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比较常见的解释是:人类因为欲望而走上邪恶之路,而应对之道则是禁欲。这种说法已经不流行了,在现代,禁欲不可接受,而且也没道理。要真是禁欲的话,现代社会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会出现,人类能不能继续存在都难说了。
比这个解释更糟糕的是:人类因为好奇心和获得知识而走上邪恶。这就是基督教中“亚当、夏娃、蛇和苹果”的故事的寓意,体现出基督教的反智主义倾向。按这个逻辑,智者(比方说佛祖)不应该苦思冥想,而应该找把锤子把自己脑袋敲傻了,就大彻大悟了。:)
以上两者是有联系的,因为好奇心是人类的欲望之一,知识又是满足欲望的重要手段。
当然,基督教的说教也过时了,所谓“在现代,谁要是按照《旧约》的字面意思来信基督教,就会变成一个罪犯;谁要是按照《新约》的字面意思来信基督教,无疑是一个疯子。”
不过,在文艺作品中,基督教这种反智主义思路又被罩上了东方色彩或奇幻光环,以另一种面目呈现出来:对力量的追求会导致邪恶。
在《星球大战》中,天行者虽然不是一个生来邪恶的人,也不是一个欲望过剩或者好奇心极重的人,但是他对力量(原力)的追求却使他走上了邪恶。在《魔戒之王》中,至尊魔戒的力量和邪恶是一体的,任何追求其力量的人都难免被其控制。
这些文艺作品的世界设定都不是一神教的,但卖的药却是一样的,一样不靠谱。
那么,人们到底为什么走上邪恶之路的呢?
里根总统曾经说过:武器不会导致战争(战争另有原因)。人们又有所谓“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由善良的愿望铺成的”之说。
就是如此,但是我们不能说“所有的善良愿望都通向地狱”。那么,哪种善良的愿望最可怕呢?
如果人们执意行善,绝不权变,而且智商又在白痴弱智(临床意义上的白痴弱智)以上,那么他们是不会为恶的;最多也就是不小心帮助了邪恶方而已,绝不可能成为邪恶本身。
但是,执意行善,绝不权变,一般而言总是一事无成的。为了成事,人们经常要权变,这就有了转善为恶的风险。
什么样的权变最容易转善为恶呢?其奥妙就在于:是“先权变”,还是“后权变”。
所谓的“先权变”,就是先对世界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决定一个适当的目标,然后为之奋斗;因为目标比较有分寸,奋斗就比较容易成功,就不必进行太离谱的权变(或者失败),这样就不容易转善为恶。
所谓的“后权变”,就是对世界没有清醒的认识,妄图建设乌托邦,结果只能失败,造成很大损失;要是非成功不可,则更坏,因为这就只能依靠无恶不作。
因为“后权变”而造成的失败和令人发指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按道理,人类的智慧本来也应该看出“后权变”的不理智,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不理智的人呢?
这就象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性”怀有罪恶感一样,不奇怪。人们对“性”怀有罪恶感,是因为他们在儿童时期所受的仅仅针对儿童期的教育太深刻,而他们的思想又发育不良,仅此而已。
人们选择“先权变”的道理也差不多。对于个人奋斗而言,“先权变”很多情况下是有好处的。人要有一个远大的目标,象拿破仑所说的那样“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这话是没错的。因为你的目标远大,所以你更加上进;就算目标达不成,上进也没太大坏处。就算最后当不了将军,当个上尉、中校什么也不错啊!
但是,对于重大的事业而言就不同了。因为个人的上进是有限制的,比方说你是当兵的,总是要按当兵的规范来干事,在此基础上你上进,当然没坏处。但重大的事业往往要打破规范,改变规则,强求(或带累)别人付出很多代价,这样一来,如果再达不成目标,就是重大的失败。更何况很多重大事业是不能达成一半的,它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一个士兵怀着当将军的梦想去作战,代价最多也就是多冒点战死的风险(反正也不可能不冒),不会出圈;一个下士(希特勒)建立怀着伟大帝国的梦想...这个麻烦就大了。
好吧,总结一下。
对于重大事业,人们应该先权变;对于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比方说“力量”,“性交”),人们却不仅不能不碰,而且必须妥善掌握。对于儿童的教育,这两方面都是相反的,儿童总是要被教育“怀有远大的理想”,并且远离“性”“枪支”“开汽车”之类的事物。这两方面也没矛盾,它们本来就是针对不同的对象的:关于理想,一方面是人群,另一方面是个人;对于力量和性,一方面是成人,另一方面是儿童。
犹太-基督教也是人类思想儿童期的产物。
让我们成长起来吧!脱离犹太-基督教的枷锁,也不要随便遵从我们儿时所受的教导。
最后说一下希腊罗马多神教,佛教和儒佛合一思想的世界观。
希腊罗马多神教是直接来源于传统的,它没有经历过太多思想家和神学家的提炼,表达了人类最原始的情感:崇尚英雄,顺从欲望;这与现代资本主义的基本动力也没有什么区别。人类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发挥自己的能力。它的缺点是:仅就其本身而言,它对弱者和失败者没有提供慰藉,对人生和世界的本质也没有深刻的认识。
佛教深刻地认识到了人生和世界的本质:诸行无常,一切皆苦;这就和多神教形成了良好的互补。而佛教与多神教的宽容精神(这是一神教所缺乏的)也给这种互补提供了很好的基础。不过,在印度,婆罗门教-印度教太强,最后的结果是佛教衰落并灭亡*,婆罗门教吸收了佛教的部分理论变成印度教(本来佛教也吸收了不少婆罗门教的理论);在中国,道教又太弱太玄虚。这种互补并没有形成。
在中国和日本,最后形成的是“儒佛合一”“神佛合一”的思想。儒家大量地接受了佛教的理论,等于是在承认佛教的世界观的基础上,对(佛教往往重视的)世俗问题加以进一步的解释。具体说来话就长了,王阳明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佛教与婆罗门教-印度教的世界观截然对立,但双方还是互相容忍的。佛教在印度的灭亡是因为它与婆罗门教-印度教的竞争中落入下风,失去了群众基础,沦为一种学院式的宗教,最后被伊斯兰教入侵者所消灭。虽然后者也不喜欢印度教,但印度教的基础深厚,所以生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