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快就占据了谈话的中心。

屋里的空气窒息,灯光昏暗,空调咯吱作响,铺着塑料布的小桌上摆满啤酒、咖啡与花生米,六七个青年人围坐在旁,他们大多二十五、六岁,都是入行没几年的记者。

比起他瘦小的身材、无精打采的眉眼,他的声音充满扩张性,它尖锐、有点沙哑,带着少年人刻意的世故与痞气,仿佛他早已见到识广、饱经世事。

他宣称大学里没正经上过课,在南昌那座二流学院里,他是不折不扣的异类。这所学校里到处是红砖楼,据说之前的一位校长前往英国考察归来,最重要的收获是,英国的这些老牌名校尽是红砖砌成的。不过,南昌可以复制维多利亚风格的房子,却不能复制学术与思想的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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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逃离致命的平庸 ...

在香港城市大学的一个讲座上,我远远地见到了梁慕娴。在过去的一个月中,她是香港媒体上的话题人物,是她言之凿凿地称梁振英是“地下共产党员”,倘若你对她的个人经历与性格稍作了解,似乎很难反驳这观点。

她已经72岁,齐耳的银灰短发,语调温和,还有着某种羞涩,讲过一段话,就不由自主地说“唔好意思,我讲的唔好”,似乎对于自己的写作与演讲才能,都缺乏自信。但被追问起她对梁振英身份的质疑时,她又有特别的自信:“我是共产党党员,所以我知道。”

她自从1974年来,就一直居住在加拿大。与很多移居北美的香港人不同,她离开香港不是为了寻求 ...

“Are you a communist?”他大声喊道。几个维安人员紧紧围住他,把他向会场外推。刚才,他挥舞着手中纸制的坦克模型,用一串广东话向台上抗议,我听懂了他这最后这一句英文。在香港,人人认识他,因为他脑后的长辫子,人们叫他“长毛”。

三位候选人站在台上,逐次陈述自己的政治理念与个人能力。台下坐着选委、新闻记者与抽签的公众。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公开讲演,六天后,这1200位选委(他们中的很多今晚并没到来),将投票选出香港第四任行政长官。

不同政见的候选人,公开辩论、四处拜票、曝光的丑闻、相互人身攻击,香港的特首选举,它宣称是一场选举,在 ...

辜严倬云也出场了。她要替九泉下的先生表达愤慨:你们怎能否定“九二共识”的存在!在照片上,她仍风姿绰约。在台湾报纸乱糟糟的版面上,这优雅也提醒着一种更古老的传统的存在。

在最后10天,竞选的主题日渐清晰,马英九与蔡英文的最终角逐不是来自于岛内事务,而是与大陆的关系,它也随即被简化成是否认同“九二共识”。

没人能给出“九二共识”的具体定义,它甚至也不是1992年所提出的。像很多著名的合约、协议、仪式一样,它是被创造出的传统。但正是这种模糊性,也赋予了两岸共存的包容性。文字游戏显得不够诚实与清晰,但有时也能缓和直接 ...

“时代要变,奶茶要变,命运也会变。”

未料到,清晨起来在这村中漫步,竟看到大幅的毛泽东画像,所用的色彩与笔调,不像毛本人,倒像是明信片上的切•格瓦拉。他们都是革命的偶像。

画像是用来推销一款奶茶的——毛泽东奶茶。这纯粹哄骗游客的把戏,还是把我引进了院落。领袖命名的奶茶,不过是普通奶茶里加入了金门高粱酒,味道实在不值一百元新台币。

幸好这里是金门,游人很愿意消费它。这里仍是世界上最壮观的战争博物馆之一。毛泽东与蒋介石的战争遗迹仍随处可见。如果把它放在全球背景中来看,它还是冷战的前线,是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角逐的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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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被他的声音征服了。我听不懂台语,却完全沉浸在讲话的音乐感中,这音乐感因为低沉、哀伤、时隐时现的背景乐曲,而更难抵挡。它似乎蕴涵着无限的离愁、悲苦、怨屈。

最初,我以为这是录音播放,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陈水扁本人在说,一个句子接着一个句子,像是一个浪潮推一个浪潮。

这是吴王霞“头七”的日子。37年前,她的女儿嫁给了一位青年律师陈水扁,谁也未曾料到这桩曾被百般阻挠的婚事,最终缔造了台湾的第一家庭。然后所有的荣光又化作苦涩,总统身陷囹圄,全因身体残疾,总统夫人才逃过一劫。这位岳母则仍表现出倔强的性格,曾用扫把驱赶前来访问的记者。

这是一桩事先张扬的奔 ...

桔色工作服外罩着浅绿色围裙,黄而卷曲的长发披在身后,看起来,她不过二十岁出头。不过,判断台湾女人的年龄,我向来没有经验。这个社会鼓励一种故作的“可爱”——你早已嫁人生子,脸上还会露着少女式的脆弱,口称“我们女生”。

她是“八方云集”这家锅贴店的店员,除去招呼偶尔的客人,她一直在画口红,摆弄一台小数码相机。

“你等一下帮我拍照”,她连续问了两个男同事,他们都不太理睬。深蓝色制服的维安人员走进店里,说总统大约八点能到,但不一定有时间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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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店前 ...

我在雕塑园中闲荡,夏日午后的台湾,有一种粘稠的热。如果仔细打量,你会发现标准化的雕像也有细微差别,而其中一些,甚至走样得离谱。在屏东县内埔乡的崇文国小的胸像,他的脸部完全凹进去了,还有一对大扇风耳,它不像浙江人蒋介石,倒像安徽人朱元璋。难道是因为屏东远离台北,对于蒋公的理解也更偏颇吗?

我记得曾荣鉴的反复叙说:要用美学眼光来看待它们。但美在哪里?专制创造美,法老们的金字塔、希特勒的奥运会、斯大林的莫斯科,还有毛泽东的《东方红》,都有特别的诱人之处。它们也是规模的胜利,只有专制力量才能动员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完成浩大的工程。蒋介石的雕像,也是规模的胜利。倘若台湾作家林双不的统计值得信赖 ...

“我是从美学角度来看这些雕像的”,曾荣鉴说,“ 艺术家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把它们就这样丢弃,实在太浪费了。”

我们坐在桃园县政府的农林局长的办公室里,而此前,他是大溪镇镇长,连任十三与十四任。慈湖旁的蒋介石头雕塑公园,正是他一手推动的。

他消瘦、温和,穿着灰裤子、白色有领的短袖T恤,脚下是黑皮鞋,是一副自然的装扮。他出生于一九五三年,蒋介石去世时,他二十二岁,正在金门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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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也流了眼泪”,他回忆说,“那天晚上雷电交加”。他也觉得困惑,蒋总统去世了,到底谁来领导台 ...

他站着、坐着、骑在马背上,他穿中山装、长衫、军装,他的手扬起、拄着拐杖、拿着书,他总是微笑着,除去偶尔的例外,也总是光着头。

慈眉善目的长者,这是他晚年自认的形象。多年来,不管多么独断专行、滥杀无辜,他却始终标榜自己动机的纯良,内心的无可奈何。

四十岁时,他达至人生的第一个高峰,至少在名义上,他统一了中国,是世界最年轻的领导者之一。五十五岁时,他与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坐到了一起,决定历史的命运,这对于屈辱重重的近代中国,真是荣耀的一刻。仅仅三年后,他就要应对一连串致命的失败,他输给了共产党,丢掉了中国大陆,躲在太平洋上一个岛屿。他有那么强烈的民族自尊心,却最终发现只有依赖美国,才能维 ...

仅仅是看到这棕色的路牌,你也感到安慰。

我到过了散发臭气的工业区,看到了戒备森严的复工的工厂,几位志得意满的投资者,还有赔钱的生意人,还有人头攒动的劳工市场,他们目光迷离、又饥渴异常,随时把我这样的陌生人当作招工的老板,团团围住你。

像很多中国的城市,温州生长得太快,一切记忆都被迅速地铲平。一样的丑陋而喧嚣的高楼、令人窒息的行政区、零乱的马路,只不过这里更富有、更炫耀,也更无序。

我第一次在KTV门口看到停放的劳斯莱斯,紧邻是一排宝马与路虎,排放序列似乎严格遵守着价格高低。人们走路快、说话快、吃饭快,他们思考的、忧虑的、言说都是生意,他们勤奋、精明,用炫耀性的消费证明自己的成就, ...

“现在说还有什么用,都没用了”,我们坐下的一刻,她这么说。

她还是把故事又说了一遍。

她穿着黑裤子,蓝色的线绒衣,短圆脸上除去皱纹,还有焦虑、冤屈与轻微的愤怒。一直到9月,她还是这个创业精神浓厚的城市的成功者,可能再度迎来新突破,她的工厂名字正是“腾飞”,她叫项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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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她的人生前半段,她一句带过。而这也不是个追问的好时刻,她被一种深切的焦虑和不平占据了。她出生于1960年,只上到小学五年级辍学,这可能是文化革命的时代原因,也可能仅仅是家庭选择,一个农村女孩不要读太多书。她开始随着大人到附近的瑞安卖毛线。这是温州兴 ...

“你从来哪里来,国语这么标准?” 唱片店老板是个中年男子,眼睛特别大,态度温和,问话的语气里半好奇、半客套。

我在找江惠的唱片,特别想听她唱的《望春风》,这情感粘稠的台语歌,为我理解台湾提供了另一个角度。

夏日午后的基隆港破败、沉闷,我漫无目的地闲荡。我走过海滨情人大道,它的名字令街道更显得暗淡、油腻,商铺大多关了门,而招牌像是经年未经洗刷。在一个半山的国小的操场上,蒋介石黑漆漆的半身像孤独、落寞地矗立着。在海港那一边,是白色、高大的女神像,像是观音、又像是妈祖。

海港的另一侧更繁华些。我寻找那些老建筑,在一座“鬼屋”前徘徊,还和一个鱼 ...

米兰•昆德拉必不喜欢中国知识分子对他的政治化解读,在他看来,这无异于宣判一个作家的死刑。作家不再是个说故事的人,而变成了标语与口号的俘虏。流亡法国后,他刻意回避“异议作家”的身份,他用法语写作,想创造一个新身份。

他更不会接受对“中欧”、“东欧”这两个概念的含混用法。他会坚定地认定自己,还有之前提到的亚当•米奇尼克、哈维尔,是中欧作家。这个中欧恰好处于欧洲地理上的中间,是一个边界模糊、由很多小民族共同组成的地区,波兰、捷克、匈牙利是其中三个最重要的国家。而东欧,更应该指向俄国,它们是一个更远 ...

“这不仅仅是昆德拉与哈维尔不同的人生选择造成的,在这一现象的背后,隐藏着中国知识界的某些秘密。”一位叫余杰的年轻批评家写道。

他不过二十五岁,正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却已因笔锋锐利而声名鹊起。在这篇题为《昆德拉与哈维尔——我们选择什么?我们承担什么?》的文章中,他借由捷克两位作家来分析中国。

文章从“签名”开始。在昆德拉的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中,主人公托马斯拒绝在一份声援政治犯的请愿书上签名:“请愿书对政治犯们毫无帮助……最重要的是,这是请愿书起草者们的一种手法,要引 ...

景凯旋提着皮包来到作家出版社时,编辑们一定期望见到一位更不羁的青年人。“你还挺学生气的”,其中一位颇感意外的说。

皮包里装着是的《为了告别的聚会》的翻译稿,用钢笔抄写在稿纸上,它的作者是米兰•昆德拉。

这是一九八七年的中国,很少人听过这个捷克小说家的名字。两年前,一位叫李欧梵的旅美学者第一次把他介绍给中国读者,东欧的昆德拉与拉美的马尔克斯是当代世界最重要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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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风格迥异的人物在中国的命运也迥异。马尔克斯迅速征服了读者尤其是作家的心,近代中国的命运也像拉美一样起伏跌宕、荒诞重重、满是屈辱与希望与的悲喜剧,为什么我们不能写出这样 ...

“你姓赵吗?”我问。她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上面有几粒淡淡的雀斑。

她笑了,她真聪明,立刻明白我的玩笑之语。我们站在这个安静的院落里。正是夏日的午后,整个小城都在昏睡,空气潮湿而慵懒。院落还有那座二层木制的小楼,曾是郁达夫的故居。它也是富阳县城仅存的几座老房子。在九十年代末的城市改造浪潮里,灰砖、吊梁、天井、窄巷的旧痕迹被铲平了,取而代之的水泥、马塞克、蓝色有机玻璃的楼房与马路。这刻意保存下的故居,也不是往日的模样,它修缮一新,漆色浓酽,它也是游人必经之地。

房间里悬挂了郁达夫的画像,他与兄弟们的合影,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他各种版本的书籍,与鲁迅 ...

重庆是蓝的,他突然说。

车正沿着嘉陵江行驶,窗外是点点的灯光,江水黑逡逡的一片。这城市满是高楼,是令人惊诧地起起伏伏,公路蜿蜒在你的身下,轻轨火车从你的头顶经过,你穿越这条小巷时,路过的十六层的住户的家,那条牛仔裤一动不动地晾在那里。这也是一座狰狞的城市,一切都突兀、粗大。

我们刚度过一个沉醉的夜晚。一群六十岁上下的人,都质朴、强硬而浪漫,是这“共和国”的同龄人。我们朗读了莫名诗人的词句,其中一首是《帝国》。我们谈到了俄国兴起与衰落,还有遥远的布拉格之春。当然,还有八年抗战,这座城市承受了狂轰滥炸,是自由与抵抗的堡垒。他们会说,重庆比伦敦承受了更多的炸弹, ...

大国的崛起由无穷的细节构成。它派遣军队、收购矿山、修建港口,建造摩天楼,它也潜移默化地进入国民的内心。

“十年前,他们看不起我们,现在他们怕我们,等着吧,看看再过十年,他们会怎么对我们。”在北京的友谊宾馆咖啡厅里,临桌的一位老兄正对着一群朋友高谈阔论。

重新装修过的友谊宾馆,灯光明亮、地毯柔软,扔掉了昔日的刻板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特权与隔离的双重象征。在眼花缭乱的表面之下,中国的变化比人们想象的慢得多。清政府把洋人挡在广州城外,只让他们住在水边划出的空地。而毛泽东的新中国则划出了使馆区、友谊商店,外国人只能通过这个小小的窗口来接触中国。

被过 ...

大国的崛起由无穷的细节构成。它派遣军队、收购矿山、修建港口,建造摩天楼,它也潜移默化地进入国民的内心。

“十年前,他们看不起我们,现在他们怕我们,等着吧,看看再过十年,他们会怎么对我们。”在北京的友谊宾馆咖啡厅里,临桌的一位老兄正对着一群朋友高谈阔论。

重新装修过的友谊宾馆,灯光明亮、地毯柔软,扔掉了昔日的刻板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特权与隔离的双重象征。在眼花缭乱的表面之下,中国的变化比人们想象的慢得多。清政府把洋人挡在广州城外,只让他们住在水边划出的空地。而毛泽东的新中国则划出了使馆区、友谊商店,外国人只能通过这个小小的窗口来接触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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