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立言者：曲线远离最初的梦想
　　
　　上个礼拜写给人物周刊的，没发。
　　不是针对ZP老师的，似乎容易被这样误会，写完感觉很对不起他。
　　又及，LK同学看了之后表示，这样消解民间立言者不太能接受。我说我是想描述困境来的，但是后来想想整个都是刻薄的快感。
　　主要是，以完全不解放的姿态写解放思想的时候，觉得太自做多情了，简直恨。
　　
　　 前两天开会，拿一份报纸看新年献辞，读到“三十年前的月亮”的时候，我就跟身边的朋友小声说，真受不了啊，这调调，忧伤宏大体，跟春晚似的。结果那个朋友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我尴尬了很久，怎么也没法把话说圆了。
　　 其实那篇文章偷偷使劲儿想说的话，不怎么宏大，还有点反宏大，开头问“在历史洪流的席卷之下，你在哪里？”，结尾说，“至少你要在大时代中做个坚强的小人物，在狂欢夜中做个自由的舞者。”但是我猜大家更乐意看的，还是国运彷徨这样的大词儿，看完了以后的效果，就是拿着十几亿人、五千年古文明、三十年大变局这些事儿，使劲儿长长叹一口气。叹完了以后虽然有些悲怆、更多还是激动，反正那种把世界放在胃里化成血的感觉其实很良好。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利于人们在大时代中做个坚强的小人物，没办法在狂欢夜里做个自由的舞者。
　　 这样说话太刻薄了。我也是贪图刻薄的爽快。一来我们生在这么一个国度这么一个时代，稍微有点感受力的人都会很容易丧失平常心，这是自然的、朴素的、真实的。再说，那份报纸、那篇文章、那个作者，都是我们这个“十几亿人、五千年古文明、三十年大变局”的此刻中国差不多最接近现代文明、最支持个人自由、最强调个体价值的报纸、文章和人了。
　　 因为我的工作经常要求我使用忧伤宏大体，所以私下里还和这位“三十年前的月亮”老师专门讨论过，为什么我们这个自以为最进步的报业集团也还是不能摆脱“大山临盆生个耗子”的作风？月亮老师承认确实仍然存在在晓康体环境下长大的人的习惯性趣味问题、以及草根出身想要翻身做主流时的深度自卑问题，但是最为关键的，月亮老师告诉我说，过度修辞其实是一种逃避，是长期无法直话直说的结果。修辞是曲笔的一部分，而曲笔，整个已经进入潜意识，是已经完成的适应环境的进化，是无可摆脱的物种真实。
　　 过两天我听说，那篇文章收到许多热烈的读者感言，全都知微见著，比作者还懂作者心思。这效果让人忍不住真诚地宏大一把：真是一个伟大的谜语时代啊。
　　 去年底，广东省委全会上新任省委书记汪洋提出，要以新一轮思想大解放推动思想大发展。如果只看标题，关键词当然是思想大解放，而思想解放这个词，让人自然地要联想到三十年前、和十六年前的那两次从解放思想开始的体制改革。今年初，胡锦涛在全国政协新年茶话会上讲话，强调要坚持解放思想，对改革开放30年的经验进行系统的回顾总结。这讲话也让许多有民主追求的人感到振奋，因为对改革开放的肯定、纪念、回顾和总结，这意味着，要继续改革开放、深化改革开放、把还没改革没开放的部分也改革也开放；这意味着，三十年前启动改革开放时自由派知识分子的梦想，有可能被逐渐完成。我们看到，思想解放大讨论热烈地展开了。
　　 胡锦涛在十七大上提到思想解放的时候，是与科学发展观联系在一起的；汪洋在提出思想解放的时候，直接表述为，要通过思想解放来落实科学发展观。思想解放这么一个抽象的词，具体到什么事情上都可以，全靠思想解放目的来定义。从官方放题的语态上来看，这一轮思想解放，是执政党内执政思路的解放，更具体的，是要改变经济发展模式、以此解决各种社会问题。如果这种解读是准确的，那么这一轮思想解放与民间反复呼吁极度渴求的政治体制改革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然而，在修辞体的掩护下，我们看到民间立言者故意模糊思想解放这个词的边界，多情回顾三十年前的魄力十六年前的勇气，硬生生要拿历史延续性来把新一轮解放思想打扮成新一轮体制改革。背地里，人们拨开修辞，仔细想想，解放思想这个词，是多么地不完整：谁来解放谁的思想，谁的思想被谁禁锢了？这几个“谁”都没搞清楚，怎么解放思想？这几个“谁”很难搞清楚么，其实也不是，但是以那样的姿态立言，我身边的媒体人都一直认为难度太大。可能这种追问打破了长期的读写默契，在中国时政话语里充满了叫做信号的东西，有人当信号来说，有人当信号来听，信号的具体内容，是不应该去较真的。
　　 解放思想这种命题就是这样的，许多民间立言者都把它当作一个机会，一个阶段性突然放开的言论空间，可以借此表达自己的理念。但是一旦进入这个言论空间，人们就发现这个空间里充满了游戏规则，本来的想法没有办法直接说出，修辞体就成了唯一的两全之策。只是这个世界上很少有真正的两全之策，这个概念多半是无奈者拿来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