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的联合国大会有看头。奥巴马来了;各大国一号首长也到齐了。不过,看戏人最想看的,还是伊朗总统内贾德会不会上演一出“查韦斯”——今年4月的美 洲国家首脑会议上,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主动走近奥巴马,出于礼貌,奥巴马和他握了手。于是相关人士纷纷议论:美国和委内瑞拉是否走出了小布什当总统时的对 抗状态?但内贾德不是查韦斯,这位公然否认二战期间对犹太民族的大屠杀,就连通常比美国温和的西欧国家元首,都不会和内贾德握手,何况美国总统?据说美国 作好准备,到时自有下级官员筑起不可逾越的人障。
人们要看的好戏并未上场。9月23日,奥巴马在联大发言(题头图),内贾德规规矩矩地坐着,毫无动静。毕竟,伊朗不是委内瑞拉。内贾德之前的伊朗总统 哈塔米,2005年在罗马参加教宗约翰·保罗二世的葬礼时,与出生在同一城镇的以色列总统摩西·卡察夫——以色列有不少原籍伊朗的犹太人——讲了几句话 ,伊朗国内的强硬派就要哈塔米下台。只怕内贾德本来就没有效仿查韦斯的心思。
伊朗国内不会报道,但内贾德亲眼见到了,当奥巴马一上台,说出他的开场白,“我荣幸地作为美国第44任总统首次在这里发表讲话”,全场立即响起自发 地、热烈的掌声。不管小布什怎么折腾,美国还是公认的地球村村长。难怪挪威的诺贝尔委员会要在9日宣布,迫不及待地将今年的和平奖授予奥巴马。世人太希望 美国能当个公正而谦和的村长了。乐坏的是美国脱口秀演员,他们一直为找不到政治正确的奥巴马笑话而苦恼,现在终于有了既可乱开玩笑又不至于得罪黑人观众的 好题材。
评奖委员会说奥巴马开创了国际新气候。这句双关语,去掉美国推动防止全球暖化的国际气候公约的努力,应该是指国际间现在更愿意以谈判和协商的方式解决 问题,其中一定包括美国对伊朗的新态度。确实,两年之前,奥巴马刚开始竞选,就说过他当上总统后,愿意和伊朗领导人直接会谈。奥巴马还在电视采访中进一步 发挥道:对伊朗“不能只舞大棒,也要给胡萝卜”。以至当时的国务院发言人罕见地出来呼吁:请候选人真的当上总统之后,再来发表外交高见。
但这不等于说奥巴马主动伸手,内贾德就会一把握住。这甚至算不上是美国的全新气候,其实只是重复克林顿的旧政策。比尔·克林顿上台后,也声明美国没有 颠覆伊朗政府的意图,也表示愿意和伊朗会谈。这是克林顿的胡萝卜。哈塔米之前的伊朗总统拉夫桑贾尼,在1995年3月扔出一个信号,将一块油田的勘探权破 天荒地批给美国公司。但是,要求欧洲国家合作制裁伊朗是克林顿的大棒,美国不能带头和伊朗作生意,克林顿只能下禁令,不准美国公司参与伊朗油田的开发。
这个例子说明,伊朗这样一个骄傲的文明古国,不要说全盘接受美国的对话要求,他们甚至不会全盘接受美国的对话形式。他们一定会强烈表达某种自主权,甚至可能表达得相当精明。
拉夫桑贾尼,哈塔米,还有这次伊朗大选的反对派总统候选人穆萨维,都是三十年前那场推翻了巴列维国王的革命的领导人。美国媒体称他们为“改革派”,更 合适的称呼大概是“元老派”。他们已有长期的治国经验,远比内贾德那号少壮派务实,深知与美国改善关系的重要。但是,直接的国与国的关系,受到长期痛骂美 国的革命大话的限制,他们只能另辟蹊径。
拥有宗教学位的哈塔米,在总统任上提出了“文明对话”的设想。联合国甚至将2001年定为“文明对话”年(Year of Dialogue among Civilizations)。哈塔米卸任后,成立了一个文明文化对话学院。学院开始设在总统府内,后来被内贾德赶走。伊朗最高精神领袖哈梅内伊亲自斡 旋,让学院搬到现在由伊朗革命之父霍梅尼的遗属所居住的原王家园林。哈塔米甚至以院长身分,在2006年8月访问了美国。可以设想,这是伊朗元老派在国家 关系之外,留出的一条对话渠道,可惜美国从未有效利用。
美国当前甚至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来利用这条渠道。这个人必须是宗教巨擘或学术重镇,还要和政治人物有良好关系。哈塔米的“文明对话”设想,是针对塞缪 尔·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但亨廷顿已于去年年底去世,这位学术重镇来不及见到奥巴马带来的新气候。美国的“帝王师”比利·格雷厄姆今年高寿九十,早已 退休,不再担任总统的牧师和精神指导。格雷厄姆已去世的太太是传教士女儿,在中国出生并度过童年。七十年代,格雷厄姆利用自己的影响,倡导与中国和解,为 尼克松的北京破冰之行作了舆论准备。这位宗教巨擘已经没有精力倡导与伊朗和解。
有位三十年前被伊朗青年学生劫持的美国人质约翰·林伯特,最近撰文建议美国与伊朗谈判的应有态度。这位是原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式的人物,在伊朗当 过大学校长,比较了解伊朗文化。他以自己会见哈梅内伊的例子说明,跟伊朗对话,首先要让他们相信你是真正尊重他们的,将他们视作平等的交往对象。如果仅是 在外交层面要求伊朗接受美国的无核化条件,这一谈判必然失败。
怎样让伊朗人相信你是真正尊重他们的?人是文化的产物,参与文明文化间的对话,尊重他的文化,大概是一座可以引人信服的平台。要沟通,渠道总是有的。
奥巴马竞选时讲了那段要有大棒也要有胡萝卜的话之后,有记者征求伊朗驻联合国大使的看法。大使答道:大棒和胡萝卜是对付驴子的。
其实,当初民主党候选人辩论会上,问到奥巴马愿不愿与伊朗会谈时,他不妨说:伊朗是个文明古国,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参观一下被联合国定为人类文化遗产 的萨桑王朝留下的著名岩雕。这样讲,比较急切地表达了愿意会谈的意向;但套在进入白宫之前的私人身分上,避开了与布什的直接政策冲突;而且表明自己知道一 些伊朗文化。这样讲也避开了宗教纠纷。萨桑王朝亡在七世纪入侵的阿拉伯人手里,残存的岩雕并非伊朗当前的宗教圣物。
两年之后,奥巴马显得圆熟多了。相信他不会再讲大棒和胡萝卜之类的话。在联大发言中,他讲的是义务和善意:“如果他们〔伊朗和朝鲜〕履行自己的义务, 我将努力通过外交为这两个国家开辟一条通往更大繁荣和更有保障的和平的道路。”但是,如何和伊朗具体地打交道,仍是美国一大难题。从这个意义上讲,诺贝尔 和平奖不像是个奖,倒像是将了奥巴马一军,逼他开拓更深广的对话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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