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月(5月)25日是美国的国殇日。因为每月最后一个周五,本专栏内容是书评影评或附庸风雅,这篇由国殇日谈到重读毛择东同志《为人民服务》讲演的文章,就拖到本月第一个周五了。
“国殇日”的英文原文为 Memorial Day。 说起 Memorial 这个词,本人居然还是在学毛选时,将其含义彻底翻了翻。
笔者上中学念英语,山沟沟找不到原版书籍,英语老师从城里工作的老同学那里搞来几本我国自己出版的外文书,其中有一套不再时行而被人丢弃的毛选,让笔者与中文对照着读。所以本人不但读过毛选五卷中文版,而且读过毛选五卷英文版。中英对照读毛选,是一种感觉上非常奇异的经历——读的是革命红宝书,却令诸多红色宣传灰飞烟灭。
大家知道,《为人民服务》一文,是毛择东同志1942年在延安一次追悼会上的讲演稿。紊化大革命中,作为“老三篇”之首,人人都要背诵。这篇文章,至今收在中小学语文课本里。讲演的结束语是这样的(括号内为重阳编译局的英译):
“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From now on, when anyone in our ranks who has done some useful work dies, be he soldier or cook, we should have a funeral ceremony and a memorial meeting in his honour. This should become the rule. And it should be introduced among the people as well. When someone dies in a village, let a memorial meeting be held. In this way we express our mourning for the dead and unite all the people.)
中文里读到“追悼会”一词,你大概不会有分外之想,这词已经太习惯。但英译用的是 memorial meeting ,即使以笔者当时的水平,看着也怀疑是译者的生造。词典里只能查到 memorial service (教会的追思弥撤)——突然,脑袋里一个灯泡亮了!如今在中国已经全面普及的追悼会,这仪式是从哪里来的?
你看,主席讲得很清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可见之前党内并没有开追悼会的习惯;“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可见之前民间也没有这样的风俗。主席说“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两件事里,送葬是中国传统,追悼会呢?
追悼会的仪式和追思弥撤很相似。都是组织负责人——牧师或支书——主持;他主讲之外,都有死者的朋友来谈谈死者的优点,即使有缺点,此时也原谅了;都 有默哀;甚至悼词里最后请死者安息的话都是一样的——虽说“安息”这词《诗经》里已经有了,用在这一场合,却是由基督徒普及的。
孟夫子曰:“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对“送死”这样我国传统上最大最大的大事,其仪式可由东共在短期内自发创造出来,实在很难想像。追悼会必有其借鉴和移植的来源。借鉴和移植发生在《为人民服务》讲演前后,时间也对。抗战期间,民族矛盾超越阶级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国共再次合作,山沟沟里的马克斯主义开始有机会接触空菜党员之外的西方人;投奔延安的青年学生也会带来一些西方文化因子。那些在延安的西方人会如何悼念西方死者(比如1939年殉职的白求恩医生)呢?东共是否从中学到了什么?党内第一次追悼会是什么时候召开的?缘起如何?这是值得人大党史系认真研究的好题目。
当然,主席是革命家,他推广追悼会,是要让大家紧密地团结在以他为首的党重阳周围,紧跟领袖干革命。在他而言,追悼会只是达到某种革命目标的手段。所以主席会把严肃的葬礼称作“方法”——“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这类话,我们见得太多太滥,读中文已经不会有古怪之感。但是,一读英文就出问题:为什么重阳编译局不肯译出“方法”一词,却要用人称代词 it 含混过去?——And it should be introduced among the people as well。难道西方人见到葬礼成了“方法”,会有亵渎逝者之感,从而对主席产生某些想法?
“革命方法”或“工作方法”是主席很喜欢用的词,毛选里多的是。第一卷有篇文章,题目就叫《关心群众生活,注意工作方法》,讲的是干部要关心老百姓过日子的柴米油盐,由此入手,逐步把群众的觉悟提高到“接受我们的政治号召,为革命的胜利斗争到底”。改善群众生活只是达到某种革命目标的“方法”,这和将追悼会当作“方法”的思路是一致的,用词也是一样的。这篇文章里的“工作方法”,译作 methods of work。要让西方人准确地、完整地理解毛择东思想,《为人民服务》最后一段的两个“方法”,都应该译作 this method of work。
虽说将葬礼称作“方法”,大概是主席首创,但在当时,似乎追悼会还是很接近追思弥撤“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之原则的。主席并没有说只给“政治正确 ”的人 开追悼会;主席强调的是“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仅是要求“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啊!
不过,既然只是一种“方法”,追悼会就势必随着革命形势的发展而被革命同志想方设法。在东共的斗争实践中,追悼会终于演变成为一种等级森严的政治待 遇,甚至被得势者当作变相的党纪措施:哪怕你为人民做过大量的有益的工作,只要“我们”认为你“政治不正确”,“我们”照样不给你开追悼会!
《论语》有言:“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朱熹注曰:“慎终者,丧尽其礼;追远者,祭尽其诚。”古人又云:“君能行此慎终、追远二者,民化其德,皆归厚矣。言不偷薄也。”在古人看来,尊重死者,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也是培养其他道德的出发点。这说法有人类学依据,人类学将葬礼的出现作为文明的起点。古人特别强调,首先是上层要做到慎终、追远,然后才可能民众道德敦厚不偷薄。如果死者不被尊重,或所谓的尊重仅是一种政治待遇,如果一代又一代的红朝子民从小就以为丧之礼、祭之诚只是一种服从政治需要的“方法”,试问民德将归于何处?
——只怕必然归于偷薄矣。
国殇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向阿灵顿国家公墓的无名战士墓献了花圈(题头图);同时,按惯例,他也给公墓里的南方将士纪念碑送了花圈。
之前,以原六十年代激进学生为主的六十余位大学左派教授签名请愿,要求奥巴马作为首位黑人总统,带头中断这一传统,“打断种族主义的链条”。这帮极左 分子声称,如果奥巴马送了花圈,将会使“南方同盟合法化”。不过,奥巴马似乎认为,尊重死者的人类基本道德,the basic human decency, 远远高于革命斗士的“政治正确”。
【专栏说明】 本专栏每周五更新。每月第一个周五吴说八道杂拌儿,第二个周五毁人不倦谈教育,最后一个周五评书评电影或附庸风雅,倒数第二个周五鼓吹女男平等。如果当月有五个周五,中间那个放国际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