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系列有四篇,均取材于真实新闻事件。这是第一篇。
试图对“刺客”做道德评判或理性分析无甚意义,他们不是伸张正义的英雄,也绝非十恶不赦的混蛋,他们只是一些被侮辱与损害后,在瞬间激情复仇的小人物,这个悲剧时代的悲剧人物。
刺客列传.老黄
我点起一根香烟,插在屋前的淤泥里,念想世事犹如梦魇。呆立了几分钟,早春的寒风让我提起衣领,缩着肩膀往回走。白晃晃的太阳照在地面,狭长日影像是一个变形的句号,一只残废的车轮,一声逝去者的叹息。
其实我知道,老黄已抽不到这根香烟,但我仍希望,在暗夜的路上,有一点烟头的亮光,他能行得不那么艰难。
曾经,老黄所做的一切就是让别人行的不那么艰难。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摆个修车摊,在离我家只有两三百米的街头。多年过去,他像头坚忍的食草动物,始终不变,除了从修自行车的大叔,变为修自行车的老头。
可以说,他是我见过最孤独的人——老婆早亡,而且没有孩子。奇怪的是,孤独并没有让他变得孤僻。他对所有的人都很和气,脸上总是堆着和蔼到卑微的笑容,即使对我们这些孩子,也一样。
他的摊子只一个推车,上面支根杆子,挂着招牌式的轮胎,旁边是些车锁,扳手,配件什么的,通常车前还会有几个小板凳,数把汽枪。他就和这些东西相依为命,长日独坐在小凳上,乱发如囚,憨厚老脸上沟壑纵横,系一条深蓝色旧围裙,没生意就望着街头发呆,或者用沾满油污的手在油腻的棋盘上跟自己下象棋。有时我放学回家,也陪他来两盘。
作为棋友,他通常不收我的修车费,因此我总是大胆使用自己那部凤凰牌自行车,横冲直撞,看见带拖斗的大卡车来也只是慢动作避让,反正有老头帮我修呢。我找老头修最多的是爆胎,那时我们都喜欢往别人自行车轮胎上扎钉子,损人不利己白开心,这很不和谐,但很青春。只有一样我不修,那就是刹车。整个中学时代,我的自行车基本都无刹车。我喜欢在放学的公路上跟别人比速度,有刹车可能会忍不住要捏,就可能输。命可以丢掉,但心气不能输掉,这就是我们乐山人的角度。当然,没有刹车,虽可锻炼车技及胆量,但更考验自行车的抗撞击能力与老黄的修车技术。
老黄的修车技术很不坏,事实上他修车的时候像个麻利的盲人接骨师,只靠手的触觉就足以将一具遭遇小型交通事故,形状接近碎尸的自行车迅速还原。我喜欢看他修车,因为一切的技术,到炉火纯青的时候总是充满美感。他换车胎的时候像个工程师,拧螺丝的时候像个将军,下铃铛的时候像个钢琴家,拆卸主轴的时候,则完全是个总书记。我有时还会不怀好意地想,他若是个妇科名医,修理起女人,又会是怎样的场景?
但看起来老黄不爱修理女人,更爱修车。他喜欢在修好车后,支起脚架,空转车轮,看它唰拉拉急转,全无阻碍,就笑眯眯很享受的样子。
街坊邻居都喜欢老黄,因为他是个老好人,对熟人甚至不好意思开口提钱的事儿。如果你只是打打气,上个链子,或者换挡泥板上的螺丝,他一分钱都不收。我觉得他很笨,到老都只能摆个简陋的摊子,永远开不成店面。
老黄不但笨,偶尔还固执。比如他从不许人悔棋,即使我只是10几岁的小孩,若要悔棋,他也会用几十年修车练就的好腕力,死死捏住我吹弹可破的小手,在上面烙上多条火红的指印。其实不悔棋也没什么,有时正下着棋,忽有生意上门,他去忙活路,我就趁机拿掉他一个马或者炮。当然,就算不拿他也很难赢我,只是不拿白不拿,从小我就酷爱不正当竞争。
然而老黄始终没明白,在如今的社会,只有不正当竞争才是真正的竞争。他就像一块顽固的旧行业道德的活化石,脑子里只有一根筋,那就是童叟无欺。一般的弹子锁,他进成6块5,只卖7块,赚5毛钱,就心满意足笑眯眯。
这注定了他有人缘,但没出息。不过,他似乎也没希望有啥出息,他已经老了,没老婆没孩子,也没啥欲望,不搞黄昏恋,不喝花酒,唯一的爱好就是与人为善。
近几年,老黄的生意越发难做,因为电动自行车风行,可他不会修。去年冬天回老家,路过老黄的车摊,我停下来跟他聊天,劝他学学电动车修理。
他又堆起和蔼到卑微的笑容,说学不会,也不想学,修一辈子自行车,跟它们混熟了,怕生。
我说,这么多年过去,时代变了,我们也变了,但你从来不变,这样不行。
他笑呵呵地说,修自行车行,我看行。
这是我跟老黄的最后一次对话。我认为,他就像自行车轮胎一样,一辈子不断往前滚,看上去滚了很远,但其实从未滚出车框。当时我并不知道,不久以后,他就将飞离车框,飞到人生的巅峰。
那个黄昏,老黄跟平日一样在路边坐着,等自行车上门。一辆宝马擦着车摊开过,将一辆刚修好的自行车碾成重伤。车停住,冲出一个中年男人,紧跟一个女青年。中年男人先心疼地查看汽车被挂花的地方,旋即对闪在一旁的老黄破口大骂:“你妈的批挡锤子路啊!”
老黄有点郁闷:“哪挡路了?是你不小心……”。
“你这块哈杂种!”女青年挺身而出,伸出食指犹如伸出匕首,对准老黄的脸:“嘴巴还犟喃?赔起!”
老黄更加憋屈:“不要指到我。赔啥子?你们要讲道……”
“球大爷给你讲道理”,中年男人一记凌厉的耳光打断了老黄,五根手指就像五只大胡蜂,猛蛰他的脸,跟着是第二记,第三记……与此同时,女青年也抡起手中硬梆梆的的LV挎包,对他劈头盖脸乱打。
老黄不敢还手,只用油污的手掌捂着头,笨拙地躲闪,希望快点结束,然而暴风雨般的男女混合双打带着绝对的优越感,而且没完,没了。
旁观者渐渐多起来,有人小声嘀咕,无人出来劝止。宝马,中国最负盛名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般人不敢惹!
由于年岁不小,遮拦得慢,老黄的脸被抽到肿胀而鼻血也开始嘀哒,直到女青年飞起一脚,准确命中其下身,将他踹翻。但他不可能喘息,因为中年男人又捡起一根自行车撬棍,抽打蜷成一团的老黄。女青年则操起地上的汽枪,对自行车摊一顿乱砸。
本能终于战胜卑微,老黄努力挣起身,推开中年男人,冲出围观人群。他不知道该逃向何方,只不管不顾地狂奔,大约2、300米后,忽然撞上一个水果摊,一把尺八长,雪亮的西瓜刀咣当掉在地上。
这西瓜刀如同从两千多年前的《刺客列传》中掉出来,清脆的落地声让老黄快被扇聋的耳朵一紧,刀子折射的亮光则彻底点燃他的瘀伤。
捡起刀,老黄以更快的速度奔回去,刀倒持在身后,仿佛古代的捕快。他要抢救多年来相依为命的车摊,还要将殴打自己的凶手绳之以法。命可以丢掉,但尊严不能失掉,这就是我们乐山人的角度。
中年男人正打电话,一见老黄回来,就大声武气对电话那头喊:“修自行车的哈批回来了,快点带人过来,弄死狗植的!”
老黄走上去,伸出脖子,把头凑到打电话的那只手前,默默表示,来,让你弄。
中年男人没有客气,一手机砸下来,梆当一声,零件乱飞。跟着就吃了一刀。
这一刀相当精准地砍上了中年男人的脖子,因为力量太大,猛然陷进筋骨里寸许,像范思哲领带一样斜挂着。老黄用力拔出刀,血花狂溅,中年男人倒了,女青年呆了。
这时,老黄已经进入修车流程,要下左边的螺丝,还要下右边的,一个也不能少。
来不及做足一次呼吸或者呼喊,女青年脖子上也吃了一刀,这刀更利落,造成头颅与肩膀几乎分离,只剩些许皮肉粘连。她的头有气无力地倾斜、耷拉在肩膀上,再不趾高气扬。由于口腔不能与胸腔共振,惊声尖叫只发出一半,就闷在了空气中。
两刀毙两命,地面的血流开来,如修车后倒掉的一大滩污水。
一审很快判下,尽管有百名街坊联名上书要求从轻发落,老黄还是被判了死刑。他没上诉。
春节前,在大河坝执行了老黄的死刑,枪声响起的时候,他差47天满66岁。
没有人收他的骨灰。之前,他请政府将自己的骨灰扬在老屋后随便哪片草丛里。他很清楚,他这种人的生命,不过是一根枯干的冬草。
现在我已离开老黄的老屋几百米,不用回头,我也知道他的骨灰,就散在那边某处草丛,正放着灰白的暗光。我相信他在那处定能过得安宁,就像几十年来他曾经过的那样。我当然还相信,如果有人去找他下象棋或修车,他依然会堆起和蔼到卑微的笑容,站起身来,与人为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