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月的月初，中国总理温家宝在英国剑桥大学演讲被某外国学生扔鞋以示抗议。此事件成为中国大陆网民们的谈资，大部分的中国人都在大骂该英国学生“卑鄙 ”的行为。这让我联想到就在不久前美国总统布什在伊拉克访问被扔鞋的画面以及美国民众对此的反应。中国网民的愤怒与美国民众的欢呼产生的强烈对比，说明了 中国人狭隘的民族感情掩盖住了对事物的独立思想和客观性，并暴露出他们对人权与民主的普世价值的无知。
我必须承认这种在对方演讲中打断并扔鞋的行为是严重不适当、不礼貌的，同时该学生也被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起诉，得到应有的法律惩罚。他的行为首先并不代表剑桥大学对待客人的态度，更不代表英国政府对华政策倾向。我甚至还在网上看到中国网民有“原来英国的民主不过如此”的说法。通过一个小小的事故（Incident） 就全盘否定一个国家经过几百年形成的复杂而庞大的现代政治制度，这本身更是一种极其幼稚无知的表现。有没有反对政府政策的游行、集会和罢工以及有没有批评 政府的言论自由，是一个国家是专制还是民主的主要衡量标准。手无寸铁的人民与拥有坦克大炮的政府相比，永远都属于弱势群体。当弱势群体为维护自己的利益与 强势的政府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经常会采取以上诸些合法的方式。当然，只有在民主的国家，人民的游行、集会和罢工以及批评政府的言论才属于合法，受到法律 的保障。在此多插几句，曾有华人移民和留学生抱怨加拿大的公务员动不动就罢工，如公交系统、教育系统，影响了人民的正常生活，由此就断定加拿大民主的虚 伪。但是他们不知道，人民罢工和游行的权利不仅是民主的一种体现，也是无数的人民英雄抛头颅洒热血，用自己珍贵的生命换来的。这些权利的法律保障使得政府 不得不考虑到人民的利益。当今天你抱怨别人罢工影响了你的利益，希望政府强令武力镇压，有没有想到，未来你的工作或工会与政府发生利益冲突或矛盾，你也可 能会成为被镇压人群中的一个？
同时还有两个细节值得多说几句。一个是温家宝在现场的反应，实在过于官腔，什么所谓“这 种卑鄙的伎俩，阻挡不了中英两国人民的友谊。”，简直自降身价。这种空话全世界只有死板的共产党官员才说的出口，也只有从小听惯了《新闻联播》这种充满共 产党“意识形态”节目的中国人才会对此“报以热烈掌声”。如果仔细观察当时的新闻视频，为温家宝这句官话鼓掌甚至感动的几乎没有一个是西方听众。按照安如 兄的话说，如果当时温家宝的迅速反应是微微一笑，淡定而轻松地答道：“希望这只鞋不是中国制造的”，如此产生的幽默效果不知道比那句“义正言辞”的官话 （也是废话）要好上多少倍！在特殊时刻的应变能力可以让人看到一个大国领袖的从容自信，可惜今天中共高层官员中有这种素质和个人魅力的人还是不多。在这一 点上，我不得不说美国前总统小布什就比老温强得多。虽然全世界大多数人都不喜欢小布什，但是他言语的幽默和作为世界唯一超级大国领袖的充分自信，通过许许 多多小轶事（anecdotes）都让人们看到了。我会单独为此写篇文章。第二个细节是那位示威者在扔鞋的同时高喊温家宝是“独裁者”（Dictator）， 也骂了自己的学校剑桥大学。这句话他其实说错了，因为温家宝即使有独裁的心，也没有独裁的能力。我在后文会分析原因。他后来还解释说自己是不反对中国人 民，只是讨厌中国共产党政府。这又上升到另一个重要的议题，那就是党和国是不是一体的？反党是不是就意味着不爱国？如果扔鞋的人是一名华人，那么中国媒体 和老百姓如何看待？这是我在思考的问题。很明显的一个历史事实，那就是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发达国家都是实行党政分离的现代民主政治制度。一个党经选举组建一 任政府，任期满了，就要通过选举再新选另一个政党来组建新的政府。一个党并不能代表一个国家，一个政府也不能代表一个国家，因为政党会轮替，谁干的好谁 上，谁干得不好就下台。例如共和党的“布什政府”在英文中被称为“Bush Administration”,当民主党的奥巴马上台，美国政府的名称就要改为“Obama Administration”。如果说美国人反对“Bush Administration” 就是不爱美国，那么有一半人以上对共和党组建的布什政府不满，投票给奥巴马，那么是不是美国人有一半人都不爱国呢？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他们爱自己的国家， 热爱美国，所以才会上街游行抗议政府无能或侵犯人民的权益。为什么？因为这是民主的国家（人民做主），而不是政府做主的国家。拿世界上任何一个发达国家举 例都是一样。但是有人会说中国的国情比较特殊。没有错。中国的国情确实特殊，因为今天的中国政治是一种从“人治”转到“法治”，从“独裁”转到“民主”的 过渡性（Transitional）政治体制。由于中国政治制度仍然处于这种过渡期（官方定义为“ 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所以既有独裁的特征，也有过渡期产生的特殊现象。党与国的差别被官方有意淡化了，老百姓从小都被要求要“爱党爱国”，共产党成为中 国（或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唯一、永久执政党。如此这般产生出的问题我不想在此多说，只要看一看当年国民党作为唯一、永久执政党的中华民国的历史就行了。当 时国民党的“效忠党国”与今天共产党的“爱党爱国”在本质上并无差别，都反映出一党专政的独裁本质。那么，今天被中国政府定性为“反华份子”，到底是“反 华份子”呢？还是“反共份子”呢？很明显，政府认为“反共就等于反华”，它对人民也是如此教育的，因为今天的中国的政体仍然是（注意“仍然”两个字）一党 专政的威权体制。“威权”一词，在政治学上，被认为是介于独裁与民主之间的一种过渡体制。学术问题在此就不详说了。
话 说回来，在任何一个民主国家公民与政府进行合法的抗争，难免会触犯法律，难免有人会被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起诉，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由于中国今 天的愤青们从小就被教育要效忠党国，热爱社会主义，从来没有被授予这些民主权利，对此一无所知，当他们看到西方国家出现这类事情，便以为多么了不得，大喊 大叫。我想那位扔鞋的英国青年，可能会想：“在中国没人敢向温家宝扔鞋，中国人无论是言论还是行为上都没有反对政府的权利，既然你温家宝来到英国，那我总 可以利用英国的民主制度表达一下对你老温的不满了吧！”我们必须想想，在一个人民对本国领袖都可以唾口大骂的国家，对外国到访领导人大不敬的行为，岂不再 正常不过了？其实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即使英国人再绅士，再有素质，也难免会有人做出这种不礼貌的行为。
我 们必须还要观察到，美国总统被扔鞋的事件成为全世界媒体的头版新闻，而中国总理被扔鞋的新闻却不见诸于任何大报。这又说明世界媒体其实根本不在乎中国的温 家宝如何，他们只关心那个真正掌握中国实权的人如何。也就是说，温家宝这个总理的实权，与所有前任的总理对比，都不可同日而语了。他名义上是中国的国务院 总理，实际上根本并没有权力掌握国务院的一切。自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国务院（曾名“政务院”）领导人的权力越来越萎缩。这主要是由于中国大陆特殊的一党 专政的政治体制所造成的。
首 先，国务院领导人的任命都是有党中央做决定，从副总理到各部部长的任命权，都不是温家宝说了算，包括温家宝自己，都是“上面”指定来担任这个职务的。比如 国务院下属的国防部、外交部、国安部、司法部等几乎所有重要部门都不听温家宝的指挥，他们不对温家宝负责，只对任命他们的党中央负责，温家宝根本无法插 手。
第二，也是由于中国仍然是一党专政的“党国”（Party-State）体制,党 中央对各方面都进行全盘操控，设置了多个中央领导小组和委员会，比如，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领导小组、中共中央外事工作领导小组、中共中央对台工作领导小组、 中共中央党的建设工作领导小组、中共中央政法委员会、中共中央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中共中央维护稳定领导小组等等。这些机构被称为中国共产党中央直属 机关，是真正的最高权力机构，最高领导多由与温家宝平级的中央政治局常委兼任。温家宝在这些机构中只担任了两个职位，中共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组长和机构编制 委员会主任。也就是说，温家宝作为国务院总理，他的职权只存在于财经领域和国务院内部机构编制，其他重要方面的最高决策根本轮不上他。新华社和中国大陆媒 体多次擅自删减温家宝公开讲话，也是旁证。比如温家宝在全国“两会”的记者招待会讲话中有关谈论民主的内容被媒体删除了162个字，接受法国《世界报》和美国CNN的访问也被媒体删了很多谈话内容，生怕民众看到总理说了什么。甚至可以说，在意识形态方面，连温家宝本人都无法保障自己的基本人权——言论自由不受到非法侵害。
第三，正所谓 “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绝对导致腐败”（Power corrupts; absolute power corrupts absolutely）， 中国由于缺少民主监督和言论自由，腐败渗透在中国庞大的官僚体系当中，使得今天中国共产党政府成为世界上最腐败的政府之一。真是比腐败都不输给它的老对 手，当年的中国国民党。香港出版的《内阁新三角》一书帮我们总结了温家宝内阁这些年出现的腐败和渎职案件。被免职或受处分的数不胜数，如卫生部长张文康、国土资源部长田凤山、财政部长金人庆、安全部长许永跃、环保总局局长解振华、医药管理局局长郑筱萸、国家统计局局长邱晓华、国家新闻出版总署署长龙新民等等。在职领导死亡的也有好几人，如监察部长李至伦、商务部长吕福源和第一常务副总理黄菊等。温家宝因他的老婆身为中国第一钻石大亨，曾穿戴百万名贵首饰到访台湾，出手阔绰，也受到非议，他因此从来都不敢带这个满身珠光宝气的总理夫人抛头露面。
以上三点表明，温家宝即使本身有很强的办事能力和智慧，但身处这个低效的制度和环境下，即使有一身本领也发挥不出，相信他的政绩不会好过他的前任朱镕基。
不 过与此相反，温家宝这个名字却在中国民间有着无以伦比的强大号召力和感染力。为什么？这正是由于他在改革上的无能（或“无能为力”），使得他的另一领域的 特长得到无以伦比的发挥。这印证了电影《不见不散》中葛优那句名言：“眼睛看不见了，嗅觉就发达起来”。温家宝正好就是一个很擅长“Show”（秀） 的人。不是说他故意秀给别人看，而是他年轻时吃过苦，走遍了祖国山川，接触了中国各个阶层的人，自然而然全身散发着一种“亲民”的气味，让人感觉平易近 人。我相信他是真心地关心最底层老百姓的生活，我相信他的眼泪不是装出来的，我也相信他的诗也不是前一天背好等着第二天见记者时说的，我更相信他冒着危险 跑到灾区调查不是为了“作秀”，而是真心诚意地帮助指挥救灾，减少灾难的损失。但是我曾经说过，看一个政府官员是不是合格，不是看他掉了多少眼泪，不是看 他深情地朗诵了几首诗，也不是看他心里想干什么，而是要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或者他到底能干什么？除了眼泪和诗歌，除了危机时刻到现场喊几句话以外，他到 底能做什么？又能做得多么出色？我对此是非常怀疑的，原因我已经在文章前面用上千字阐述过了，他的权力受到严重的挤压和钳制，在这种体制下，他唯一能做 的，就是把中国的经济发展稳定住，减少金融危机对中国经济的影响。温家宝值得我们期待的唯一原因，我认为是他有胡锦涛在背后的支持。失去这个支持，温家宝 什么都不是；但是有了这个支持，他还是能做点什么。我不期待他能有多么高明的策略，或给大家展示多么杰出的工作成绩，我只觉得他能安安稳稳地把自己的本职 工作做好，也就可以了。无论是救灾还是到各地访问甚或主持国务院体制改革，这些都是他的工作职责或份内之事，中国愤青们对他的盲目崇拜有时候真的令人作 呕。
对于当朝宰相的歌颂，往往会变为对皇朝帝制的支持，这才是我最担心的。
沈达明
二零零九年二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