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2 娃娃
之所以叫娃娃是因为在她小时候流行一种雪条叫“娃娃面”,包装上的女孩子和她长得特象。黑眼珠圆乎乎像烤糊的馒头一样在脸上乱滚。娃娃脸小鼻子小,眼睛却是奇大,于是很有明星相,像斯皮尔伯格的那个ET。
混混浆浆的娃娃上了大学和我认识了,我喜欢眼睛大到不像人眼睛的人,曾经有个小哥们叫刘胃,眼睛和脸的比例像蜻蜓一样,我很喜欢,于是爱屋及乌喜欢上了娃娃。认识她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对她的童年和少年吃的经历没有任何感知和认知。她对我说,她妈妈地,十八年来,早餐天天是面条加酱油,面条又粗又粘搅合在一起活像麻花,加两勺铁鸟酱油再搅合一下就吃,又粘又软,粘的满牙满舌头都是,糊的张不开嘴,嚼到嘴里吃强力胶一样。要十分小心自己的牙齿。酱油又臭又腥,应该是从养鱼的池塘里面直接灌瓶的。再开瓶能召唤一个军团的苍蝇围攻。所以总在厕所里面吃早餐,这样边吃边吐省得来回跑。吃了几口之后倒进厕所里冲走,假装打着饱嗝从厕所里出来说,吃的好饱啊!弟弟马上乖巧地把自己的面条递上去说,姐姐帮我吃吧。她就趁大人不注意给弟弟一嘴巴低声说,她妈妈地,你想死啊?
我没心没肺建议她早上去吃米粉和饼干,她翻了一下大眼珠子说,小时候穷的像圣诞铃铛一样又光又响,零花钱一分都没有,所以零食都在树上或者草丛里,瑟簌的蒿草丛或者婆娑的杨桃树上经常发现她的身影,每次都能找到些生桑果烂豆蔫臭五眼,在水沟里面洗一洗后大口干掉,吃的汁水横飞染的脸上花里胡哨,像草台班子里面唱戏的。吃完再钻进浓密草丛里,不找到下一个烂果子绝不出来。当然深秋百叶凋零的时候就没有果蔬做她的零食了,这个时候开始吃蚂蚁和蚂蚱。蚂蚁酸的,蚂蚱甜的。据她自己说,最狠的时候还吃过飞蛾和壁虎。羡慕我吗?她问道。
我羡慕的很,但又有点担心她变成个不回家的女泰山,好在她爸年轻的时候当过一段蹩脚的猎户,会在黄昏的时候在树上草里搜寻并捕捉到她带回家,所以安然地度过童年没有被野兽当零食干掉。我这又是扯淡。如果她在草丛中遇见野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眼神凶猛面目狰狞到让野兽胆破心惊落荒而逃。以吃为动力的她在野兽面前是绝对的强者。
她经常向我炫耀自己的搜寻技能,一次郊游她说,如果我俩在野外迷路,可以保证你能吃香喝辣一个星期不重样。说完递给我一个生桃子后拔腿就跑,起步三秒速度就达到了一百迈,法拉利都自愧不如!我回头一看,一条速度足有一百八十迈的大狗正向我扑来。后面是边追边骂的农场主。
那年夏天确实跟她吃了不少从前没敢尝试的野果,学校的附近有个实验农场,挂着许多可疑的野果,谁也不敢摘,我们两个越过围墙,她胸有成竹地把这些诡异的东西摘下来给我吃,有的甜有的酸还有些果子的味道莫名其妙,记得吃过一种野核桃,又苦又涩,咬壳的时候还硌掉一块牙齿。吃过几次我再也不去了,味道不好也就算了,关键每次都要跑步回学校,守园的狼狗强烈要求用我腿上的肉换那些酸果子。吃到的果子全化成了奔跑的动力,回到学校依旧饥肠辘辘。这个南方女蛮子对动物也有极大兴趣,翻墙进动物园后从来不看老虎狮子,直奔獐子穿山甲梅花鹿。隔着笼子指着它们说,这个红烧,那个清炖。并且介绍捕捉技巧。我根本不信她吹嘘的技能,我说,你能把林场的大狼狗拿下才算能耐,她对家畜没什么兴趣,转身跑到狗熊馆说,她妈妈地,有兴趣吃它的手吗?跟我回广西我可以帮你捉一个!
这个女人胡吹乱炫从来不脸红。她说自己什么都吃过,包括恐龙。应该是真的,因为现在她一个网友都没有。
在东北,娃娃不能忍受每餐只有一个菜的待遇,她说,一个菜能够一家人吃的?我解释说东北家庭用脸盆盛菜的,来客人菜品多才用盘子盛,所以量还是够的。你们广西一顿吃四洗脸盆吃的下吗?她解释说广西的菜盘又小又平,完全可以用烟灰缸或者CD光碟代替。能吃的下。挟起一颗花生说,一盘装六个。
这个女人喜欢胡吃海塞,我比她强多了——我是特别喜欢胡吃海塞。所以半个月左右钱就干掉差不多了,忧心忡忡地对她说,钱快花光了,以后吃什么?她啃着炸鸡骨架满不在乎地说,怕什么!有我那!没钱我们去野餐好了。吃果子去。我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无可奈何地对这个缺心眼的女人说,野餐?我们学杨靖宇啃树皮吗?她把鸡骨架最后一块肉啃掉建议去农场吃大块肉,到时候我给你烤着吃。我根本不敢奢想,担心自己被那块肉干掉。她说的肉指的是经常追求我,死活要吻我的那条狼狗。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底,彻底弹尽粮绝,不好意思回家要钱和或者跟同学混吃喝,娃娃也花掉了最后两块钱,我建议去食堂买十四个馒头放在暖气上烤干,一天一个吃到月末。这个败家的娘们根本不采纳我的良策,居然用最后的钱买了两枝水粉笔。她说,画还是要画的,精神食粮不能少,已经从广西给我汇钱过来了,明天我请你吃烧鸡。我肚子咕噜一声从嘴里冒出一个比烧鸡还大的嗝。眼前一片油光蔓延过来,于是说,对,边画边吃,物质精神两不误。她妈妈地。
早晨兴冲冲跑到收发室等汇款单,把所有的收发单找了八遍也没找到从广西过来的任何纸片,我甚至把收发老头的被窝翻转过来搜寻,除了几张黏糊糊可疑的手纸外什么也没有,于是劝慰自己说,下午,下午肯定能吃上烧鸡。下午,老头说,汇款单没有,手纸有一堆,要不要?晚上,老头说,手纸都没有了,刚才上厕所用了。
黄昏的画室里,她有气无力地讲述着遥远南方哪些让人垂涎的野果。我们两个饥肠辘辘。整整三顿没吃东西了,最后一次吃的什么也晕乎乎忘记了,二十多个小时里喝了五暖瓶的水,一动身体就能听到叮咚响的水声并感觉到水在澎湃地荡漾,胃里的水幻化作一条条细线沿着血管和神经向脑袋聚集并冲撞着头顶。一波未停息一波又开始,洪湖水,浪打浪,一阵阵的眩晕让我眼前一片金光灿烂。思维开始进入混乱中,斜靠在暖气上我对人生和世界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和认识还有疑问,人在世界上生存实在太艰难了,可食用和摄取的物质匮乏的可怜,为什么人只能吃动植物?人为什么不能吃人?同样蕴含能量的砖头和铁块为什么不能维系生命和提供能量?吞吐和取舍的平衡点在哪里?我陷入了类似于哲学的思考里。这些想法在耳边嗡嗡地鼓噪,如同画外音一样零星着断续叙述着,背景音乐是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叫声越来越响彻,像夏夜里不眠的青蛙。
肚子的叫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有规律,我们完全可以参加摇滚乐团代替鼓手。我的声音比较浑厚,她的显得绵长。晕乎乎的我说,回宿舍睡觉吧,昏过去就不饿了。她摇着钉画布的锤子说再等一会,等宿舍的同学吃完方便面再回去,不然闻到香味可能会发生什么。后来这把锤子她带回了广西送给宾阳的表弟了,她表弟又带到了云南大学,后来这把锤子名扬神州......扯远了。
夜很深了,画室只有饿到半人半鬼的我两个。我建议借钱吧,,守不住了!崩溃了,她死活不同意,说自己实在看不惯也不想看放债人的嘴脸,借钱让自己低人一等抬不起头,这些人牛逼烘烘地黑着长脸实在让人讨厌,看他们的臭脸子脸不如看自己的臭鞋垫。她妈妈地,我倒要看看,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我也很同意她的说法,但是肚子不同意,它从胃里伸出一只手拼命向喉咙上抓,我给了这只隐型手一大滩口水。它抓回去说官人我还要,我很恼火。站起来想再收紧了一下腰带,可惜已经是最后一个空儿。整个裤子空旷的很,差点要掉下去,于是我抓住腰带跟她聊古人的气节。我说自己也是个不受嗟来之食的硬汉子,做个有骨气的男人!不借钱。
她根本不留意我的话,盯着我的腰带问:“是皮的吗?”
“人造革的,不要打它的主意,皮的我早煮了”。
“我的也是人造革的。鞋子倒是皮的,可惜我是汗脚。”她哀叹道。
去女生宿舍楼下等她,很兴奋,晚上在床铺下面找到了六毛钱,可以去食堂买三个馒头吃。钱从被发现直到睡醒都没离开手,被我攥的直淌水。直奔食堂,她去舀免费的骨头汤,叮嘱一定要学习贪官污吏一样深挖细掏不放过任何一块肉屑。她重重地点头接过这个腐败的任务。到了卖饭口,此时的胃已经不在肚子了,已经跑到口腔里了,根本不打算让馒头经过食道。想直接一步到位就消化掉。
“不行!想都不要想。我不会把馒头卖给你的。”大师傅斩钉截铁回答我。
我像小资一样又一次崩溃——经过一个晚上手掌和汗水的蹂躏,展开手,六毛钱已经像苏联一样四分五裂解体了。五毛钱上的苗族小姑娘满脸是洞彻底毁容。一毛钱上的壮族青年脑袋丢啦!食堂大师傅没有爱心,根本不接受这两个残疾人。
碗里全是稀溜溜的开水,问骨头那?娃娃说找不到!这个混蛋端起碗灌了一大口说,把汤桶的底儿都刮漏了也没有找到一块骨头,估计天刚亮就有人下手了,咽下一口汤后边擦嘴边愤愤地说,咱们学校的学生真她妈妈地无耻和自私。什么素质?!我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一股热线窜了上来,很快,这种舒服的感觉就消失了,胃里象着火一样又烧又烫,一股股酸水往喉头上涌,又涩又苦的胃液把舌头浇的发麻。只有继续喝汤才能勉强压住。回头一看,一个小子一脸的惊喜在汤桶前兴奋地欢呼,“找到一块,我操,还带肉的。”我又嫉妒又羡慕转头回来骂她。娃娃说自己不是狗,没有找骨头的天分。说完拿起碗碰了一下道:“干了!上午保证让你吃到东西!”我展开一等残疾的钱问有办法花掉吗?她说只有要饭的能收啦。然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拍了拍说——嗯,妈妈地,现在我比你有钱。
画室里没人,她跑到静物台上拿起写生用的面包递给我。惊喜万分,觉得娃娃真她妈妈地天才,又有些疑惑,为什么别人没有吃?娃娃解释这个面包已经摆放半个月了,状态可疑并且上面落满了灰尘所以没人吃,不要紧,我刚才试过一块了,能吃!说完掰开一块递给了我,张嘴一咬,干透的面包顿时像炸弹一样分崩离析,四散的面包屑像雪花一样满天乱舞,在阳光下闪闪放光,这悲惨的日子竟有了圣诞节的烂漫。嘴里的面包屑也在四散乱窜,扑进喉咙气管和鼻子里。呛得我直咳嗽。面包有极其浓烈的尘土和酸咸味。肚子一阵绞痛。娃娃说,算了看来真的吃不了,喝口水吧,我悲愤地质问她到底吃过没有?她狡猾地骨碌碌转眼睛。想给她一拳,可惜根本没有力气,于是颓然倒在椅子上唉声叹气,觉得自己的人生真她妈妈地凄凉。
不知愁的娃娃开始研究起牙膏。她说小时候吃过,甜腻腻的味道不错。不知道现在配方变了没有,我动不了,趴在桌上迷糊糊看着她舔牙膏玩。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脑袋开始发胀,轻飘飘地感觉身体在向上浮。问她有没有像我这样成仙的感觉?她摇摇头说没有。到有成抢劫犯的感觉,想抢个油条吃,沿着画室的窗外有一排小吃部,门口正在炸油条,那个味道让我眩晕,几乎想吐,娃娃没有想吐,忽闪着鼻子拼命闻,还满足地啊了一声。我不屑地说,光闻有什么用,你要是厉害就抢五根回来吃,分我半根就可以。她说,按照物理学的解释,分子都是在运动着的。运动的状态下会产生引力和斥力,在高温的条件下,斥力大于引力,所以,炸油条的锅会把油条的分子崩离出来四散在空气里,深呼吸,其实是在变相吃油条呢。这个混蛋建议我和她一起变相吃油条,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她用鼻子吃完炸油条,画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汽水让我看着充饥,我说既然都是画,你给我画碗红烧肉吧!全是肉不带青菜那种。“农民!只有红烧肉的追求吗?白领都是吃面包喝汽水的,这叫品味!”
于是又稀里糊涂就过了一个白天。六顿没吃饭,饿到最后视线已经模糊了,眼前不断闪现根本不存在的画面,有名山大川还有涔涔溪水,有星光闪耀还有一束优雅的银光在面前滑着碎银般的曲线萦绕。绕着绕着就绕到了蓬莱岛,云朵好白好白,一会又幻化出七彩眩晕,看见了八仙还有八戒。还有八星八箭八克拉,这个感觉很好。神游在幽暗或者璀璨的轻虚世界里,有羽化的感觉,迷糊中又睡着了。
醒了周身酸软。仓惶的未知又向我袭来。人生悲观到了极点,缓缓睁开眼睛,我看见好多个娃娃,断定这是幻觉,于是摆脱诱惑打算继续睡。娃娃摇我说——吃好的去!
偷到什么好吃的了?给你邮钱啦?不要脸去借钱啦?
终于费力睁开眼睛,看见了白玉小狗和老牛。纳闷他们怎么来了?但是这疑问很快被饿占据了,我开始像个小娘们一样痛哭流涕,鼻涕一把泪一把。亲人啊!你们怎么来的啊?娃娃得意洋洋说,早上我留下的六毛钱她仔细粘好了,折叠了一下把缺角掩盖住,给老牛打了个寻呼四毛钱,回话接听两毛钱。。他们几个从齐齐哈尔坐火车来营救我们两个了!说完叉着腰拍着我的肩膀夸自己说,他妈妈地,我可真聪明。
那天我两个吃的天昏地暗,桌上全是肉,除了肉还是肉。吃的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一个句号都没有从头吃到尾。满桌的骨头和肉渣堆成一座座珠穆朗玛。暴发户的感觉真他妈妈地好!四个叹号地好!!!!
我蹲在久违的厕所开始新的一轮思考。醍醐灌顶大彻大悟脱胎换骨,得出一个横贯古今的绝对真理——只有吃饱了才不饿。