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 2009-05-13 | 世紀| 世紀.64.二十年| 封從德 絕食當日 《廣場上的共和國》
書名:《六四日記——廣場上的共和國》
作者:封從德
出版:晨鐘書局
編按:封從德,在八九民運中廣被視為誠摯、作風實幹、冷靜獨立的學生領袖,今天將出版他的新作《六四日記》——它會成為八九民運最具說服力的紀事嗎?此作乃結合個人主觀視點記憶與其他運動參加者目擊者的大量資料而成。20 年間,封從德透過好幾次的出版整理和「六四檔案」的網站建立,將運動過後對事件的說法作了多次、每個小部的實證與修整——個人日記不為創造回憶,加上了的六萬字「註記」、撰述「六四之史」的決心,是為對此運動的另一種推動方式。20 年前的今天,天安門廣場上正為「絕食行動」(5 月14 日,此運動之重要轉折點)作最後的預備——本版一連兩天摘刊書中5 月14 日絕食行動日記,作廿年後可供審視的、六四不可缺的一角。
文╱ 封從德
(此書之日記部分草撰於1990、91 年,註記增訂於08、09 年)5 月14 日星期日晴晝22℃ 夜10℃。絕食清晨五點前,鬧表還沒響,我便悄悄起身,編輯整理兩盤錄音,一是柴玲念的《絕食書》錄音和趙體國帶領念的《絕食誓言》;一是11、12 日「自由論壇」的精彩片段, 包括王丹報告人大的情况 、柴玲的「絕食倡議」,以隨時備用。
夜深人靜中,又到29 樓將黑旗收好,從籌委會辦公室抱了廣播器材到28 樓,接好線,六點半開始奏《國歌》,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新聞與摘要》,六點四十,將廣播站交給陳林,便騎上那青年教師的自行車,帶着黑旗,趕赴廣場。
剛到廣場,有同學告訴我,凌晨兩點半,政治局委員李鐵映、北京市委書記李錫銘、市長陳希同一道到廣場,勸說同學停止絕食,但對學生的兩點要求不置可否,見大家不理睬,十幾分鐘後便無趣地離去。
《絕食宣言》中的二點要求,即平反與對話,後來柴玲告訴我是她堅持的。此前許多人提了許多絕食要求,但柴玲堅持只提兩點最基本的,一來政府有可能妥協;二來若政府連這樣兩條簡單明確的要求都不能答應,則其毫不講理的面目昭然若揭;第三,簡單明確的要求最能贏得民眾的理解與支持。
到了紀念碑前排旗杆下,還見到些北大和高聯的同學,很感親切。熊焱熱切地拉着我的手,給我介紹情况;不一會,他們將柴玲找來,沒談幾句她又因有什麼事離開了。
。柴玲這時我還沒有意識到柴玲的身分正起重大的變化,後來一直忙於各項事務,也不清楚她是何時、在何等情况下成為絕食團的總指揮。(註記:我在91 年巴黎會議上才弄清楚,絕食團指揮部是在15 日上午成立的。)在外界看來,柴玲似乎是絕食後才突然冒出來的,但對北大同學來說,她實在是一步一步取得眾人的信任與愛戴。
之所以形成這樣的認知差距,在於她遵守北大籌委會的紀律,在此之前幾乎不與媒體私下接觸。
她也不是像一些評論家猜想的那樣「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學生領袖」,實際上她對政治既沒好感也沒安全感,雖參加了籌委會工作,還是一直猶豫是否繼續堅持這十分危險的行動。她實在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學生,喜歡跳舞喜歡玩,在興頭上可以通宵不睡地和着眼淚讀小說。
她能夠一步一步走上舉世注目的歷史舞台,在於直到這時學運都還維持在十分純潔的狀態,大家只憑一顆良心和滿腔熱血。
。金錢。廣場廣播站同柴玲、熊焱等人的交談中,我了解到廣場上急需要一套能統一指揮大家行動的廣播系統,他們很希望我能盡快在廣場上建立一個廣播站,既能統一行動,又起宣傳作用。
這是我的專長,正好這幾天又在管北大廣播站。
但馬上發現錢不夠。正在這時,王文介紹的《香港時報》記者蔡詠梅為我們解了燃眉之急。她悄悄湊到我耳邊要我跟她走,她可以借給我一些現款,只是不希望聲張。
。任畹町這時,任畹町在廣場找到我,給我一篇他寫的文章,論共產黨全方位控制社會的「八位一體」,是一份書寫、裝訂得很好的複印件,大約有五六頁大紙。(註記:《四月人民民主運動何處去》。據陳子華回憶,當時陳子明派人印刷了300 份供其散發,後又指派社經所辦公室人員印了1000 餘份,並給任畹町1000 元印刷經費,且表示可以派人擔任任畹町的秘書協助他工作。)任畹町後來被北京市長陳希同罵作「三朝元老」:76 年清明節天安門事件有他,78、79 年「西單民主牆」運動也有他,為此他牢滿7 年;89 民運還有他。在當時學生同知識分子眼裏,他的觀點過於激烈, 很難接受。他激動時會喊「打倒共產黨」。因此,大家雖然敬佩、同情他的經歷,但在實際行動中則不得不與他劃清界線,以免被政府抓住把柄。
。蔡詠梅。售貨員蔡詠梅包的出租車帶我們到城中採購器材,在建國門一家汽車修配站,售貨員開始愛搭不理的。還是蔡詠梅有經驗,同她聊起來。得知是為了廣場絕食同學置辦器材,她們一下子熱情起來,趕快到倉庫取出一部與話筒連在一起的擴音器,只要200 元。因為沒有高音喇叭,便買了兩個10 瓦的音箱。又買了幾百米導線,一包工具包等,便回廣場……。和當局的對話「忽然」開始下午5 點過,有同學來報信,說政府已與學生開始對話了!絕食同學既着急又生氣,不清楚學生一方是誰,對話進行到何種程度,有沒有現場電視直播,非常擔心政府又導演一場四二九那樣的假對話。這時,絕食已成為運動的焦點,絕食就是為了對話,沒通知絕食同學便與政府對話,實在不應該。(註記:當時我忙於建廣播站,不知就要對話,並未注意到熊焱柴玲王丹開希等人已離開廣場去對話了。據學者分析,廣場不知道對話是因對話團把同政府的接觸保密,詳見後面「組織混亂源於絕食的非組織性」一節中的註釋。)從廣播中得知這個消息,絕食同學異口同聲要求派人前往對話現場觀察,若不滿足絕食宣言關於對話要「公正、公開」的要求,便立即聲明不承認這次對話,並設法暫停對話。所謂「公正、公開」,一須是真正的學生代表,如對話團和北高聯,而不是官方學生會、學聯的代表;二是要現場直播,最好中外記者可列席旁聽。
對話現場並不遠,就在廣場西800 米的六部口統戰部裏面。半個多小時過去了,還沒人回來,大家又派了第二批自願者趕往現場。圍着廣播話筒,一直有激烈的議論。
後來有同學回來說,對話沒有現場直播。政府解釋為「直播設備都已準備用作採訪戈爾巴喬夫的訪華活動,而唯一的機動採訪車正好有技術故障」云云。這無法令同學滿意,讓人覺得是哄騙的藉口。
後來又傳來消息,說政府答應將對話現場的錄像,在對話結束後40 分鐘內在中央電視台播放。這依然不能令同學們滿意,擔心政府做手腳。
回來的同學試圖說服大家認可對話,因為參加的學生都是學運組織代表。於是在廣播中有激烈的爭論。絕食同學不放心,認為政府的藉口實在可笑,多數的聲音還是要暫停這種沒有保障的對話。爭論中,有個中央電視台的技術人員說:不能直播完全是騙人。
。我的「妥協」見大家爭執不下,我提出一個妥協方案:讓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作現場語音直播,對話完後再照政府的許諾在電視中放錄像帶,絕食同學可用收音機聽到對話實况。如果廣播與電視的對話時間一致,則證明沒有剪輯,同學們便可結束絕食撤出廣場。這樣既滿足絕食要求,政府在技術上又不會存在任何問題。語音直播再簡單不過了!只需電話即可。將現場實况信號連接到廣播電台上,根本沒有什麼技術困難。
語音直播的建議被在場同學普遍認同,卻不知受了何種阻礙,政府始終沒有妥協,廣場同學一直沒有聽到現場直播。最後,在群情激憤中,同學們派出了第三批代表,堅決要求中止對話。(註記:對話內容當時既沒直播,後來也沒全程轉播。資料來源略。)。混亂從事後分析來看,這次對話是「學生與黨內開明派合作」的大好機會,統戰部長閻明復是趙紫陽的親信,(註記:這個流行的傳言受到《天安門文件》的挑戰,這本書中將閻明復稱作「李鵬的心腹」之一。)他出面對話若成功, 「趙派」便佔上風,在全國電視的直播中對學運定調,以後「保守派」便很難翻過來。另一方面,學生代表都出自自治組織,當局實際上默認了學生組織的合法性。
但當時的情况是,同學們多不知閻明復何許人也,對趙紫陽亦並不信賴,這時大家的主流思想還是「不參與任何黨派之爭」。無論趙紫陽還是李鵬,大家只把他們當作中共官僚機器中的一個部件,本不抱任何希望。
其實外界不知,造成絕食後混亂局面的根本原因,是學運組織已混亂。五一四對話時缺乏協調的關鍵原因,就在於此;此後的種種混亂,乃至無法及時撤出廣場,根本原因也在於此。
(二之一.明天續,主副標題為編者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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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人物小介
趙體國學運中第一個自治組織「北京大學團結學生會籌備委員會」成立,他與熊焱、柴玲等人為無派別學生成員。並任北大糾察隊總長。
熊焱1985 年加入中國共產黨,六四後在北京大學三角地貼出退黨聲明。21 名學生領袖之一。後被捕,1991 年出獄。1992 年流亡美國。
任畹町民主運動老將,89 發起紀念民主牆10 周年運動。六四後被判反革命煽動罪入獄7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