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你不能想象,但这的确是事实:7年前我是一个标准的爱国愤青,没错,我就是那种喊着要炸平日本的人。我乐此不疲的在bbs上跟一群同样的愤青厮混,幻想着我们国家的航空母舰能够开到美国的家门口去。我就是那种窝在宿舍里,蓬头垢面,满腔热情,却又无处安置的人。
是的,我就是这种人。我脑残吗?毫无疑问是的。我傻逼吗?毫无疑问是的。
那时候我鄙视知识分子,我觉得他们懦弱胆小,只会说不会干,这一切都是毛主席的精神遗产,从我的长辈遗传给我。然而这不是我的错,在我成长的环境里,我无法接触到更多。那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县城,直到99年才有电脑,还不能上网,只能打游戏。我现在还能记得第一次玩《孤胆枪手》时的惊奇。上大学以后,我在思想上并没有改变太多。因为周围太多同类人,我们似乎都来自同一个小县城,那个小县城的名字叫中国。
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在宿舍楼的局域网上打cs,可能因为打的不爽,楼里很多作弊的,于是有一个哥们就说了一句:你们支那人如何如何。屏幕上出现这行字以后,他身边的同伙,一个警察,迅速拿枪把他爆头。然后所有的匪徒也不守包了,冲过去和警察一起,围着他鞭尸。这哥们也不退出游戏,就这样新的一局开始了,然后一群人又开始鞭尸,同时疯狂的互相刷屏:
cao ni ma!
cao ni ma!
cao ni ma!
cao ni ma!
cao ni ma!
后来在论坛上,他的几个同学为他辩解,说他是朝鲜族人,不了解支那的意思,其实这哥们平时人挺好的等等。结果他的同学也被骂了,当然我也参与了,并且非常义愤填膺。后来据说有些人到宿舍找他,想揍他一顿,但我忘了后来怎么样了。几年以后,我读章诒和的书,其中提到康有为次女康同壁写的一首诗,这首诗最后一句是:若论女子西来者,我是支那第一人。我才明白支那这个词其实根本没有歧视的意思。我真的很想对那个哥们说一句对不起。
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改变的。说来简单,仅仅是因为看了林达写的三本书:《近距离看美国》系列。那几本书写的非常通俗,而且是以书信体,大家也都看过,写给一位叫卢兄的,我总觉得就像是写给我一样。朋友们,我很真诚的告诉你们,那几本书看的我彻夜难眠,激动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忽然间,你看到了一束光。当有人破口大骂我为左棍愤青的时候,我没有反省过,当有人居高临下嘲笑我是弱智傻逼的时候,我没有觉悟过。然而就在那一刻啊,我觉得那个叫林达的人就像一位仁慈的兄长,他一定带着眼镜,他一定懂很多知识,他向我娓娓道来:我告诉你,总统也是靠不住的……
后来我读到了胡适,读到了罗尔斯,读到了托克维尔,但我永远无法忘记林达。我无法忘记他就像唠家常一样给我启蒙的时刻,我无法忘记那年冬天我蜷缩在被窝里读书的时刻,我无法忘记望着黑漆漆的夜空忍不住想哭的时刻。相信我,我绝对没有矫情,粉饰,或者装模作样,这都是真的。我觉得我被尊重了,他没有把我当傻子,他把我当朋友,他告诉我一些道理,后来我知道那叫自由主义。
如今我在博客上说话,很多人夸我,他们说我脑子清楚,他们说我非常聪明。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但我也知道其实我很有可能是另外一种人。我之所以没有变成他,只是因为有一对夫妇,他们不盛气凌人,他们不趾高气扬,他们告诉了我一些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就只是这样而已。然后你们就看到了现在的这个王老板,你以为他很牛逼吗?不,他屁都不是。他跟现在被你们嘲笑的脑残一样,或者说曾经一样。现在我看到同样的这些人,就像是把我拉回了过去。我就会想起,我是怎么改变的?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又有什么东西还在坚持?很有些人不同,每次我回忆起过去总是理直气壮。没有哪个人生下来就不愚昧,何况是生在这样的国家。我的所有感情出发点,都来自我的过去。
现在你问我,我爱国吗?这个我真的说不好。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深深的爱着这块土地,这里的人民,这里的文化,这里的很多东西。如果这一切必须在国家这个概念的统一之下才能存在,那么我可以说我爱这个作为名词而存在的国家。这就像如果必须要给我爱的人起个称呼的话,那么,是的,我爱我爸我妈。
我也爱中国,和你们所有人一样。
现在有人说,你要爱中国,那就go back。好吧,那你为什么又离开自己的父母?你为什么不回到他们的身边去?你宣称对他们的爱,我可以说你是装逼吗?你有没有在外面的某个时刻,觉得自己深深爱着他们?你在家里的时候觉得他们唠叨,讨厌,可为什么又开始思念?就像现在漂流在国外的留学生和华人?都是爱,为什么有区别?都是感情驱使,凭什么有区别?
你能把这种感情清清楚楚的分析出来吗?就像现在分析民族主义一样?
我在谈论感情,而感情是模糊的讲不清楚的。而各位在谈论理性,而理性是冰冷的层次分明的。
我觉得十年砍柴的那篇文章就是pose,不折不扣的pose,从他乖巧的在自由两个字中间插上斜杠,从他文字中透露出来的那种态度……对我来说,那就是pose。我也在饭桌上见过这个人,我观察过这个人,我不相信他。就像我不相信某个政权一样。这很主观,但这是我的判断。
我看到有些人的发言感到厌恶,就如同有些人看到我的发言感到傻逼一样。我们说服不了对方,分歧永远存在,这是我们共同建立的巴别塔。
有些人在接触到新的东西之后会跟过去的自己坚决的切割,不会留下一丁点的关系。说实话,我从不信任这种人。我做不到,我曾经是个爱国愤青,那么有一些东西就会永远寄存在我的内心深处。《康生传》里面有一段话描写康生,是这么说的:在后来的生活中,他能够把自己装扮成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国际共产主义和现代安全保卫技术专家,可他从未完全抛弃自己在孔夫子家乡长大成人的遗产:无情、不满、沙文主义、对戏曲的兴趣,对中国过去辉煌的矛盾和对未来的希望。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我也从未完全抛弃在那个闭塞的家乡长大成人的遗产。这些遗产是什么?我不能清楚地说出来,我只能说这是一些格格不入的东西,比如说我不愿说谢谢。现在你当然可以嘲笑我,但我并不比谁傻多少。我只是有一些痛苦在心里,而有些人并没有这种痛苦。或者有,但我没看见。
关于什么是爱国主义,什么是民族主义,有什么坏处,有什么危险,如何如何,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并不比大家了解的更多,但也不会更少,我曾经就是这样的人。
我想说的是,爱国青年没有错,他们被利用了也不是他们的问题。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一个女孩被强奸了,指责的对象难道不是强奸犯,而是这个女孩的脑子有问题吗?而是要指责这个女孩没有拒绝没有反抗吗?我从感情上反感这样的态度。刘瑜也曾经说过她的疑惑:为什么89年以后,当局的过错经常会忽略,觉得政府也有难处,反而是那些学生被加倍嘲笑?就像现在这位慷慨激昂的kefi所评价的那样:不知天高地厚。
对此我实在不能理解。如果他们被蒙蔽了,告诉他们真相。如果他们被洗脑了,帮助他们摆脱。但在没人告诉他们帮助他们的时候,他们凭着感情上街了,这有什么错?现在,有人在批判狭隘民族主义,嘲笑爱国青年的感情,认为这是一种愚昧。我想问的是,这种批判和嘲笑有什么效果?这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出于某种善意,那为什么语气咄咄逼人?为什么言辞冷嘲热讽?为什么要分出你我?如果是出于恶意,他们也都是自己同胞,那又是何必?
我没看到鲁迅改变了中国人,我看到我们今天所生活的所感受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我真的从骨子里尊敬谁,那么,就是那位“平生不解掩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胡适。为什么我们今天的知识分子,所谓的自由主义者,就变得如此暴戾如此气急败坏?为什么那种优越感就明摆的写在脸上?仅仅是因为有些人在独立思考,而有些人还没有?
真正可怕的远不是爱国青年,可怕的是那些已经麻木的人,对政治已经毫无热情的人。我也曾经把福楼拜的名言挂在嘴边:凡是政治的,就是我反对的。有些人因为无法回避中国的种种问题而被迫开始关注政治,这种关注本身就是好的。上街游行,就是参与政治的第一步,哪怕是在外国的土地上,那也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参与意识。而那些早已对政治厌倦,或者因为父母的警告而不再参与的人,要唤回他们的政治热情远比把爱国青年的政治热情转移更为困难。我始终相信,一个真正爱国的人,一个有感情的人,就一定会是一个分母,他终究会去面对一些问题:中国怎么样才能变得富强?阻碍中国进步的最大矛盾是什么?如何解决这种矛盾?我能做什么?
改变这一切,重要只是方式、方法和态度。那些爱国青年都是年轻人,我相信他们,但我不相信一个不敢打出自由这两个字的成年知识分子——如果他可以称得上知识分子的话。
对于西藏问题,我远远谈不上了解,所以我闭口不言。但是我曾经是一个在某些人嘴里被称之为脑残的爱国愤青,我了解他们,我感同身受,所以我可以为他们,也为我自己说点话。在这个非左即右的时刻,有些人以坚持自己的立场为荣。而我,并不觉得是这样。
最后,贴一段歌词吧。是一个叫黄金刚的人唱的,可能很多人还记得。他也曾经在西藏呆过很长时间,还写了一首《西藏新娘》。这个人算是个左派,有机会的话专门来讲讲这个人的故事。
《另一个工人的观点》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们早早就停下脚步
一切我们都领教过了
你的做法也没有前途
我们现在想要什么
只要还能生活在中国
每天都会有小恩小惠
还有最近刚刚得到的地位
离开北京我要回故乡
在车上遇见一位老人
他跟我说起这些
他说他看不惯
往后的日子变得多么简单
周围的人也开始显得多余
我们每个人都是那么聪明
只要赶快抹杀自己的过去
这个大彻大悟的民族
这次轮到我们满足
只要我们还没走开
哪个敢!
离开北京我要回从前
找那些教我真理的亲人
问他们为了什么斗争
为了什么牺牲
这下场不是唯一
这歌唱不是结论
这梦啊它怎么做
这人他还是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