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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年，永不停止的身体解放

福柯说的不错，“身体是铭记事件的层面，是自我拆解的处所，是一直处于风化中的器物”。对个人而言，身体既是他的历史，也是他的现在，同时指向未来。对社会而言，身体既属于物质层面，又涵盖精神层面，甚至常常上升到政治层面。

回顾共和国60年，与身体有关的事件层出不穷，在构成或拆解个体自我的同时，也形成了社会风气与集体意识，并折射出政治、经济、文化变迁。

回顾共和国60年，我们可以看到一条解放思想也解放身体、回归民本也回归人性的曲线。中国人渐从螺丝钉变成有血有肉的实体，每个人的身体不再只是红海洋中的一滴水，它本身就是一个自洽的海洋。与身体有关的种种元素（核心当然是性，婚姻与爱情，也涉及健身、舞蹈、歌唱、服装等），在这60年中也得到了充分解放，从束缚到松绑到开放。今日，人们做爱终于不一定要有中心思想，沉浸在身体愉悦中时，也不再需要叙说段落大意。

可以这么说，身体解放是观念解放、物质解放、政治解放等一切解放的同路人。60年，中国人的身体不断解放，中国也不断趋向自由与开放。

【束缚：1949-1978】

有观察家认为，在中国，身体的自由度就是政府和个人力量此消彼长的度量衡。

1949年11月21日，北京市第二届人民代表会议通过决议：封闭妓院。在很短的时期内，专政铁拳基本消灭了非法的公共性生活。创下这个有2000多年房中术（据荷兰学者高佩罗考证）、妓院（可上溯到管仲的军妓营）、春宫（很像拳谱）历史的国家的新纪录。

专政铁拳同样插手私人性生活。在建国后的前30年里，婚前性行为被视作一种巨大的道德败坏，普通女人这么做极可能被打成“破鞋”，普通男人则极可能被上纲上线成“搞腐化”。与此同时，个人的恋爱与婚姻也进入组织关怀的领域，于是诞生了个新词儿——“解决个人问题”。谁帮助解决呢？有困难，找组织。

事实上，政治观念对性交观念的影响相当细致。学者潘绥铭发现，一个右派的妻子断然拒绝跟其夫过性生活，理由是：“我没有跟你离婚，已经够对不起党了，怎么还能跟你做这种事情呢？”

这个时代的观念基本是禁欲的，身体基本是束缚的，欲望虽依旧涌动，但只能在政治、社会的冰层之下。从三个有趣的东西中，可以略窥消息。

一是安全套的使用。在建国初期，只有上层社会才能使用从国外偷偷带回来的安全套。当时的安全套厚得像雨靴，也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或黄色，用者亲热地称呼其为“鸡靴”。直到1954年，中国才在广州建了第一家安全套生产厂。而在70年 代初，中国才开始向育龄夫妇免费供应安全套，作为福利。据说当时的安全套质量过硬，超过塑胶手套，有人灌过一大缸水进去，安全套也安然无恙。不过，当时发 放安全套数量有限，因为组织希望人们能拿出更多的干劲干工作，而不是干那事儿。当时安全套不是销售商品，欲望强烈的夫妇不够用，又没有地方买，只好用很多 土办法避孕。

另一个是自慰的数据统计。据潘绥铭调查，建国初期的青少年，首次自慰的平均年龄是18.5岁；文革初期的青少年，首次自慰的平均年龄甚至被推迟到19.5岁，真是骇人听闻！到了文革后期是18.9岁。而在1989年后进入青春期的男性，首次自慰的平均年龄提前到17.2岁。笔者坚信1999年后进入青春期的男性，其首次自慰的平均年龄还将大幅提前。

还有女性的胸罩。当时农 村女性基本不用胸罩，很多妇女一高兴还能把乳房甩到肩膀上背着。城市女性习惯使用胸罩，但一般都尽量买小一号甚至小几号的，以让自己看起来比较飞机场。这 种心理是政治宣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一个副产品。在那个时代，女性往往被雄性化，宣传画上的女党员，除了不长喉结外，基本跟男人差不多——最起码有一双 肌肉强劲的大胳膊和凶狠无比的眼神。女人味十足的身体，竟成了不合时宜的羞耻。

1949年到1978年这个阶段，常被看作中国人“身体禁闭”的阶段。在此阶段，身体最被官方认可的用途也许是跳忠字舞。然而，也有人企图破禁。民间仍不断出现挑战社会道德的情侣，如电影《芙蓉镇》中所述。这部电影也因为对“有爱但非法”的性交的同情，在80年代赢得了大量中国人的共鸣。此外，专业学者也曾尝试普及性知识。50年代北京三位医生联合编写《性的知识》，是建国后中国出版的第一本性科学专著。书中有男女性器的剖面图，还介绍了若干避孕方法。该书的一位作者因此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

【松绑：1979-1992】

1978年，就像很多80年代的小学生作文写的那样：“平地一声春雷，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中国拉开改革开放的序幕”。意识形态的松动，经济政策的转舵，让身体领域很快发生了一些奇特变化。

翌年，1979年， 北京机场壁画里出现裸体女人，而且不打马赛克！当时一纸风行的主流杂志《大众电影》，首次在封底刊登接吻照，引发热议。发型也开始有了新鲜样式。“大波 浪”是当时女性中极为流行的发型，如果断句不慎，这个发型的名字极易引来淫秽联想。与此同时，喇叭裤流行起来，那些屁股被包得圆滚滚的青年，是新一代潮 人，却被老一辈看成“臭不要脸的流氓儿”，甚至有大爷守在街上用剪刀剪喇叭裤。当时一首流行歌风趣地调侃道，“有一天一个长头发的大哥哥在艳粉街中走过， 他的喇叭裤时髦又特别，他因此惹上了祸，被街道的大妈押送他游街”。不过，那些保守的太婆大爷，只是螳臂当车的歹徒，无法阻挡已经到来的个性解放、身体解 放的大潮。

人们的身体得到初步松绑，不但要改变装束，还要动起来。先是小青年在街边拎着双卡录音机大跳迪斯科，后来老年迪斯科也流行起来。迪斯科舞厅在各个城市里陆续开张，霓虹灯闪烁，人们尽情扭动身体，以宣泄欲望，证明自己的存在。

不过，事情总是在曲折中发展。1980年， 公安部、文化部联合发布《关于取缔营业性舞会和公共场所自发舞会的通知》，禁止聚众跳交际舞。《通知》认为：“这类舞会给社会治安带来了不少问题。有些人 舞姿低级庸俗，丑态百出，伤风败俗……人民群众对此反映强烈，坚决要求政府予以取缔。”《通知》颁发后的数年内，迪斯科舞会只能转往地下。但到了80年代中期，该《通知》已成一纸空文，迪斯科舞厅在中国无数个城市里悍然矗立，吞吐着巨量人潮。

民间的性观念也有了大变化，从保守向开放过渡。1982年中国打击了首批黄色小说，可视作民间性观念变化的一个小注脚。然而，1979年中国颁布的首部《刑法》里的第160条“流氓罪”，却是性观念转变中的一大绊脚石。这个罪名相当含混，“聚众斗殴、寻衅滋事、侮辱妇女或者进行其他流氓活动的构成流氓罪”。在80年代初期的严打中，甚至有女青年因为与众多男青年性交，而以“流氓罪”被判死刑；另有男青年因偷看妇女洗澡导致后者羞愤自杀，而以“流氓罪”被判无期徒刑。令人欣慰的是，“流氓罪”在1997年被废除。

性教育也有新的突破。1985年，阮芳赋的《性知识手册》和吴阶平的《性医学》先后出版。三年后，中国掀起第一次“性学热”。这个拥有2000多年房中术传统的国家，终于可以再次理直气壮地讨论性问题。

【开放：1993-2009】

1993年，中国第一家成人用品店“亚当夏娃保健中心”在北京开业。据说最初的顾客都打扮成特务的样子，口罩、墨镜，不敢露庐山真容。很快，成人用品店就在神州大陆遍地开花，而且往往都开在洗脚房、按摩店旁边，与之合力形成产业链条。如今，全世界的成人用品有70%是中国人生产的。

成人用品的盛行，除了意味着普通百姓的性观念在转变，不再将春药、按摩棒等视为道德败坏的西门庆式的玩具，也意味着曾经在新中国绝迹的性服务业死灰复燃。一个有力佐证就是在90年代的任何一个城市，你总能找到不下一百个电线杆，上面贴着专治疑难杂症的老军医的小广告。

除了付费性行为，在90年 代中后期，另一种与汗水有关的运动——健身也悄然兴起。健身房里，人们可以用诸多运动身体的方式，来追求美与健康。随着《全民健身计划纲要》的出台，健身 房如种出土，高速发展。如今，北京、广州、上海等大城市的健身场所，均在千家以上，而各种肌肉男或线条女的暧昧性故事，也在健身房中悄然上演。

如果说性服务业的恢复让中国人有了更多性行为的渠道，那么对同性恋的逐步宽容、反歧视则让中国人有了更多性行为的方式。1991年，官方首次对同性恋作出司法解释，认为对同性恋同居不宜以流氓行为给予治安处罚。2003年，全国两会期间，有代表提交了关于同性恋婚姻的议案。2008年北京数十对同性恋“婚礼”的大规模公开亮相，更说明社会对之的宽容度与日俱增。而“仪式”上新娘与新娘，新郎与新郎激情拥吻的瞬间，也至为动人。

行为变化，文学作品也随之变化。1996年左右，中国出现被冠名为“身体写作”的女性文学，其中有比较细腻而直接的性描写，代表作家是卫慧、棉棉、安妮宝贝等。但比起2003年横空出世的木子美，她们都显得太矜持了。不过，如今靠下半身写作已很难吸引观众。2009年贾平凹再版《废都》，号称无码，却少有人关心。究其根源，是我们已经进入一个空前的信息社会，即使有种种禁止标牌，但人们总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信息，只要他愿意付出心力去寻找。所谓色情资讯，早已不是什么稀缺资源。90年代那种反复观看同一部A片的惨状一去不复返，如今人们往往是用暴风影音快进着看完一部刚下载的A片，顺手就将其送进回收站。

尽管有如此多的利好，我们距离完美的身体解放或仍有路途。2009 年3月，中国妇女儿童事业发展中心、中国人口协会共同发布的《中国女性性福指数调查报告》披露，对性生活感到满意的女性只占32%，其中有63.9%的女性认为这很大地影响了她们的生活。在做爱的门槛越来越低的今天，获得快感的门槛却越来越高。有位女性就一针见血地指出，“我跟他们做的不是爱，是广播体操”。

【结语】

“肉体恣意而行，灵魂惊慌失措”，古希腊哲人的话今天仍值得一听。身体解放的同时，确也带来了不少衍生问题，但我们决不能因此就走到禁欲的老路上去。道理很简单，身体没有罪，应该警惕或惩戒的只是对它的不当或非法使用。

清中叶的学者戴震说得明白，“凡事为皆有于欲，无欲则无为矣；有欲而后有为，有为而归于至当不可易之谓理；无欲无为又焉有理？”他还进一步发挥说，“君子不贵无欲”，“不必 无饥寒愁怨、饮食男女、常情隐曲之感”。漠视身体、压抑欲望的人，要么是行尸走肉，要么是伪君子，皆不可能有大作为，因为他们缺乏解放的精神，也缺乏解放 的行动，只是穿上紧身衣的囚徒，或者果壳中的君主。

解放没有止境。作为强大的精神动力，思想解放将贯穿于社会进步的始终，中国也必能成为更加富强、文明、民主、自由的国家；作为思想解放的镜像，文明双刃的另一面，身体解放也将被置于人类进步的每一级阶梯之上，而中国人也必能拥有尽善尽美的身体及其使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