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的时候非常胆小。记得五六岁那会儿，有一次姐姐放学回来给我讲了个她听到的鬼故事，非常恐怖。我吓得整晚上都睡不着，一直抱着父亲。他要睡过去，我就叫醒他，让他抱着我。第二天，被折腾了一夜的父亲怒斥我姐：“你看看，你都把他吓成什么样了？！以后再敢这样我就揍你！”

其实这个没怎么奏效，后来这个恐怖故事跟了我很久，印在脑子里了，现在都记得。记不清小时候做过多少回相关的恶梦。

今天收到一封孩子的来信，信中写道：“我最近有件很担心的事情，请您帮帮忙。之前，我在百度BLOG上面发表有关学潮的文章被删除了，之后账号也被锁定。还有在学校校园网屡屡使用翻墙软件看国内禁止浏览的信息。那么，我会不会已经被当成黑名单记录在案了？这些事情会不会影响我出国？我早就计划出国啦....希望您能帮我解答下，谢谢啦。”

看完之后我大笑，然后回信用几乎是谐谑的口气安慰了他。但紧接着便有些心酸，想起了我父亲责骂我姐的话：“你看看，你都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制造恐惧并不一定需要暴力，只要处处加大行为的成本就够了，甚至都不用真的加大成本，只要展示一下行为的成本有随时被加大的可能便够了。用吴思先生的历史故事讲，这叫“合法伤害权”；用现代的宣传口号看，这叫“文明执恶法”。看看那些这些日子被请去喝茶的人们的故事，看看那些公民调查者们最近在四川的遭遇，看看这些人心里的担忧，便知道了。

中国人的道德观念中，既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庙堂正统，也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草莽情节，扎根深厚，所以“有担当”也常常是我们对某人的很高褒奖。然而这褒奖越来越高，因为有担当的人越来越少，无它，成本弄得那么重，瘦弱的肩膀实在是担不动啊。

如果只是匿名上网牢骚几句都被噤声，即便远渡重洋都还要为自己的“错误言论”惴惴不安，只是说几句话都要心头挣扎半天，又如何能抱怨面对恶徒的拳头和匕首时，人们不见义勇为呢？更别说我们还曾经真的把最容易站立的青春用坦克履带压成了扁平。

49年的时候，有人说：“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可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要重新站起来一回。香港回归，站；卫星上天，站；奥运开幕，又站。外国人有时候不解：“你们不是早就站起来了么？怎么还反复站了又站，有完没完啊？”看到这样的误解我就很愤怒：“妈的，平时都爬着，怎么还不让人动不动站起来伸伸懒腰啦？我们对自己人忍气吞声，自然就要对你们外国人扬眉吐气，否则不他妈憋死啦！”

是啊，我们自己都要爬着活，又如何敢腆颜教育下一代“勇气”和“爱”呢？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他们小时候讲讲勇气和爱的童话，然后在他们长大了真正要展示勇气和爱的时候，大喝一声：“快！趴下！”

也许下次回国的时候，我该去拜会一下那具广场上从未谋面的尸体，调侃着说：“你看看，你都把他吓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