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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基因VS进化论”一文的几点提示

土摩托在<基因VS进化论>一文中呼吁松鼠会向大众介绍进化论和基因科学,对此我十分赞赏,但文章里面有两段话我感觉可能会对读者形成误导,说一下我的看法。第一段是:

……进化论非常简单,只用几句话就可以说完。……进化论出现之后,生命科学的基石就算打好了。生物学的所有新发现都是在不断地证明进化论的正确性,尤其是基因的发现和DNA结构的发现,都可以说是被进化论预言过的。

这段给人的感觉是,达尔文以后的进化生物学是在达尔文纲领指导下的一个连续发展过程,我不这么认为。进化生物学在达尔文之后至少经历了两次革命性变化(所谓革命性,用拉卡托斯的说法,就是用改变了硬核内容的新纲领取代了旧纲领)。Gregor Mendel

第一次是孟德尔革命,孟德尔(Gregor Johann Mendel)把基因概念和孟德尔定律加入了硬核,在孟德尔被重新发现后,并经过20世纪初几十年的发展,杜布赞斯基(Theodosius Dobzhansky)等人最终在四十年代将进化生物学的新纲领表述为现代进化综合论(modern evolutionary synthesis):

  1. All evolutionary phenomena can be explained in a way consistent with known genetic mechanisms and the observational evidence of naturalists.
  2. Evolution is gradual: small genetic changes, recombination ordered by natural selection. Discontinuities amongst species (or other taxa) are explained as originating gradually through geographical separation and extinction (not saltation).
  3. Selection is overwhelmingly the main mechanism of change; even slight advantages are important when continued. The object of selection is the phenotype in its surrounding environment. The role of genetic drift is equivocal; though strongly supported initially by Dobzhansky, it was downgraded later as results from ecological genetics were obtained.
  4. The primacy of population thinking: the genetic diversity carried in natural populations is a key factor in evolution. The strength of natural selection in the wild was greater than expected; the effect of ecological factors such as niche occupation and the significance of barriers to gene flow are all important.
  5. In palaeontology, the ability to explain historical observations by extrapolation from micro to macro-evolution is proposed. Historical contingency means explanations at different levels may exist. Gradualism does not mean constant rate of change.

第二次革命似乎未被学界命名,我称之为汉密尔顿-史密斯革命,威廉·唐纳德·汉密尔顿(William Donald HamiltonW_D_Hamilton为进化理论引入了汉密尔顿法则(Hamilton's rule),该法则通俗的说就是,选择的单位是基因而非个体,即,计算遗传收益的单位是基因传播率,而非个体繁殖率;约翰·梅纳德·史密斯(John Maynard Smith)也独立获得了这一思想(虽然最初并未显明表达),并且用博弈论重建了进化理论的数学基础,其核心便是“进化策略均衡”(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 ESS)John_Maynard_Smith,其地位相当于瓦尔拉斯均衡在经济学中的地位(而汉-史革命的地位类似于边际革命在经济学发展史中的地位)。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在《自私的基因》一书里用通俗语言介绍了汉密尔顿-史密斯革命的成果,此后学术界内外引用汉-史纲领时,经常直接借助道金斯的术语(selfish gene)转引,科普普到这份上,算是极致了。

追随汉密尔顿-史密斯纲领的学者被称为新达尔文主义者(neo-Darwinists),他们以此纲领为基础把革命广泛扩展到动物行为学、人类行为学、社会生物学、认知心理学等多个学科,这场革命带来的冲击波远未平息,它注定要影响这些学科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第二段是:

正是那些没有理解进化论的真谛,而又心怀鬼胎的人(比如希特勒),才会错误地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提出了很多荒谬的论点,它们其实和进化论毫无关系。

“错误地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这句话有两种语义:1)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这种做法是错的;2)可以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但他用得不对。

进化论当然可以并且已经广泛用在社会学领域,我预期,进化论未来几十年的进展将大部分从这方面取得。至于希特勒,他既不懂进化论,也不懂社会学,他也从未对这两个学科表现出兴趣,他无非是个失意的三流画家、沮丧的一战退伍兵和十足的流氓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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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1) 按反序排列
天翼 [222.71.30.*] @ 2009-1-2 19:41:06
“错误地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这句话有两种语义:1)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这种做法是错的;2)可以把进化论用在社会学领域,但他用得不对。

进化论当然可以并且已经广泛用在社会学领域,我预期,进化论未来几十年的进展将大部分从这方面取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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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辉格老师有没有看过土摩托老师翻译的《你以为你真懂进化论》。土摩托老师在文章中似乎吧这两层语义都表达了。一方面他主张进化论就是生物学的东西,不要和社会学扯上关系;另一方面社会达尔文主义也是建立在对进化论的错误理解上的。

肥老虎 [58.25.184.*] @ 2009-1-2 19:53:36
图文并茂

yundeyingzi [124.88.78.*] @ 2009-1-2 20:21:53
刚读完土摩托的基因VS进化论感到受益匪浅,再读辉格的关于“基因VS进化论”一文的几点提示再一次受益匪浅。
还有我更喜欢土摩托的乙肝治疗的新概念,我周围包括全中国得乙肝的人太多了,可很多人都一窍不通,以致延误病情的人很多。我就亲眼目睹我的朋友才25岁正上研究生就因肝炎转肝癌死去的。他就是因延误治疗去世的,我们真需要好好普及这方面的知识。

huangzhangjin [221.221.124.*] @ 2009-1-2 20:36:27
好文,每段文字都同意,不过,希特勒是个流氓恶棍不同意,这是全文唯一一个事后的强烈主观判断。

冷啊 [116.232.90.*] @ 2009-1-2 20:41:28
恶棍希特勒的志向非常多,小时候不仅想过当画家,还想过要当牧师哩~

帝之晓 [61.153.192.*] @ 2009-1-2 21:23:18
我对博主的仰慕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啊。。。。

轮胎 [124.225.87.*] @ 2009-1-2 22:11:57
严肃请教辉格老师:
我最近接触到一些对进化论提出质疑的理论,甚至是可怕的质疑!
这个质疑源于“分子机器”的发现;据称他们在细胞里发现了赋予细胞以活力的叫做细胞鞭毛虫的微小东西。。。。简断截说这个东西实际是一部功能齐备的机器!我们知道依据进化论生物体应遵循特征取舍的渐进原则,比如“鸟喙变大”“尾巴变长”但是一头猪不可能凭空进化出翅膀来适应陆地被淹没的环境变化。也就是说象“分子机器”这样的东西不能想象通过“渐进”来完成,因为先进化出身子再进化出尾巴是不行的)就像一个老鼠夹子没有任何一个部件都没有功能一样。
即:如果分子机器以及对于其功能描述为真,那么进化论的基础即将动摇?!

胺氰聚三郎 [61.140.111.*] @ 2009-1-2 23:35:53
土摩托的论断太皇帝了
有点聪明人才能真正理解进化论
才不会害怕有神论者质疑
我倒有点搞不懂
进化论无非就是适者生存
这个大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有什么难懂的
难道基因可以解决生命的起源吗
我们所看到的进化案例
都是试验成果
必须靠人力维持才能存续
说明一个种群之内会自动消除差异
所谓好猫不留种
就是这个道理
富贵不过三代
也是一样的道理
这里面
我们没有看到进化论的立足之地
至于病毒和细菌的变异
他们再怎么变
也不会变种
直到被消灭

辉格 [59.42.207.*] @ 2009-1-2 23:52:47
轮胎,推荐阅读道金斯《盲钟表匠》(The Blind Watchmaker),他用一整本书回答了这个质疑;不必援引什么分子机器,眼睛就够精巧的,有人问:像眼睛这么精巧的东东进化出一部分有啥鸟用?

daidongpeng [222.135.204.*] @ 2009-1-3 0:09:35
辉哥,难道不会使用“博主回复”?

辉格 [59.42.207.*] @ 2009-1-3 0:43:59
daidongpeng,评论者看到你说的那种“博主回复”的方法是:1)再次打开他已经读过的帖子,2)滚动到他那条评论的位置,3)重复1)和2)直到他看到博主答复或他已厌倦。我认为如此勤奋的牛友不多,新年快乐!

rayman [60.1.39.*] @ 2009-1-3 0:49:59
不知道辉格老师有没有看过土摩托老师翻译的《你以为你真懂进化论》。土摩托老师在文章中似乎吧这两层语义都表达了。一方面他主张进化论就是生物学的东西,不要和社会学扯上关系;另一方面社会达尔文主义也是建立在对进化论的错误理解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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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可以用于社会学吧。。。

我听过朱苏力的一些讲座,谈到社会生物学的。。。

感觉挺有道理,比如从进化角度来分析现代人的社会行为,

挺有意思的?

博主有没有这个社会生物学这类的书推荐的?

1fan [99.177.90.*] @ 2009-1-3 5:56:16
深表认同啊,进化论是我接触过的最伟大的理论,在生物学的进化论只是小之又小的一部分,只要满足复制、变异和选择性差异就能进化。这世界可满足这三个条件的东西太多了。
认真想想,进化论是一种套套逻辑,它不能被证伪,在想象中也不可能错。但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在各个领域都可以将它具体化,成为可以被事实验证的科学理论。同时它又是一种全新的智慧形式,是一种方法论,人类以前只有设计智慧,定出目标,设计蓝图去把它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实现,现在人类拥有了进化的智慧,定出方向,制造一个进化过程,就能够“盲目”地前进,进化这种智慧在各种复杂的环境中特别好使,往往是唯一好使的智慧,比如社会经济政治等就是这样的领域。

[引用通告] 土摩托日记 [211.103.155.*] @ 2009-1-3 12:10:25
摘要: 《基因与进化论》是我有感而发写的一篇小文,很多地方不够严谨。看到辉格给那篇文章提出了几点提示,非常及时和重要,特此感谢。 辉格认为我有一段话暗示了“达尔文以后的进化生物学是在达尔文纲领指导...

轮胎 [124.225.30.*] @ 2009-1-3 15:22:04
更加严肃地请教辉格老师:
我发现这个问题并没有引起辉老师足够重视。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必须“援引什么分子机器”才可以解释“眼睛就够精巧的”原因;理由是先有“分子机器”而后有眼睛。就是说进化论必须面对最基础的生命体-细胞里为何存在着无法通过逐渐进化来制造的“分子机器”这个疑问,并且能够做出可信描述方能最终完成这个学说。很惭愧我对于知识仅有一种普通兴趣,严重业余,所以提问。谢谢推荐《钟表匠》一书。
另外据我的认识,进化论目前依然作为生物学的假说,为现代知识体系的构造提供提供“源头活水”;可把它搁到社会学里,历史经验证明非常悬,比如纳粹主义就是它的一个结果。嘿嘿,所以这个“源头活水”有没有混进三聚氰胺谁也不知道啊。


mjollnir [210.73.14.*] @ 2009-1-3 20:49:04
"进化论目前依然作为生物学的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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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是从上帝那里听来的

轮胎 [124.225.91.*] @ 2009-1-4 7:47:16
别瞎猜!我倒是愿意,可从来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

Selan [131.104.14.*] @ 2009-3-10 11:45:30
我现在倒觉得神造论也有可能
因为这个世界太和谐了,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环扣一环

反正都是假说

辉格 [65.49.2.*] @ 2009-3-12 1:23:22
Selan,1)进化论的反对者所要维护的,不是神创论,而是特创论,即:上帝是逐个物种分别创造的,而不是制订若干法则之后听其演化;2)神创论还是特创论都无法被证伪,进化论只是让特创论看起来比较古怪:上帝既然定出了自然法则,而这些法则已足以使得物种自动演化产生,他为何还要如此费神的一个个去捏造(请从字面上理解这个词),而且捏造的手法从工程学角度看,是如此幼稚而无章法?当然,进化论的反对者依然可以说:上帝就是喜欢这么自娱自乐,怎么啦?

slipper [68.45.216.*] @ 2009-5-24 15:10:23
今天凑巧看到这篇文章,说的凑巧是我的专业,就凑巧注一个册来凑个热闹 :) 有些翻译可能并不确切,因为我没有看过相关的中文读物。

关于第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实际上,基因的离散性一开始是被作为跳跃式进化(saltation)的例证的。没有数量性状及基因多效性(pleiotropy)等一系列新发现的存在,孟德尔主义者和博物学家是断然不可能达成共识的,也就没有后来the Evolutionary Synthesis的产生。在我看来,孟德尔理论的重新发现点燃或助长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辩论,这场辩论以现代进化理论的诞生而告终。详情可以参考Ernst Mayr的Diversity of Biological Thought的第12章。

关于第二个里程碑式的进展。我猜想辉格想说的是社会进化(social evolution)。这是进化生物学近几十年来才发展起来的新领域,许多理论仍然存在争议,其中就包括文中提到的Hamilton's rule。这个不等式是亲属选择(kin selection)的数量化表达,由于参数的不可度量性而很难被证实或证伪。亲属选择描述了种群中不同个体之间存在的遗传纽带与其行为之间的关系,是社会进化的重要理论基础。同时期同样重要的进化学家J.B.S. Haldane曾在记者采访时说:我会为了救我的亲兄弟而甘愿送命么?不会,但为了两个亲兄弟或八个堂/表兄弟我会这么做的(Would I lay down my life to save my brother? No, but I would to save two brothers or eight cousins. )。自私的基因确实是这一思想极其通俗的表达。

有一点必须强调的是选择的对象只能是个体或者比个体更为宏观的单位(譬如种群),而非某个基因。我们通常以单个基因频率(allele frequency)的变化来度量选择压或者漂变(genetic drift)的存在和强度只是因为技术的原因——我们无法将个体的整体适应度(overall fitness)化作单一数字代入公式中。在选择中占优的个体总是整体适应度高的个体,而这不代表它样样都强,所以我们常常能够发现某一性状特别优秀而伴随着另一性状非常有害的现象。

另外,新达尔文主义(neo-Darwinism)的产生比社会遗传要早半个世纪。他的核心思想在于彻底否定拉马克主义(Lamarckism),彻底否定获得性状(inheritance of acquired characters)或称软遗传(soft inheritance)。这个学说由George Romanes提出,最突出的代表人物和理论是August Weismann及后来被证明是错误的种质理论(germ plasm theory)。

最后是我个人的一点小观点。我明确地反对将进化论或者社会进化论应用与社会学领域。在人以下的生物中,基因决定论获得了广泛认同。相应地,科学家们致力于寻找的正是生物学现象背后的分子机制及遗传机理。然而当基因决定论应用于人,就会遭到讨伐声一片,因为在普遍的观点中人类思维和社会的复杂性远超过了基因所能控制的范围。由此可见人的社会性与其他生物的不同。而进化论并没有考虑到个体本身能够作出并非只为基因传递的判断,这就使其适用性大打折扣。而我始终担心的,并非进化论被应用,而是被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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