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格 Skip Navigation Links
博客首页
给我留言
我的博客
注册
上一篇: 醉钢琴果然喜欢Ayn Rand啊,呵呵 下一篇: 饭文#M2:下届世界杯我们怎么看球?
基督教札记#5:英国的脱离和威尼斯的留下

(按:上一篇里我用了狂犬病毒的例子来解释一种观念传播机制,给一些基督教朋友带来了不快,在此向他们道歉,其实,我使用这个类比绝不带有任何贬低的意思。)

12)神圣帝国

我已多次强调,教会组织扩张的非暴力特点,是个独特的现象,并且,它在西欧导致了一种在别处见不到的二元权力结构:许多地方性的封建君主,和一个全局的等级组织,交叠在一起。

教会的非暴力性是这种二元结构得以存在的前提,如果教会一开始就依靠武力,就使自己成了所有君主的敌人,其传播和组织扩张都将无法如此顺利实现;但是,无论是非暴力性,还是二元结构,都不是教会领袖们有意识的安排,而是一种非意图的结果,即便他们有所意识,也只是一种阶段性策略。

他们的最终理想,是要在人间建立普世帝国,那将是一个由教会拥有至上权力的等级化帝国,而教皇无疑将处于权力金字塔的顶端;一千多年里,创建神圣罗马帝国的努力从未停止,如果当初他们真的成功了,教皇将是党委书记,而皇帝只是国家主席,以教会已经发展出的强大组织能力,党指挥枪的原则,应该是不难实行的。

这一千年里,教权与君权的相互利用、拉锯争夺,始终是西欧政治的一大主题;教会将其组织能力转变为世俗权力的努力,在不同地区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大致上与距离成正相关;在罗马附近的北意大利,教皇差不多成了一个世俗君主(即所谓的教皇国),这大概也是在西欧诸民族中,意大利民族国家最晚出现的原因。

神圣罗马帝国有些时候是皇帝利用来控制诸侯的工具,而有些时候则是教皇权力向俗界渗透的工具,这一点,从许多对立皇帝和对立教皇之间的冲突中,不难看出。

这种较量的性质,从英格兰等北欧国家的历史中,或许更容易看清,因为以不列颠的遥远,还有海峡的阻隔,教皇想凭借武力施加控制(比如像他对付威尼斯那样),几乎不可能;教会方面在较量中所凭借的,只能是对信众的影响力、对文化资源的控制、和教会自身的组织能力。

13)英国的脱离

把英国教会从罗马的独立称为新教改革,把脱离后的英国称为新教国家,其实是不准确的;尽管英国教会改革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新教运动这一大背景,但这一改革本身却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新教改革。

15世纪开始的教会分裂和教权瓦解过程中,实际上存在两条主线,一条是教会内部的分裂、教众的分化和新教派的大量涌现,另一条则是近代民族国家的崛起和王权-教权长期较量中力量平衡的打破,英国的脱离主要是后一种。

脱离后的英国教会,虽实施了一些仪式上的改革,但那都是些枝节问题,大致上,它保留了天主教教义、信条、教会的科层化组织结构;英国国教会也没有打算容纳那些真正的新教教派,比如清教徒,后者在改革之后的很长时间内,在英国仍是受压制甚至遭迫害的,所以才会有很多清教徒去美国建立新家园,至于宗教宽容和信仰自由,那是更晚的事情。

所以,驱动改革的力量,不是信仰上的分歧,也不是组织上的变化,而是政治性的权力较量,这一较量从亨利二世开始,一直持续到亨利八世;在脱离之前,双方大致达成了这样一种妥协:教会组织遵循双重效忠原则,作为罗马教会的分支机构,它在宗教事务上效忠于教会本身的等级结构,即修道院接受主教领导、主教接受大主教领导,大主教接受教皇领导;而在世俗事务上(主要是那些涉及封建义务的事情),主教作为一级承租人(即直接封臣)效忠于其领主(通常是国王),以其所拥有的土地承担封建义务,也就是说,在封建系统中,主教和伯爵的地位是相当的。

这一双重效忠模式,经过亨利二世开始的一系列较量之后,在大宪章时代便已确立下来,不过,这一平衡中留下了一个此后引出大量纠纷的后门:婚姻;教会坚持认为婚姻属于宗教事务,因而受教会法管辖,在这一点上他们还颇为成功,但问题是,婚姻关系严重影响封建契约关系,特别是土地继承,结果,婚姻就被教会利用作为干预世俗事务、与王权较量的关键工具。

教会在运用这一工具时的目标主要有两个:获取土地和削弱王权,而达成目标的途径则只须一个:尽可能让国王和贵族绝嗣;首先,绝后就没了继承人,从而降低了他们将土地捐赠给教会的机会成本,其次,对于国王,连续几代无争议的常规继位,通常会加强王权,而绝嗣就意味着相对弱势的女王、幼主、外来继位者、合法性可疑的远房继承人,等等,这些都会削弱王权,而教会则可乘机扩张权力,这一手法在中国历史上也很常见,宦官、外戚、太后们都玩过。

为了把这工具运用到极致,教会把禁止通婚的亲等从三代一直扩大到了七代,实际上,若严格执行这条规定,贵族和国王们在他们的整个西欧通婚圈内,根本就找不到合法通婚对象,也无法掌握检查合法性所需的足够信息;而教会的策略是,在你结婚的时候,对三代以外的血缘关系故意视而不见,等到和你发生利益冲突了,就拿这个来说事儿,只要下功夫一查,几乎个个都能查出问题来——对此种手法,我们更不会陌生了吧,呵呵。

所以,亨利八世的婚姻问题最终导致英国脱离,并非偶然。

14)威尼斯的留下

在主权-教权较量这条主线中,威尼斯是另一个很有启发的案例,威尼斯共和国直到被拿破仑消灭之时,就一直是天主教国家,但这并不是它离罗马太近因而受教皇控制的结果,恰好相反,这是它太强大太独立因而始终免于教皇控制的结果。

威尼斯虽普遍信奉天主教,也接受教会任命的主教,但却始终是个非常世俗化的国家,其独特的宪政结构中,从一开始就排除了教会的政治影响,教士甚至被禁止担任公职,教会影响力仅仅体现在一些涉及教义信条的具体案件的审理中,十人团有时会考虑教皇的意见。

在威尼斯,宗教被很好的隔离在政治和法律之外,这一点,从其对待异端的方式上也可以看出,新教运动中,大量新教小册子都是在威尼斯出版印刷的,数量可能不亚于新教重地荷兰,许多不被罗马所接受的思想活跃人士都在威尼斯和帕多瓦(威尼斯的领地)得到庇护和赞助,当初伽利略要是老老实实呆在帕多瓦,是不会被教会审判和禁锢的。

正是威尼斯维护独立、免受教会干预的强大能力,使其不必实施宗教改革,或者脱离教会;对此,罗马当然是很恼火的,教会把教权渗透进威尼斯的努力一直就未停息,这一努力在1508年达到顶峰,教皇组织了强大的康布雷联盟进攻威尼斯,几乎灭了它,但尽管威尼斯失去了所有大陆领土,却保住了其湖上大本营。

此后在与教皇时断时续的冲突中,威尼斯屡次被施以绝罚(interdict),但几乎每次都是教皇在毫无收获的情况下让步,1608年那一次,威尼斯就差一点学英国那样脱离,结果还是以教皇让步告终,否则,威尼斯将是另一个英国。

分享到:
235
上品印画
老罗英语培训
上一篇: 醉钢琴果然喜欢Ayn Rand啊,呵呵 下一篇: 饭文#M2:下届世界杯我们怎么看球?

评论(8) 按反序排列
huangzhangjin [169.254.196.*] @ 2010-6-16 22:12:16
这么好的文章,只有我一个人顶一个人回帖么

西行者 [64.131.216.*] @ 2010-6-17 9:04:09
继续提不同意见:

1)新教在英国最初的确是作为斗争策略而非长期国政来对待的,但英国国教的宗教包容力远非欧洲大陆各国可比。法国宗教内战的时候大量胡戈偌(天主教徒对法国新教徒的称呼)涌入英国寻求庇护,而其中大多数都是工商手工业者,为英国手工业发展带来大陆的先进技术。虽然可能有人认为这里面有英法矛盾的因素,可是英国接纳法国流亡者的高峰期正好是亨利一世和亨利二世时期(法国对应的是路易十三和十四初期),当时英法可是姻亲,亨利一世娶了路易十三的姐妹,亨利二世和路易十四是表兄弟,亨利二世的妹妹更是嫁给法国奥尔良公爵(国王亲弟)。相反,清教徒们却是不折不扣的宗教仇恨推崇者,不仅对国王能下手,更是吓的法国胡戈若们不敢前往,纷纷留在国内被迫改宗。而清教徒后来去了美国更是从政策上各方面限制宗教自由,不是清教徒甚至不能投票不能从事公职,道德至上的狂热更是取代法律发挥作用,参见《红字》。

2)新教推广初期在英国并非仅仅是枝节的修改而已,为了扳倒旧势力,英国甚至对德意志贫民大开方便之门(都是新教徒,对胡戈若政策也是如此),彻底引发全英范围的打砸抢,类似红卫兵大串联,全国一片打土豪分田地的厮杀声,就差没有对天主教神职人员肉体灭绝了。坎特伯雷大主教也任命一位结婚两次的德国路德派海归新教徒,教会体系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如果不是为了稳定需要,估计Cranmer的教义改革能走的更远,那么可能连肢体部分都换了。这几乎就是一场英国的文化大革命,只是因为领袖目的明确,见好就收,所以早早收尾了,如果反抗力量强大,可能亨利八世破釜沉舟不知道能闹多大了。

3)至于用婚姻这一条,当然历史上是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但从上面我简单列举英法通婚的事情来看,教会插手的概率非常低,不然也不会这么密集频繁的近亲结婚了,而且英法的王权不仅没有因为在教会看来“名不正言不顺”的近亲结婚而受到教会的压力,相反在同时期达到了专制主义的顶峰,以至于英国盛极而衰完成光荣革命走向立宪君主的道路,而法国则迈进“十全武功”的太阳王时期。而且就拿亨利八世离婚案来看,也和辉格先生所说正好相反。如果教会反对真的对婚姻问题这么严谨,那么亨利八世最初就不会和西班牙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结婚,因为这本来是他的嫂子,只是原来的皇太子哥哥亚瑟去世才继续迎过门来的,而这桩婚姻当初就是迈过《圣经利未记》明文规定得到教皇认可的。如果教会真的婚姻教条主义,那么就不该同意这桩荒唐的婚姻,那么更不该当亨利提出离婚的时候表态反对。

西行者 [64.131.216.*] @ 2010-6-17 9:17:41
本人对本系列全部回复整理贴

http://www.coninex.com/2010/06/discuss-christianity/

constanceni [72.52.124.*] @ 2010-6-17 21:39:33
把基督教和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类比,很不搭啊

猞猁雪球 [65.49.2.*] @ 2010-6-22 1:59:58
回西行者,你的说法让我很困惑。

1.路易十三和路易十四在年代上对应于“亨利一世和亨利二世”?


猞猁雪球 [65.49.2.*] @ 2010-6-22 2:00:21
2.胡格诺是法国的加尔文宗信徒,他们对英国清教徒有什么可害怕的?克伦威尔时期连犹太人在英国都不受打扰,胡格诺反而不敢来?最重要的是,胡格诺就算不去英国也用不着改宗啊?法国在1680s才正式废除新教徒的自治权,那时侯英国早已是复辟王室统治了,怎么会有胡格诺“害怕英国清教徒,宁可留在法国改宗”一说?

3.北美清教徒“限制宗教自由,不是清教徒甚至不能投票不能从事公职,道德狂热更是取代法律”。

我正好谈过一篇相关的,见以下网页
http://snowball5212.blog.hexun.com/50534790_d.html

猞猁雪球 [65.49.2.*] @ 2010-6-22 2:01:41
http://snowball5212.blog.hexun.com/50534790_d.html

西行者 [208.120.4.*] @ 2010-6-26 5:15:28
晕死,是查理一世和二世~~写错了~

胡格诺不敢来的原因很多,首先当然是法国这边舆论的妖魔化宣传,毕竟那时候给国王上断头台还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英国人就做了,所以就算是胡格诺们也很难接受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国家。其次就是英国内战和克伦威尔执政期差不多也是路易十三末期和路易十四初期,国家大权掌握在新的红衣主教马萨琳手上,当时为了避免因为新国王年幼导致的政局不稳,所以宗教政策较宽容,等到法国投石党叛乱的时候就更没工夫整胡格诺们了,因此他们迁移的动力并不强。最后就是克伦威尔死后一片混乱,查理二世再次复辟,而他本质上还是一个天主教徒,很让他国新教徒怀疑。

其实新教徒在法国一直很艰难,虽然亨利四世发布了南特赦令,可是儿子上台了就围攻新教徒,到了孙子索性来了枫丹白露赦令推翻了宗教宽容的主张。而胡格诺们留下改宗的也不少啊,亨利四世自己不就是么?宗教信念非常强的人怎么都不是多数吧?只要有利可图,不管是赚钱抢权还是活命,哪怕犹太人都有改宗的。






发表评论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