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 2009-05-14 | 世紀| 世紀.64.二十年| By 封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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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沉默的孩子 《六四日記—— 廣場上的共和國》摘錄
編按:八九學運領袖封從德,出版《六四日記——廣場上的共和國》,世紀昨今摘刊書中一日——1989 年5 月14 日的絕食日記。如昨天是速描,今天則聚焦於著名學者與學生間的張力上——知識分子無法代言的是︰這不止是民主運動,更是「希望中國有希望」的全民運動——從他們對戴晴的責斥,可見中國已面臨一個能量巨大的歷史點,一次重新書寫歷史的可能。今天再訪封氏,或說明了20 年間此一能量,早已轉化為近年大大小小、春風吹又生的維權運動。
文╱ 封從德
(此書之日記部分草撰於1990、91 年,註記增訂於08、09 年)
5 月14 日星期日晴 晝22℃ 夜10℃。十二學者來廣場到廣場絕食後,學運走向社會,成為舉世注目的焦點。這時,各種社會政治力量開始影響學運。晚上,十二位知名學者、作家來到廣場,好像是王超華引他們來的。據說他們下午已在統戰部對話地點,在學生與政府之間周旋,希望促成實質性的對話。(註記:這個理解與後來戴晴的說法大相逕庭。)這十二位學者是:嚴家其、包遵信、于浩成、劉再復、李澤厚、李洪林、戴晴、蘇曉康、溫元凱、蘇煒、麥天樞和李陀。
他們到廣播站宣讀了一份《緊急呼籲》,針對政府提出三點要求:一、宣布學潮是愛國民主運動。二、承認學生組織合法。三、不採取暴力。另一方面也呼籲學生發揚理性,暫時撤出廣場。並「鄭重重申,如果政府不能做到以上三點,我們將和同學們一道為實現上面三點堅定不移地奮鬥下去!」……
這時,戴晴代表學者提出一個方案:政府方面由趙紫陽或李鵬出面,到廣場上來說一聲「同學們好」即可,同時允許將學者的討論會內容見報,學生就停止絕食、退出廣場。(註記:我們當時都以為戴晴代表十二學者。其實這兩條是戴晴背着其他人擅自主張的。後來據于浩成、蘇煒、鄭義等人的回憶,戴晴這種做法讓很多知識分子窩火,從此疏遠她。譬如李洪林當時就說: 「戴晴那樣說很不好,她不應該把學生當小孩一樣的哄,她說的那番代表我們十二人的話,也並不是大家早先商量好的。這個事情這樣一弄僵,往後這個中間斡旋的角色是誰也沒法當了。」見蘇煒,〈十二學者上天安門〉,《民主中國》1992.6,頁81-84。一些香港記者也見證了戴晴那時的孤立處境,詳後注。不過,李洪林在海外長年沉默後,2005 年在大陸寫了一篇回憶性的評論,這時他不僅全盤接受了戴晴廣泛傳播的虛構故事,更將《緊急呼籲》說成是單方面針對學生的勸撤呼籲,還說學生代表也都接受了,見「八九民運和六四慘案」,《爭鳴》2005年6 月1 日。)這對戴晴雖已是「偉大的勝利」,卻不是廣場絕食同學們的偉大勝利,全場學生回以靜默。戴晴見沒人附和,便尷尬地試探: 「同學們覺得怎麼樣?要是沒意見,我們就去請趙紫陽或李鵬出來向大家問好,並準備明天在《光明日報》上將我們的文章見報。」。反對戴晴方案戴晴這麼一說,學生不再沉默。這與絕食的要求差得太遠,且毫無保障。也有同學將他們看做為政府的說客,或視作知識分子「軟骨病」的表徵,很是反感。在勸說大家理性時,廣場氣氛還一度傾向於退讓;但當大家得知退讓只是換來趙李一聲問好,堅持到底的情緒便佔了上風。(註記:戴晴傳播的一個謠言後來流傳甚廣,並成為《天安門文件》作偽的一個證據。
那謠言說:當學者們勸說學生撤離時,封從德帶領學生念三遍《絕食宣言》。這個故事編得很荒唐,因為帶大家念三遍得幾十分鐘,十幾萬人齊聲吼,這樣的場面未見任何人記述,因為根本沒發生。這段謠言被抄襲進《天安門文件》,還冒充是中共三個情報機構當晚的報告,美國學者居然也信以為真。這是迄今為止中外學者對八九民運史研究很膚淺的一個顯例。幾個資料來源從略。)我意識到,去留須由絕食同學決定,於是鼓勵大家拿起話筒討論。廣場上聚滿了人,華燈照着一層一層的人群,在黑夜中無邊無際。我從沒面對這麼多人講過話,講話前先用了半分鐘的沉默和手勢,要大家安靜下來。夜裏廣播聲傳得遠,我見大家靜下來,才拿起話筒講: 「要撤要留,是不是最好由絕食同學自己來決定?」這時便有同學反對戴晴方案,廣場上的情緒整個扭轉過來。幾個星期來的經驗,令我深知這批共產黨培養或迫害下成長的知識分子的懦弱。他們害怕共產黨,沒有膽量和能力承擔啟蒙者的角色,也沒為運動提供成熟的理論或戰略。學生組織缺乏有膽色的學者作參謀,運動缺乏思想體系。戴晴明顯有一種菁英意識,以為一說什麼民眾便會跟從,對民主既沒有體驗,也沒有信心,更不會與民眾「堅定不移地奮鬥下去」。
經過廣播辯論之後,絕食同學投票表決去留,結果是絕大多數不願接受戴晴的方案。(註記:據廣場上的一盤錄音,王超華在12 點半以高聯常委身分在廣播中說: 「現在北高聯、對話團和絕食團的基本要求是一致的,基本態度也是一致的:我們一定要堅持下去! 堅持到最後勝利!」。)。將話筒交給吾爾開希子夜後,開希來到廣播站,主張撤出廣場。和他一起來的還有幾個同學。我依然像主持「自由論壇」那樣維持辯論,將話筒交給要講話的人。但開希這幾個高聯同學一來,我知道圍在我附近的都是一派的主張,於是有意限制給話筒他們。這時王超華很激動地衝着我說: 「你不能把持着廣播站,這是獨裁!」她這麼一喊,我只得將話筒交給開希。這時我已累得精疲力竭,便蜷縮在地上睡着了。
大約到凌晨三四點,開希的喊聲吵醒了我。他激動地論述為明日歡迎戈氏而讓出廣場的重要性,並「以個人名義」請求絕食團東移。「我們只是挪一挪,讓出半個廣場, 表示我們的誠意! 我們要愛國啊!」開希叫着,一些學校的旗幟開始東移。(註記:那時我還不知道,他「以個人名義」的原因,按王超華、梁二、王有才和王治新等人的回憶,是北高聯在5 月13 日已正式通知吾爾開希和王丹不能代表高聯。其實這時他們並非高聯正式成員,見王有才《六四口述實錄》。)(二之二.完.標題為編者擬)左圖:戒嚴後,戴晴(右一)兩次上街遊行,爭着扛「首都知識界」大旗,被游行總指揮、《強國夢》作者趙瑜呵斥離開(《人民不會忘記》,頁254)。照片原刊於《百姓》93.1.16 號第33 頁。一位香港記者觀察到戴晴的尷尬處境,幾個月後撰文回憶道:五二二知識界遊行時,戴晴「顯得有些落寞」,還聽她說「蘇煒已疏遠我」。(香港64 記者《人民不會忘記——八九民運實錄》1989 年12 月增訂版,頁254)圖片來源: 「六四檔案」網站(www.64memo.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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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組織╱ 人物小介
北高聯 正式名為「北京高校學生自治聯合會」,1989 年北京各高校大學生尋求民主運動中,替代學生會而自發自主產生的自治性組織,4 月28 日由北京五十多所高等院校學生自治會組成。歷任主席是周勇軍、吾爾開希、封從德,後改為常委會輪值主席制。
王超華 六四21 名被通緝的學生領袖之一,輾轉躲藏半年後逃到美國。
王有才 21 名被通緝的學生領袖之一,被控企圖組織上海學生繼續反抗。
91 年及95 年底兩度被捕。04 年被中國政府以保外就醫的名義送往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