树苗种上,山坡才像现在这样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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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小树一点点多起来的时候,村民们继续恢复他们的传统:巡山。在历史上,根据部落法律,每家每户都要派人,骑着马,巡视神山,检查是否有人偷猎。巡视之后,他们才决定资源的利用:哪里的树可以砍,什么时候砍。现在,他们略微改变了方式,离科学更近一点。他们制定了4种表格,前三种表格,巡山的人都要拿在手里,随时把他们观察到的记录下来,三种表格分别记录树、野生动物和土地的情况。而第四种表格,要放到村民的家里,如果对保护生态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就要写在上面,交给大家讨论。
他们曾讨论过这样的问题:狼来吃羊怎么办?这里很贫穷,本来羊就不多。最后,他们决定,谁要是打死一只狼,罚款50元。这意味着,当狼威胁到农牧民的生活基础时,可以打死狼,但是,通过罚款,又告诉大家,这种行为是不被鼓励的。
之所以要讨论狼的问题,是因为2002年之前,狼多成灾,村民们最心疼的,是自家的奶牛被狼咬死。
可是2004年到2005年,一只牛羊也没被吃掉。村民们简直不敢相信。“这么灵!我们的环境只保护了一年!”仁青桑珠高兴地说。村民们保护神山,种树种草,野生动物多起来了,狼有了食物,就不再袭击牛羊。仁青桑珠说,野生动物为什么恢复得这么快?好像山神给动物们打了个电话,说,这村的人保护环境保护动物了,你们都去吧,狼也不要吃他们的牛羊了。
村民们更加相信,人与自然是可以对话的。

协会资料
村民们不仅种树,还开始清理神山。2003年春天,在一座山上,50个村民捡了3天,将挖虫草人丢下的所有垃圾捡出来,一片纸都不留。他们在地下挖了一个坑,将垃圾埋起来,上面撒上草种。村民们细心地观察着,春天过去了,草没有长出来,夏天过去了,草还没有长出来。看来这个方法不行,造成了二次污染。到了冬天,他们将垃圾刨出来,晒干,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年年挖虫草,年年都会有垃圾,村里人穷,如果不让挖的话,生计怎么办?于是大家一起讨论,虫草可以挖,但垃圾要自己带回来。挖虫草刨的坑,他们也一定要填起来,将原来的草皮补上。
村民们讨论的不仅是环境保护问题,其实还有生计问题:如果挖了坑不填起来,3年之后,草场破坏严重,虫草就没有了。
仁青桑珠说:“这些道理不是别人告诉我们的,而是自己讨论后认识到的。”这也是民主讨论的好处,自己讨论做出的决定,大家就会自觉地执行。
突然有一天,政府来了一个工作组,说是来查他们。后来才知道,有人告到政府那里,说这里的村民在乱搞,在庄稼地里种树。查完了,领头的县人大主任说,十几年来,我没见过这么好的村庄。
若想了解更多他们的故事,他们的生活、爱情,他们如何看待生命以及佛教如何影响着他们的生命过程,请看西藏人民出版社刚刚出版的刘鉴强所著《天珠--藏人传奇》。这是我所看过最好最好的纪实作品,大量的采访和出色的写作,让它像小说一样好看。但它又不止是好看,它所给予我的思考和震撼已经多年未遇。
本文部分内容来自刘鉴强的文章《仁青桑珠:神山圣湖守卫者》。
原文链接:http://blog.sina.com.cn/s/blog_5573aedc0100g1i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