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桔色工作服外罩着浅绿色围裙,黄而卷曲的长发披在身后,看起来,她不过二十岁出头。不过,判断台湾女人的年龄,我向来没有经验。这个社会鼓励一种故作的“可爱”——你早已嫁人生子,脸上还会露着少女式的脆弱,口称“我们女生”。
她是“八方云集”这家锅贴店的店员,除去招呼偶尔的客人,她一直在画口红,摆弄一台小数码相机。
“你等一下帮我拍照”,她连续问了两个男同事,他们都不太理睬。深蓝色制服的维安人员走进店里,说总统大约八点能到,但不一定有时间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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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店前的水泥柱旁,睡眼朦胧。我搭早车从台北来到,小雨下个不停。中坜市似乎尚未醒来,不过即使醒来,它也该是一座平庸的城市:千篇一律的街道、楼房、店铺,它们暗淡、参差,像停留在九十年代。不过,它却在台湾的民主化进程中扮演过重要角色。一九七七年,中坜市民愤怒于国民党在桃园县长选举中的舞弊与随后的镇压,包围市警察分局,捣毁并放火烧了警察局及警车。国民党政府称曾它是“中坜暴动”,后来它则像两年后的“美丽岛事件”一样,成为了民主先声。
街道上突然出现了小小的骚动,一队青年走了进来,像是大学生,他们举着蓝色的方旗,上面是马英九与吴敦义的头像。“我们先练习一下”,领头的说,接着就发出“冻蒜”声,不过,实在不够整齐。
我在等待马英九来杨梅的武营市场扫街。在台湾的竞选中,这是最常见的步骤,也是最贴近选民的努力。沿街一位一位地握手、问候,政治人物要让自己被看到、被听到、被触摸到,表明是人民的一部分。菜市场、小吃夜市,是他们最常去的场所。这里总有人潮,一切都是开放与流动的,是日复一日的庶民生活,人们对政治人物的首要期待不正是保障日常生活的稳定吗?
“我来帮你拍吧”,我看着有点慌张的姑娘,她的表情印证了马英九长久的声名——他是女性选民的杀手。类似的场景,我还见过一次。几个月前,我在国父纪念馆的一次展览上,见到他刚刚发表完一个简短的演讲,笔挺的西装、谦和的微笑,他的保镖们正耐心地安排一个又一个中年妇女与他合影。
我可以想象四年前的“马英九神话”。他吻合人们的一切期待。他温文尔雅、谦恭自制、声誉廉洁,他的哈佛背景、流畅的英文,甚至高大的外形,都让台湾人期待他能摆脱传统的金权政治,重建台湾日渐低落的国际形象,弥合撕裂的社会。他像是政治界的iPad——具有地域与传统、通往未来的魅力。
但人们也很快发现,一旦投身现实权力,iPad难保光鲜。
他仍是个清廉的领导人,但他的谨慎,变成了无能的代名词。这也像是对人生的嘲讽,多年来,他是一名勤勉的追随者,依靠少犯错误不断跃升,如今却到了权力顶峰,要用自己的理念与想象力激发社会,用手腕来驱动组织运转。这难免令他困顿。连他昔日的朋友都出来大声指责,他不过是另一个“崇祯皇帝”——毁于过度的自恋。
他一定也自觉冤屈。他做了这么多,却没得到足够的肯定。当他强调自己在两岸政策上的突出成就时,有人攻击他过度依赖中国;当他强调任内的经济增长时,人们又觉得这与自身的生活关系不大,只是惠及大企业;当他说自己提升了台湾尊严,让免签国的数量陡增时,人们又说这是台湾社会进步的结果。他背上了“执政者的负担”——人们总记住他没做的事。他自己也未料到,民调会这样接近。他曾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四年总统的屡历也仍平稳,却让一位“非典型政客”一路紧逼。
最终,他来了,比预定的晚了十分钟。很遗憾,我无法帮助店员完成心愿。新闻记者、维安人员、还有围观群众,顷刻把他围在中间。那些青年人的“马总统,冻蒜”喊得整齐、有力。
我也没看到,马英九是否吃下了店中的锅贴,按常理,他是要品尝的。那些“冻蒜”的口号固然令人陶醉,政治人物也要付出对应的代价:他要握手握到腕部酸软、筋腱发炎,他要往嘴里塞进无数食物,从猪大肠到奶酪蛋糕。
他经过鲜红色牛肉的摊位、糕点铺、服装店……他的扫街能力已大为提升。从前,他常被诟病不体察民情,更缺乏亲切感,拜会民众时,握着A的手,眼光已扫向了B,不知道、或干脆回避眼神的交流。而现在,他能保持彬彬有礼的笑容、直视的目光。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人群簇拥着他,从这个摊位到那个摊位,全凭人群的变化,我大概猜得出他的方位。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维安人员,他们令人吃惊地斯文、温和,保护着总统,又担心伤害到每一个热情的选民。再没有什么比他们更能体现台湾民主的特征了——一种令人吃惊的平民化特征。这与民主化有关,政权不再依靠恐惧与暴力来维持。也因这是一个小小的熟人社会,人们彼此认识,人际感情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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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对于一个大陆人,观察台湾的政治选举,仍是个奇特的经验——街道两旁飘扬的候选人的旗帜、走街串巷的选举车、好似演唱会的造势现场、候选人四处的拜票、电视名嘴不留情面的点评,人们在餐桌上、聚会中,谈论着自己的政治主张。
从一九八七年解严开始,选举制度、三权分立、多数决、主权在民,台湾的民主体制已然成型。它也历经了政党轮替,民主得到了巩固。倘若你熟悉中国循环的、悲剧式的历史,你会愈发感到,这实在是个了不起的成就。
在日常生活中,你感到政治与你想象的不同。在一个威权时代,政治无处不在,但政治却被局限于强制与被强制、统治与被统治的的狭隘范畴内,恐惧感四处弥漫,个人深感无力。
而在民主体制内,政治是一种协商、妥协和相互寻求支持的过程。当然,它可能也仍无处不在,以琐碎、无聊、娱乐的面目出现。
倘若仅仅通过报纸、电视来看待台湾选举,你仍可能掉入那陈旧的印象——民主制度建立起来了,民主文化却陷入了庸俗的泥淖。从八十年代末立法院的拳战,到九十年代的黑金政治、族群对立,再到陈水扁时代的两颗子弹,台湾的民主也经常是一种奇观,充满了荒诞。在中国大陆,它经常被用作专制的某种佐证——你看,中国人不适合民主,一搞就乱。
不管我多么为台湾的民主辩护,也的确感到深深的疲倦。我也说不清,这疲倦是来自于民主,还是只是这个信息时代的必然结果,还是因为台湾的特殊经验。
我尚未搞清台湾的政治结构,总统的权限有多大,它与五院的关系是什么?立法委员的地位到底有多重要?两党制是怎样成型的?每个党的内部组织、动员机制、权力角逐是怎样进行的,它的核心理念是什么?两千三百人口的台湾,要承接中华民国自一九一二就开始的建立、又不断修改的政治制度。在意识形态上,它不仅与历史暧昧不清,还因为一个强大中国大陆的存在,而只能含糊其词。政治修辞既要咬文嚼字、又要朦朦胧胧。
因为这些对历史的无知,我能看到仍是层出不穷的荒唐。
在我到来时,占据媒体中心的不是三位总统候选人的政策与主张,而是高雄两位立法委员候选人的电视辩论。在现场观众与镜头前,两位候选人陈致中与邱毅互相辱骂,用“嫖客”、“骗子”这样的词汇辱骂对方。前者是陈水扁之子,后者则是一名以口无遮拦著称的国民党立委,他也被认定是陈水扁开创的“乱枪打鸟”的问政模式的真正继承人。尽管二人的特性鲜明,他们的表现仍让观众大吃一惊,他们几乎轻松地越过了政治辩论的底线。更荒诞的是,他们并非同一选区,也没有就共同的议题展开辩论,只是谩骂。倘若注意力是一个媒体时代的成功标准,他们成功了。
荒诞性不止于此。宋楚瑜的竞选搭档林瑞雄,一位角逐“副总统”的人选,试图用《推背图》证明他们必然当选,声称自己被竞争对手用电磁波侵扰,并在投票前前往不丹为台湾寻找国民幸福之道。
两位志在必得的“总统”参选人,没有这些公然的荒诞,却也陷入了循环式的琐碎。在很长一段时间,马英九着迷于强调小米酒,是他让它的价格降了下来。而蔡英文的民进党,把“三只小猪”变成了主要的竞选战略。在电视辩论中,马英九与蔡英文相互形容对方是“跳针唱机”、“读稿机”,两桩陈年的案件宇昌案与富邦案不断被提出。互相攻击也充满了不恰当,民进党称国民党仍在用“白色恐怖”的手段,而国民党则不断提醒“陈水扁的阴影”。双方谈论的不是政治主张与政策,着迷于对个人操守上的攻击。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他们都在朝后看,都无力应对此刻的挑战,描绘明天。一个未来总统应该关注的迫切命题,即使被短暂提出过,也迅速消失在这无穷的琐碎指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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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消费与遗忘所左右的年代,民主可能催生新的无力感。对一些台湾人来说,他们的社会已陷入逃避主义的泥淖。在这个社会中,人人不满,却没人愿意承担改革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因为不敢于面对严肃与迫切的问题,插科打诨就变成了中心。总统候选人宁愿政策模糊、八面讨好、不提出具体主张。只要他们敢提出任何改革,就可能得罪某一类选民。在某种程度上,台湾持续了二十年的“负面选举”、民粹化、反智的政治文化,仍在继续。
媒体呼应、也加剧了这种琐碎与分裂。倘若你翻开《联合报》、《自由时报》,收看中天电视与三立电视,你会发现同一事件竟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电视名嘴的争辩,则加剧了两极化。我注意观察他们,每一个人都言辞激烈,认定自己占据了知识与道德的制高点,一副我早已知晓的腔调,但倘若你深入下去,他们的材料则是选择性的,判断常是前后矛盾。不过这没有关系,这是个记忆力短暂的社会,你不需要为过往的错误自责。信息爆炸使人疲于奔命,对事物失去了深究的能力。
这样的辩论气氛热烈,内容却是虚假的。似乎存在着两个民间社会,他们读不同的报纸,看不同的电视台,参加不同的聚会。而政治人物在公共领域的发言,不是要说服别人,而是表演给自己人看。台湾人最爱用这句话来形容这种分裂——“信者恒信,不信者恒不信”。
我兴致勃勃地来看选举,再到台湾的第一周,我觉得自己跟不上节奏,找不到连续的逻辑,深感厌倦。倘若你关掉电视,扔下报纸,走到台北的小巷。这是另一个故事,一切都在悠然地继续,人们温和有礼,历史遗迹仍到处可见。似乎是日常生活越为安定,人们越要在媒体世界创造出一个激烈、紧张的剧情,而政治选举是最好的连续剧,即使你觉得疲倦,也要把它看完……(待续)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本文编辑刘波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