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毕业日(2) 下一篇: 致侮辱逝者的2B
风月考

板桥杂记:追忆似水风月

 

《晶报》专栏

  

 1693年,78岁的布衣才子余怀完成了《板桥杂记》。这时候他已垂垂老矣,日子不多了,3年后就将死去,而这部篇幅不大的笔记将使他的名字流传后世。

 《板桥杂记》是一部追忆过去的书,在明末清初,这类书很多,高手也很多,譬如张岱、冒辟疆、叶绍袁、汪价等人。余怀的书比较特别一点,他追忆的不止是自己的小得小失,更是一个时代的风月世界。这个风月世界已然失落,再不可得,却在他的文字中窅然复活、活色生香、香艳不可方物。

 在余怀的笔下,明末金陵秦淮河的名妓样貌逐次闪现,间杂着风俗,还有风骨,洋溢着风情,还有风趣。侠妓李大娘、贞美李十娘、刚烈葛嫩、眉楼顾媚、情痴董小宛……一一浮上纸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余怀写此书,并非仅为怀旧。他自称是“有为而作也”,“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他又自比杜牧,序说:“鼎革以来,时移物换。十年旧梦,依约扬州。一片欢场,鞠为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闻也;洞房绮流,湘帘绣幕,不可得而见也;名花瑶草,锦瑟犀毗,不可得而赏也。间亦过之,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盛衰感慨,岂复有过此者乎!”此种兴亡之感,沉痛恳切,如怨如慕,感人至深。

 全书写了很多风月妙女郎,笔触生动,飘飘欲仙,尤以写葛嫩、顾媚、李十娘三人我最爱。

 葛嫩出场画面相当旖旎:于卧室中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眉如远山,瞳仁点漆。让粗鲁的孙克咸一见就大呼:“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与如此柔美的出场相比,她的结局显得分外惨烈。清军南下,她被俘。主将欲犯之,她大骂,嚼舌碎,含血喷其面,遂遇害。

 顾媚是才女,通文史,善画兰,追步其时另一名妓马守真,而姿容过之。她家有“眉楼”,内列书籍卷轴、瑶琴锦瑟,又常燃香,烟如篆字排空,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人不忍听。余怀开玩笑说,这不是“眉楼”,这是“迷楼”。“迷楼”是隋炀帝的宫殿,据说回环四合,工巧弘丽,“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顾媚后来嫁了龚芝麓,龚此人不尚节气,乐为贰臣。顾媚与他早先有个女儿,数月夭折,此后再没子息。顾媚百计求嗣,仍无法,于是雕香木为婴儿样,四肢可动,用锦缎襁褓,令乳母开怀哺之。时人目为“人妖”。我却对顾媚有些同情,在她的荒谬举动之后,该有多少凄凉悲哀。

 写李十娘的那篇,可当第一流的短篇小说看。她通音乐,据说在母腹中时,闻琴歌声,则勃勃欲动。她肌肤玉雪,娉婷娟好,性嗜洁。所居处有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落花常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翠色可餐。入其室,疑非人境。李十娘初名湘真,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怀调侃说,你美是美了,贞却不贞。李十娘说,我的身子是不贞,可那是我的命运。我的心灵只给我的知己,这你应该知道。说完就哭了,沾湿衣襟。多年后,余怀重遇李十娘的堂妹,问十娘近况,答曰:从良了。又问,现居在哪?答曰:秦淮水阁。(此句隐约透出消息,十娘其实未能真正从良。秦淮水阁不是良家女宜居地。)再问,以前的家呢?答曰:已废为菜圃。那老梅与梧桐、巨竹可无恙?答曰:已摧为薪。最后问,阿母尚在否?答曰:已殁。

 读上面这段问答,真是心惊肉跳,顿生白衣苍狗、园柳鸣禽之感。繁华易逝,红颜易老,再强大的美也是柔弱的,在光阴的箭雨之前。

 世界一直去,美却固执地停在原地。读余怀的《板桥杂记》,为那些美而惊讶,而欢喜,最终,又为美的消失而叹息,而心碎。

© 转载注明出处 否则剥你光猪
71
老罗英语培训
上一篇: 毕业日(2) 下一篇: 致侮辱逝者的2B

评论(4) 按反序排列
yangyunboy [62.149.19.*] @ 2009-6-27 14:03:16
在现代中国,很多人的人生就是那样.

doudou [220.244.11.*] @ 2009-6-27 15:16:54
世界一直去,美却固执地停在原地-----

多温柔的感伤!

姊菲虞 [65.49.2.*] @ 2009-6-27 15:45:44
《板桥杂记》见证自古红颜命薄!

jayznb [76.102.115.*] @ 2009-6-27 17:37:03
非常喜欢这样读了有收获的文章,感谢
改日必找原文来读

发表评论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