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被认为是个没历史、没文化的地方,但加拿大人未必认为自己只是美国流行文化的附庸,所以,在加拿大各个城市的角落,你能注意到本地文化顽强地展现自己的存在。于是,在地铁车厢里,我经常会看到车厢里看到本地一位女诗人的作品,她经常会用上像印第安猎人的篝火、帐篷之类的意象,恍惚之间,摇摇晃晃的车厢那端,似乎正连着久远的印第安文化的过去。我留意过杂志对这位诗人的介绍,她是个纯粹的白人,看她这样固执而沉醉地为自己插上印第安人的羽毛,我会心一笑。
最近看过一部美国的伊拉克战争片也是这样,一个总是带着莫名其妙愤怒和骄傲的士兵,有意无意谈到各自的血统,一位金发碧眼的战友告诉他,自己有八分之一印第安血统,这位骄傲被伤害的士兵愤怒地爆以粗口:为何每个混蛋都喜欢在我面前自称身上有印第安血统或黑人血统。但这位骄傲的印第安后裔,除了黑头发黑眼睛外,却是典型的白人长相。
其实,还在不算太远的时候,不要说在欧洲,即使是在美国,也经常会有人自称身上有欧洲王室血统或贵族血统。实在没什么尊贵来头可说的光头明星尤伯连那,对自己来历复杂的血统的解释是:我是日本和瑞士混血。然而,这位来自俄国的影星,据说真实的情形是俄国人与蒙古人的混血。要在今天,如果他果真是瑞士与日本的混血,恐怕他会倒过来把自己说成是俄国与蒙古混血。越是落后遥远的血统,越发显得神秘和古老。
好多人在担心,全球化会使中国丧失自己的文化,而反全球化的西方人,更以多少种土著文化正在消亡为辞。有时候,这种担心也许是多余的,你看,无论是时装还是音乐,从遥远落后的部族或差异性更大的文化中寻找灵感,早已是一种时尚。好莱坞不是拍出了中国人都拍不出来的《功夫熊猫》吗?
多少反全球化的人不曾听闻的陌生文化,不正是被西方流行文化的加工机器掸掸土,才真正走向世界的。你想想看,如果不是西方人的这种特殊热爱,那个酷爱在自己头上插大花的疯疯癫癫的杨二车娜姆,怎么会从女儿国直接走进娱乐舞台的聚光灯下,她的女儿国,怎么又会在消亡之前,变成了小资旅游宝典中体验纯粹的必去之处。
中国的情形似乎有点特殊,在西方开始流行强调自己“其实也有”“卑贱”的血统时,刚刚乍富起来的中国人,正想尽一切办法在族谱中寻找“高贵”过的痕迹,有这样的背书,才“高尚”的踏实。如果你能证明自家祖上“其实也没落过”,就会像章含之那样,一举手一投足都会引起电视主持人的啧啧称奇。
我都怀疑,在西方国家,所有贵族幼儿园、小学、中学加在一起都没有中国这么多。是不是有太多中国人认为,既然没有贵族的祖先,那干脆就做贵族的祖先吧。
应该说,英国的贵族学校最能满足这种饥渴。今天,这些曾为大英帝国培养过纯正贵族血液的机器,是不是在为帝国时代的殖民罪恶赎罪呢?这些一点点被被培养出蓝血气质的贵族孩子,父亲不是第三世界的总理、部长、将军,就是酋长、军阀。
我都怀疑,不是第三世界国家源源不断飞来的支票,那些欧洲旧世界的贵族认证机构是否还能维持。巴黎社交名媛成年舞会出现的几个美丽的中国女孩,似乎比其他各个国家的古老贵族姓氏的女孩更让世人瞩目。
我相信那个为自己插上印第安人羽毛的加拿大女诗人,一定无法理解另外一个世界,人们会插上另外一种羽毛: 2004年2月上海举办过一个“寻找中断的贵族记忆”的宴会,如果参与者潘石屹、张朝阳会写诗,诗行中不断重复的关键词,应该是“燕尾服”、“红酒”和“雪茄”。
这是一种向上的努力,他们和向古老和荒蛮努力的女诗人,一定无法彼此理解。
“这对羚羊角,是我在非洲亲自拣来的”;“这挂绿松石手链,是我在拉萨街头向一个真正的当地人手里买来的”。来自非洲的羚羊角一定无法理解“唯一入选过卢浮宫”的中国男装,而拥有纯正英伦血统的国产汽车,一定也无法理解购自拉萨的绿松石。
据说,一位北京的朋友经常骄傲地抱怨他的英国陆虎越野车毛病百出,比如洗车,每次一定车内漏成一片汪洋,但他不忘强调,享受到就是它的这种缺陷,然而,某天早晨醒来,尊贵的英国的陆虎被印度塔塔公司收购,这款骄傲的座驾以后可以被戏称“塔塔·陆虎”,他怅然若失。
YAHOO中国区的广告没有忘记为中国人民服务的本分,范伟饰演的一位喜欢用红酒掺雪碧的乡镇企业家,附庸风雅骑赛马被一个自持血统高贵的女骑手拒绝,费尽心思为自己的血统贴标签。最后通过“YAHOO”搜索引擎而把自己和秦烩的后人挂上了钩。
据说,当年山西太谷县的孔祥熙,曾经请潘光旦证明自己是孔子之后,被这位善查祖谱的学者一口回绝:对不起,山西没有一家是孔子之后。但这并不妨碍1937年孔祥熙作为中国特使赴英庆祝英王加冕典礼时,宣称自己是中国最古老的贵族,并土洋结合,号称第七十五世“孔子公爵”,受到英国王室隆重接待。
他简直就是中国人最杰出的代表,每个成功或者不成功的人士都执迷不悔的在自己身上挂上一个最辉煌的血统,血统如果可以换来西方洋贵族的承认当然是好上加好,因为“孔子公爵”这样的称号简直和“印第安王妃”一样暧昧而好莱坞味十足。
全球化使得所有血统的强调变得可疑起来。尤其是在世界每个大城市你都可以看见性质颜色比例一致的蓝色IBM标志,KPMG标志,可口可乐的大广告牌的时候。无论是成为贵族,还是成为偏远地区的游牧民族,人们都希望自己或多或少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征。
当奥巴马作为第一个“黑人裔”的美国总统被万人称颂并将名列青史时,我对他的“黑人”迟疑地道:“他有一半白人血统嘛,为什么人们不说他是白人?”周围的同事联合给出一个答案,因为他看起来是“黑人”。
在这点,人们对血统的选择,不但反“全球一体化”而且不具任何科学性。我被告知,即使一个拉丁人的血统里只有1/4是拉丁血统,只要她看起来是拉丁人,那么她就是拉丁人。也就是说:如果你看起来黑,那么你就是黑人,如果你看起来棕,那么你就是拉丁人,如果你看起来依然是中国人,你就依然是中国人,哪怕钱永健公开宣称:我是美国人。但在美国人和中国人的眼睛里,他还是华裔,在工卡上,他还是属于:Visible Minority。
在血统问题上,任何时代任何国家,最终都是一种意识形态。中国人的血统追求,你能看出这个社会有“仇富”情绪么?如果有“仇富”情绪,那一定是在中国之外的世界。
前两天,巴西总统在G20开幕前对布朗说:“这次危机是那些行为不够理性的人推动的,他们就是那些蓝眼睛的白人银行家。”而他支持这个言论的依据是,他从来没有见过黑人的银行家。他这样的言论比“孔子公爵”这样的想象力还要难反驳,毕竟眼睛看到的事实胜于……雄辩。
美国《纽约时报》专栏作家因此感叹:如果都是白皮肤蓝眼睛的错,幸好我们现在有了一个黑人总统。我的担心是,如果第一位黑人总统“Change”不成功,美国是不是该出现第一个印第安总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